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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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得知家俊竟然也是周家班的人, 讓宋禹很開心。

還有什麽是比發現新工作環境裏,有一個信得過的熟人更令人高興的呢?

原本他對家俊還持有點保留態度,如今知道他不是潶社會爛仔, 那自然就不用保留了。以後可是一起做事的好兄弟。

今晚的夜宵是家俊這個香江土著推薦的, 旺角一家大排檔打邊爐。老板是一對夫妻,男人一只腿有點瘸, 女人臉上有一塊疤痕。

不算起眼的一家路邊檔口, 也不在鬧市區,但這會兒依舊有幾桌食客,想來是以味道取勝。

炭火小爐, 雞湯吊底, 搭配馬蹄山藥紅棗,湯鮮肉嫩。

宋禹喝了一小碗湯, 只覺渾身舒暢, 笑道:“這家店味道還真不錯,你經常來吃?”

家俊道:“也不是經常, 偶爾和兄弟們聚餐會來。”

宋禹點頭笑了笑,道:“以後我們也是兄弟了。”

家俊擡頭看向他,深灰色的眼眸暗燈下, 微微跳動。

宋禹望著他的回眸,隨口問:“你是混血嗎?”

“你說我眼睛?”家俊搖頭,不甚在意道,“唔知哦,我同我阿爸一樣,但他是孤兒沒爹沒媽, 或許是個雜種吧。”

宋禹默默看了他一眼,想他和舅舅一起生活, 想來父母都已經不在,也就不好再多問,轉而道:“你以後打算做武指?”

家俊道:“看情況吧,反正肯定是做電影這行。”

“你喜歡電影?”

“喜歡啊。”

“為什麽喜歡?”

宋禹本是隨口一問,不想家俊卻是認真思忖片刻,回道:“因為電影有無限可能。”

宋禹擡頭挑眉看向他,有點愕然。

因為這句話他實在很熟悉。

當年他獲得影帝,接受采訪被問為何選擇做電影電影,他便回了這句話。

而原書中,男主溫馳駿成為電影大亨後,被問為何選擇做電影,他的答案也是這一句。

當時看到這句話,還想著作者不是參考了自己的采訪。

雖然這句話並不算特別,他當年說這句,也更多是冠冕堂皇。但眼下,書中世界變成現實,又聽到一個未曾在書中出現的路人甲說起這句話,難免有些驚訝。

“怎麽了?”家俊見他看著自己不說話,問道。

“沒事。”宋禹輕笑搖頭,“你說得沒錯,電影確實有無限可能。”

兩人正說著,忽然走來幾個大搖大擺的爛仔,在旁邊一桌坐下,其中一個燙著鋼絲頭拍拍桌子道:“老板,生意唔錯啊!”

那老板一瘸一拐走過來,唯唯諾諾道:“翔哥,想食點乜嘢?”

鋼絲頭翹起二郎腿,昂頭看向他:“跛榮,今日初五了哦。”

老板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堆著一臉笑遞給對方,道:“翔哥,這個月的管理費。”

鋼絲頭接過鈔票隨意數了下,道:“還差五百。”

老板楞了下道:“強哥,一千塊一分不少。”

鋼絲頭道:“哦,先前忘咗通知,管理費漲價了,從今個月開始,每月一千五。”

老板臉色大變,急急道:“翔哥,三月前才剛漲錢,怎麽又漲?還一下漲五百。我們就是小本生意,你們一個月要去這麽多,這不是不給我們活路麽?”

鋼絲頭攤攤手,一臉無賴道:“唔想俾錢?咁就唔做了咯!”

老板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來,忽然又爆喝一聲,一把從男人手中奪過剛剛的鈔票,怒吼道:“我們起早貪黑養家糊口,賺的一點錢全被你們爛仔拿走。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鋼絲頭嚇了一跳,反應過來,頓時暴起,一把將男人推到在地:“死跛子,找死吧!”

說著就要上前對人拳打腳踢。

原本在竈前忙碌的女人,看到動靜立刻跑過來,將男人擋在身下,卻被鋼絲頭一腳踹開。地上男人手腳並用爬了幾步,將倒在地上的女人抱住。

鋼絲頭擡手招呼旁邊馬仔:“叼那媽!俾他們點教訓。”

三人擼袖子上前,地上那對夫妻嚇得直哆嗦,女人雙手合十連連求饒。

原本還在就餐的兩桌食客,見狀連單也沒買便匆忙離開。

宋禹眉頭蹙起,看著小老百姓被欺負的畫面,心裏有些難受。

他知道這時代的香江是什麽樣子,雖然這些堂口爛仔比起十幾年前已經低調很多,但仍舊隨處可見。

生活成本高昂的資本社會,底層百姓獲活得已經很艱難,還得受黑\社會盤剝。一個小小的大排檔,辛辛苦苦一個月,生意再好,頂多也就能賺個幾千塊,這些堂口竟然要分去一千五,還如何叫人養家糊口?

偏偏他如今也只是個辛苦討生活的小人物,想要去阻止這件事,去很清楚,自己一旦出手,就算今晚將人打跑了,可明天呢?

何況這些人背後都有堂口勢力。

不是自己能惹的。

想是這樣想,卻忍不住朝那邊看去,雙手忍不住攥緊拳頭。

眼見那鋼絲頭擡起腳,就要朝地上人踹去,只是腳還沒落下,忽然被一只大手揪住後脖領,整個人被拽得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兩步。

於是那擡起的腳,只踹中一團空氣。

那對夫婦嚇得趕緊往後挪開了幾步,哆哆嗦嗦抱在一起。

宋禹看著人高馬大站在鋼絲頭身後的青年,不可置信地一楞。

原本還坐在自己對面的人,怎麽一眨眼就換地兒了?

鋼絲頭和他兩個馬仔,齊齊轉頭看向林家俊,皆是一怔。

實在是家俊長得門板一樣高,面容刀刻斧鑿一般,深灰色的眼睛冷得如浮著一層碎冰,天生一副威懾力十足的模樣。

加之此刻明顯帶著怒氣,仿佛連周遭空氣都冷了幾分。

不過鋼絲頭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又不是單槍匹馬,這人看著再厲害又能這樣?

他用力掙紮了下,試圖將脖子從對方手中掙開,卻紋絲不動,只能欲蓋彌彰輕咳一聲,冷著臉吼道:“仆街!你做咩?”

家俊對他的怒吼不為所動,依舊將人緊緊拽著,蹙起一雙濃眉,一字一句冷聲道:“這家大排檔從下午六點做到晚上兩點,一桌三十到五十不等,算平均四十,一晚上三十桌,除掉成本每晚大概能賺三百,除掉臺風暴雨天,每月能出攤二十天已經不錯,那就是兩公婆一起,一個月辛辛苦苦能賺六千上下。你們什麽都不做,張口就要去人家一千五血汗錢,你們混哪個堂口的,大佬是誰,這麽欺負百姓,就不怕被其他堂口笑話?”

宋禹都驚呆了。

他見家俊上前路見不平拔刀相救,原本以為馬上一場大戰就要開始,沒想到一向話不多的人,一口氣義正言辭說了這麽一長串。

這是在跟潶社會講道理?

潶社會能講道理?

講真,林家俊長得比潶社會還潶社會,講道理這件事看起來與他也實在有些違和。

而且……這家夥算賬還怪好呢。

其實不僅宋禹驚了。

鋼絲頭也驚了。

什麽情況?

他甚至一度覺得腦子嗡嗡直響,是被眼前這大只佬口中那一串數字給弄的。

他算術又不好,這麽一串怎麽算得過來?

但還是勉強聽清了對方後面幾句話,頓時有些心虛。

他確實是最近見著這檔口生意相當不錯,恰好手頭緊,便起了歪心思,今日這五百塊是他私自加的,準備落入自己腰包。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梗著脖子道:“旺角是我們潮永勝的地盤,這些檔口都歸我們管,你混哪個字頭的,跑到我們地盤撒野?”

雖然語氣強硬,但被人扼住了命運的脖頸,聽起來難免沒什麽氣勢。他自己大約也知道,說完便一揮手,對旁邊個馬仔道,“楞著做咩?還不快上!”

旁邊兩人也終於回神,張牙舞爪朝家俊沖上來。

猶坐在桌上的宋禹心頭一震,若是之前,他可能不會多管閑事,但現在他和家俊都是周家班兄弟,哪能坐視不理,隨手撈起桌上飲料瓶就準備去幫忙。

“等等!”只聽家俊一聲冷喝。

他聲音低沈渾厚,中氣之足的一聲,簡直讓周圍空氣都抖了一抖。

只見此時的家俊面色冷沈如冰,眼神犀利入利刃,實在是一副神鬼勿近的模樣,加之他這拔地而起的體型,輕而易舉將人震懾。

兩個張牙舞爪的爛仔,停下動作面面相覷,一時不敢向前。

宋禹也重新坐回去。

鋼絲頭見狀頓時惱羞成怒,氣得急吼吼道:“上啊!”

“你閉嘴!”家俊冷喝。

揪著對方的力度也加大幾分,鋼絲頭的脖頸頓時被衣領勒住,一時只差喘不過起來,雙手胡亂往後揮拳,拼命掙紮,可惜只打中空氣。

家俊只單手輕飄飄將他雙手一抓,便直接將反剪在背後。

鋼絲頭是個典型南方人的小身板,被家俊鉗制住,跟抓個小雞仔沒什麽兩樣。

宋禹看著這一幕,嚴重懷疑剛剛兩人對打,對方確實放了水。

“你俾我放開!你知唔知我是誰?”鋼絲頭惱羞成怒大吼大叫。

家俊道:“潮永勝的大頭翔是吧?你大佬勇哥知道你做這事嗎?要不要我現在打電話問問他?”

宋禹默默看了那爛仔一眼,雖然個子不大,腦袋確實不小,難怪有這麽個花名。

鋼絲頭聞言頓時洩了幾分氣,大吼大叫變成沒底氣的哼哼反詰:“你……有本事打啊?看我大佬聽不聽你講?”

家俊將他丟開,從褲子口袋拿出小小的電話簿:“勇哥座機367518,呼機……”

鋼絲頭對自家大佬號碼自然爛熟於心,聽到他念出來,知道這大只佬不是嚇唬自己,這是真認識自己大佬,他支支吾吾打斷:“你混哪裏的?有本事報上名來。”

家俊將電話簿放回口袋,冷冷看向他,一本正經回道:“我叫林家俊,不混堂口,你要找我去深水涉林記糖水鋪。”

宋禹:“???”怎麽還自報家門了?

鋼絲頭和身旁馬仔則是對視一眼。

那馬仔小聲道:“他是不是九龍城寨那個……強哥,要不還是算了。”

鋼絲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不願,卻又有些畏懼地看了眼家俊,虛張聲勢地昂起頭:“行,今天就算了。”又對檔口那對可憐夫妻道,“賬下回再來收。”

話音還未落,便聽家俊輕飄飄道:“下回也不能收,說了一千就是一千,若是讓我知道你多收,我立馬去跟你大佬說。你私下破壞規矩,敗壞你們潮永勝名聲,你說你大佬會不會饒了你?”

鋼絲頭氣得頭頂冒煙,到底是不敢反駁,想要狠狠瞪一眼對方,但對上那雙深灰色冰冷的眸子,又不由自主瑟縮了下,最終帶著兩個馬仔,灰溜溜走了。

他們人一走,那對夫妻立馬上來,拉著家俊疊聲道謝。

家俊給他們留了個呼機號碼:“要是他們再來找你們麻煩,你們告訴我,我去找他大佬。”

夫妻二人感激不盡。

猶坐在桌上的宋禹,松開手中的玻璃瓶,有些狐疑地望著那看著嚇人,但分明很有禮貌的青年。

剛剛那幾個爛仔,被家俊外表一時唬住很正常,但在他自報家門後,顯然更是多了一分打心底的畏懼。

若是之前,他還能把原因歸結於家俊是道上混的,但現在他知道對方不過是武行班的成員,堂口爛仔怎麽會怕他?

家俊和老板夫妻說了幾句,回到桌上,看了眼鍋內,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問道:“吃飽了沒?”

“差唔多。”

家俊拿起筷子:“那你等我片刻,我再吃點,別浪費了。”

宋禹輕笑:“你慢慢吃。”

家俊埋頭繼續進食。

他雖然人高馬大看著跟斯文儒雅沒任何關系,但宋禹發覺他很多時候,確實挺文雅,撇去小小潔癖不提,吃東西也頗有幾分慢條斯理。

他看著他片刻,問道:“你不怕剛剛那些爛仔找你麻煩?”

家俊搖頭,不甚在意道:“沒事,堂口都講規矩,是他破壞規矩,若是他敢來找我麻煩,我就去找他大佬理論。”

“潶社會也可以講道理啊?”宋禹失笑,想了想,又問,“你怎麽認識他大佬的?”

雖然已知他不是道上混的,但認識這些人,只怕也不是什麽善類吧。

“別胡思亂想了。”家俊擡頭看他一眼,輕描淡寫道,“拍電影,難免要跟一些堂口打交道。周家班這些事都是我處理。”

“哦。”

只見家俊眉頭微微蹙了蹙,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厭煩,又道:“我這輩子最討厭就是這些堂口爛仔,若不是不得已,我才不想和他們打交道。”

他是面癱臉,難得出現這麽確切的表情,一看就是真心厭惡。

宋禹心道,看來自己又誤會了他。

人家是真良民。

而他的話,也提醒了宋禹,在這個時代,電影行業和潶社會確實剪不斷理還亂,很多電影公司都被堂口把持,不少巨星都曾飽受潶社會困擾。

他想了想問:“你們拍戲,會經常遇到潶社會嗎?”

家俊點頭:“收保護費的,勒索錢財的,強迫合作的,都遇到過。”說著擡頭看向他,“你不用怕啦,一般的堂口不會找周家班麻煩,畢竟我們武行打起架來比普通爛仔可強多了。”

宋禹笑:“嗯,兄弟們這麽多,沒什麽好怕的。”

家俊又想到什麽似的,蹙起眉頭,認真道:“對了,我要提醒你一句,雖然你功夫好,但進了周家班,就不要惹事。合同上也寫了,嚴禁打架鬥毆。”

宋禹想到那天在北海街十九號,阿龍幾個和田家班的人打架的場景,感覺武師們應該也沒少打架。

他正想著,只聽家俊又道:“要是被人欺負到頭上,還是可以反抗的。不過……”他微微一頓,“我個人還是覺得應該先講道理,或者找警察。”

宋禹:“……”

他默默看著對面的青年。

講真,這真不是一張講道理的臉。

當然,他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相識一個多月,他對林家俊的認知,已經有過幾次偏差。

畢竟,人家還負責周家班的文職工作呢。

思及此,他忍不住低笑出聲,

家俊正喝著湯,聽到他的笑聲,撩起眼皮看過來,沒說話,只是用眼神詢問。

宋禹只笑著攤攤手:“來來來,繼續吃,這麽多別浪費了。”

家俊低頭慢條斯理喝口湯,片刻後,頭也不擡冷不丁道:“不要以貌取人。”

宋禹:“……”

這人是不是會讀心術?

*

成功加入周家班,宋禹第二天便去鋼牙旺店裏,給他報告好消息感謝他,又叫來阿龍蝦仔幾個,請他們吃了一頓大餐。

幾人已經去別的劇組開工,倒是不愁活幹。

三天後,《火燒紅蓮寺》舉行開機儀式。

在快節奏的電影時代,開機儀式很簡單,就是燒香拜神,請各路記者拍照寫點新聞,整個劇組再一起吃頓開機飯。

儀式地點選了一家中等酒樓。

家俊一早就去周家班準備,宋禹自然沒能和他一起。

他到酒樓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到了不少。

他一個武師,手裏沒劇本,還不知劇情。不過作為一個電影學院的科班生,他對《火燒紅蓮寺》這部影響深遠的電影並不陌生。

這部戲改編自民國時期平江不肖生的武俠原著《江湖奇俠傳》,一經上映便大火,此後又連續拍攝了十八集,劇情也脫離了原著,越發天馬行空。

此後幾十年,港臺兩地都陸續翻拍過,劇情雖各有不同,但大致都圍繞著正派俠士大鬥奸\淫捋掠的紅蓮寺惡僧。

他這兩日跟看過劇本的家俊打聽過,周成忠翻拍的這版,劇情只在原版上略為改動,一來是致敬經典,二來是回歸更簡單的劇情,將重點放在精彩的打戲。

故事很很簡單,講的是俠士陸小青在紅蓮寺借宿,發現這座寺廟關押著不少妙齡少女,而他發現寺廟秘密的事,也被寺廟邪僧知客發現。知客欲殺他滅口,幸得俠客柳遲所救,兩人逃走,遇到前來調查紅蓮寺的官差和俠女紅姑,幾人折回暗中調查,遇上寺廟主持常德慶,開啟一場大戰,最終四人打敗常德慶,官兵也及時趕到將紅蓮色包圍,解救出被關押的少女。

鐘鳴生扮演男主陸小青,武功高強的紅蓮寺主持常德慶則由周三爺親自上陣,女主紅姑是徐氏新人玉女陳玉珍。

其他角色宋禹還不清楚。

不過這是周家班制作的電影,除了上面指定的男女主角,剩下自然是能用自己人就用自己人。

宋禹到了酒樓裏,正要去找熟人,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走進來。他還沒去主動打招呼,鐘鳴生笑著開口:“阿禹,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宋禹笑道:“其實也才一周沒見,生哥。”

鐘鳴生好笑地點點頭:“也是,聽說你加入周家班了?”

“你怎麽知道?”

“我馬上就要拍三爺的戲,你又是我替身怎可能不知道?”

宋禹笑:“是啊,旺哥拜托米哥給三爺推薦的我,沒想到三爺當真收了我,只能說運氣不錯。”

鐘鳴生道:“這可不是運氣,能入三爺青眼,絕對是憑你真本事。”

宋禹但笑不語。

與此同時,周成忠領著幾個周家班兄弟走了進來,鐘鳴生和宋禹擺擺手,走上去和人打招呼。

他與周成忠是今天開機儀式的主角,也是接下來劇組最重要的兩位人物,自然有很多話要寒暄。

宋禹作為打醬油的小角色,無事可做,準備去找個角落去待著,忽然又看到一個挺有排場的年輕人走進來。

之所以有排場,是因為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周家班練功服的武師,像是他的跟班。

“阿爸!”年輕人走到周成忠身旁大喇喇打招呼。

周成忠先是皺眉看了他一眼,又笑著對鐘鳴生道:“阿生,這是我兒子阿洛,你仲未見過吧?”

周家洛,周成忠周三爺的小兒子,二十五歲,入行五六年,在父親指導的電影裏,擔任過不少角色,但比起他做演員的知名度,顯然周三爺兒子的名氣更大一些。

周家洛相貌平平,不算醜,但辨識度實在不高,是很典型的路人甲模樣,而且是那種不討喜的路人甲。

不然以周家班的資源,要捧紅自己兒子,不是難事。

此時的周家洛堆著一臉笑,朝鐘鳴生伸出雙手,熱情道:“阿生,合作愉快!”

鐘鳴生也客氣道:“洛少,合作愉快。”

寒暄完畢,周成忠將兒子打發,自己繼續和鐘鳴生聊。而周家洛則是當自己老大一樣,對一眾武師頤指氣使吩咐做事。

角落的宋禹皺了皺眉頭,正想著不知周家洛在戲中扮演什麽角色,又有重要人士走進來。正是這部戲的女主紅姑扮演者陳玉珍。

宋禹對陳玉珍這個名字其實不算陌生,因為也是原書中角色,溫馳駿娛樂帝國中重要的女明星,還和導演富商有過感情糾葛。

話說回來,原書恩怨情仇不少,但好像情愛糾葛始終只在配角間發生,倒是溫馳駿這個主角,好像跟個沒感情的機器一樣,一心搞事業,身處這一行,美女環繞,卻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如今的陳玉珍剛雙十年華,留著一頭黑長發,戴波點海綿發箍,穿著及膝碎花裙,是個標準青春玉女的長相,身旁跟著一個女助手,大約還入行不久,看起來有幾分天真的模樣。

就在這時,原本在指揮武師的周家洛,笑嘻嘻跑到陳玉珍跟前:“陳小姐你好。”

陳玉珍看出他對自己伸出的手,秀眉微微蹙了蹙。

周家洛又趕緊自報家門:“我是扮演柳遲的周家洛。”

宋禹聽到他這話,不由得皺起眉頭,柳遲是這部翻的男二號,而且是正派俠士。據家俊給自己轉述的劇情,這部翻拍戲裏,柳遲和紅姑還有愛情戲。

沒錯,男主沒有愛情戲,有愛情戲的是男二。

他一開始還想著為什麽會有這個劇情,看到這場景,心中了然。

人人都道周三爺專業嚴苛,但看來一旦涉及私心,也會不講原則。

他對這部翻拍戲愈發不太樂觀。

尤其是看著周家洛對陳玉珍過於輕浮和露骨的殷勤,他就更覺得這部戲命運堪憂。

陳玉珍不過雙十年華,涉世未深,顯然對周家洛的殷勤沒什麽戒備之心,她笑著伸出手:“原來是洛少,請多關照!”

“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一道熟悉的聲音將宋禹拉回神。

宋禹擡頭看向家俊,笑道:“有什麽要吩咐的嗎?”

家俊面無表情從口袋裏抽出一疊紅包和一沓五元鈔票:“你幫忙包利是,待會好發給記者。”

這任務著實有點簡單,宋禹笑著接過紅包和鈔票:“行,交給我,你去忙。”

他拿起一張鈔票便往紅包裏塞。

家俊原本是要去忙,瞥到他的動作,眉頭蹙了蹙,抽過他手裏這只紅包,把裏面的五元錢拿出,整齊對折好重新塞進去:“像這樣包。”

宋禹道:“……”

包紅包也要這麽講究?

似乎是不放心,家俊站在旁邊,盯著他將一張錢折好塞進紅包,才轉身離去。

宋禹看著他沒入嘈雜人群中的高大身影,好笑地搖搖頭。

唔,這風格,確實是做文職工作的。

雖然覺得沒必要,宋禹還是按著對方示範,一張張將紅包包好。

做完之後,他找到家俊忙碌的身影交給他。

也是這會兒他才發現,今天這場開機儀式,基本上是家俊在打理,周家班的武師們,似乎也都聽從他的吩咐安排。

他在劇組職位是導演助理,按他年齡,是個實打實的小助理,但做事卻雷厲風行井井有條。

燒香拜神,主創人員發言,接受記者采訪,然後拍照互動,做完這一切,便各自入座,準備開飯。

開機飯很豐盛,最顯然的便是桌子中央綁著紅綢帶的烤乳豬。

宋禹這桌全是武師,除了之前拍戲就認識的阿龍幾個,還有前幾日和他交手的阿秋阿冬。都是粗枝大葉的莽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很是爽快。

宋禹來了這麽久,也已經習慣與這些武師們的相處方式,雖然粗鄙,但坦蕩爽朗,比從前名利場上假惺惺的上流人士自在多了。

酒過三巡,他離席去了洗手間。

進去時洗手間空無一人,從隔間出來盥洗池前卻多了三個人,叼著煙吞雲吐霧,正是是周家洛和他兩個跟班。

宋禹彬彬有禮跟人打招呼:“洛少。”

周家洛擡手將煙從唇上拿下,重重吐了一口煙圈,挑起眉頭,從煙霧中朝他看過來,那目光明顯帶著一點不懷好意,他上下將人打量一番,才不緊不慢開口道:“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武師?

宋雨點頭:“嗯,我叫阿禹,洛少,日後多多關照。”

周家洛低低笑了聲,戲謔道:“我阿爸說要找個小生模樣的人,我看他是找了個乸型吧?”[乸型:類似娘炮的意思]

旁邊兩人配合地笑出聲。

這惡意的調侃讓宋禹嘴角微微下揚,但到底什麽都沒說,

只是此刻周家洛擋在盥洗室前,顯然沒有挪開身子的打算,自己準備洗手就有點不方便了。

周家洛笑完,將夾著煙的手,伸向盥洗池,撣了撣煙灰,又慢悠悠道:“我們周家班,除了我阿爸,誰說了算?知道吧?”

宋禹順著他的話笑回:“當然是洛少了。”

這個回答果然讓周家洛很滿意,他笑著點頭:“嗯,不錯,算你還有點眼力。”頓了下,又補充一句,“以後呢我就是你老大,明白嗎?”

宋禹點頭:“明白的,洛少。”

周家洛覷眼看他:“細佬該做些乜,知道嗎?”

宋禹道:“嗯,洛少要我做事盡管吩咐。”

周天落滿意地點頭,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左腳上。

宋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眉頭不著痕跡地蹙起。

對方穿著一雙系帶皮鞋,此時左腳鞋帶微微松開。

果不其然,周家洛指了指自己的鞋,笑道:“來,細佬仔幫我把鞋帶系好。”

宋禹如今人在周家班屋檐下,自然不打算得罪這位少班主,但他畢竟從小養尊處優,這種略帶屈辱的事,他一時還不過了心裏這關。

周三爺外界風評似乎一直不錯,也不知怎麽養出這麽個王八羔子。

見他楞在原地,旁邊一個武師上前推了他肩膀一把,道:“洛少叫你做事呢,沒聽見?”

一個王八羔子身後,通常跟著混蛋幫手。

宋禹被推了這一下,心裏有些來氣,但也不想自己剛加入周家班就跟人起沖突,何況是因為這種小事。

他抿抿唇,正想著要怎麽糊弄過去,衛生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

屋內幾人齊齊轉頭看去,只見門口赫然站著人高馬大的林家俊。

家俊一雙濃眉微微蹙起,朝裏面打量一眼,面無表情淡聲開口:“洛哥,契爺搵你。”

周家洛臉上閃過一絲不悅,最終還是將煙滅掉,也沒再管鞋帶的事,帶著兩個武師,越過林家俊走了出去。

宋禹暗暗舒了口氣,走上前將水龍頭打開洗手。

家俊看了看他,邁步走進來,隨手將門關上,淡聲開口:“剛剛洛少是不是在為難你?”

宋禹不甚在意地撇撇嘴:“還好,就是讓我給他系鞋帶。”

家俊蹙了蹙眉頭道:“他這個人就這樣,你離他遠點,別放在心上。”

宋禹想問這樣是怎樣,但答案顯而易見,於是笑問:“一起拍戲還能離多遠?”

家俊道:“他怕三爺,你只要在三爺看不到時,離他遠就行。”頓了下又補充一句,“或者有什麽事叫我。”

宋甩甩手上的水,好奇地看向他,笑問:“怎麽?難不成他還能聽你的?”

不說周家洛是周家班少班主,就是在年齡上,周家洛也要長幾歲。

家俊一本正經回道:“因為我可以去給三爺告狀。”

宋禹楞了下,忍不住輕笑出聲。因為這話聽起來實在有點孩子氣,不過轉念一想,林家俊本來也才二十歲,說是個大男孩也不為過。

不過,那次面試和今天的開機儀式,他也都看到了,周成忠顯然很信任自己這個義子,他的告狀大致是有用的。

他點點頭笑道:“好,我有事叫你。”

其實宋禹對周家洛並未放在心上,原書中周家班還有人提及,但周家洛的名字,卻是從來未出現過,顯然是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他無非是稍稍註意點,不要得罪對方就行,在周家班解散前,自己能安然在周家班度過。

思及此,他跟著林家俊出了門。

外面已經差不多散席,媒體記者都已經離開,演員和劇組其他工作人員也已不在,估計是先去了片場。只剩周家班的人還在。周成忠不知在和兒子說什麽,但看得出來是在訓斥,臉色低沈,似乎是很不悅。

周家洛老老實實“洗耳恭聽”,確實如家俊說的兒子怕爹。

訓完兒子後,周成忠站起身,冷聲道:“走,去片場。從今天開始到殺青,誰要是給我惹事影響拍攝,別怪我不客氣。”

眾武師齊齊高聲回道:“三爺,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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