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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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晚上收工, 宋禹和蝦仔阿華又去了醫院。

鋼牙旺醒過來後,恢覆還不錯,雖然還虛弱, 但氣色好了不少, 這兩日也已經能坐起來靠在床上進食。

只是因為腿部骨折,一時半會兒不能下床。

此刻他正靠在床上, 吃著阿麗給他遞來的水果。

蝦仔揚起手中保溫盒:“這是我們幾個專門去吳嫂雞店給你打包的雞湯, 趁現在還不晚,你趕緊喝點補補身子。”

鋼牙旺笑:“我已經沒什麽事,你們幾個也別老王醫院跑, 收工了都早點回去休息。”說著又想到什麽似的, 看向宋禹,“黃擇天最近有沒騷擾你?”

宋禹搖頭:“冇啊。”

“那就好, 總歸別收工返屋企別一個人。”

阿華接話道:“放心啦旺哥, 只要收工晚,我和蝦仔都送阿禹回去, 不會有事的。”

宋禹輕笑了笑,心中不禁有些感動。最近黃擇天沒來騷擾自己,大概也是片場發生了事故, 加上和陳向輝那點破事,估計一時沒了興致。

不過這樣的安寧,顯然也不會持續多久。

就看陳向輝和榮叔會不會有動作了。

鋼牙旺又想到什麽似的,問道:“對了,米哥原先安排我跳車那場戲,拍了嗎?”

阿華道:“這幾天再趕進度補拍陳向輝之前的一些戲, 這場戲應該是三天後。”

鋼牙旺點點頭:“那有安排誰來做?”

阿華搖頭:“這種危險動作,一般不會讓周家班的人做, 但我們幾個只有旺哥你做過,米哥在考慮,是不是再去外面找人。”

鋼牙旺嘆息一聲:“當年我就是成功完成這個動作,成為了一名龍虎武師,原本想用這個動作結束自己的武師生涯,沒想到還是未能如願。”

宋禹看著對方悵然的表情,思忖片刻,冷不丁道:“旺哥,我去米哥說,這動作我來做,你是我大佬,又是因為我才受傷,理應我替你完成這個夙願。”

至於對方昏迷這些日子,他們幾個到底做過什麽,那就是他和蝦仔阿華永遠的秘密了。

鋼牙旺蹙眉看向他:“不行不行,這動作不是比膽量和身手,靠得是經驗,你才做武師,哪能直接上?”

宋禹笑:“放心吧旺哥,我從小習武,跳海都完成了,這個不會有問題的,就這麽說定了。”他轉頭看向蝦仔阿華,“ 華哥蝦仔哥,到時候你們給我拍照,留作紀念。”

兩人稍作猶豫,不約而同點頭:“好啊,那就祝阿禹你一切順利。”

他們都很清楚,這個動作對鋼牙旺意義重大,他自己沒機會再完成,能稍稍彌補遺憾,為他武師生涯畫上句號的,就是他們幾個兄弟替他完成。

但這個動作難度太高,他們誰都沒有把握能做,而宋禹雖然經驗尚淺,身手卻比他們好,性格也更冷靜,由他去做,比所有人都更有保證。

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宋禹自然也是這麽想的,鋼牙旺這回雖然避開了癱瘓的命運,但也還是因為自己錯過了對武師生涯告別的最後一跳,難免留下遺憾。

自己雖然不能完全代替他,但這一跳是為了他而去做,多少能彌補一些。

幾人又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醫院

阿華開著鋼牙旺的面包車,將宋禹先送到深水涉唐樓下,才和蝦仔回家。

宋禹走上人行道,像往常一樣看向林記糖水鋪時,想到兜裏揣著的那一疊**大佬塞的鈔票,不由得有些心虛。

這會兒才九點多,糖水店裏還有零星客人,林叔坐在收銀臺後,林家俊則像大多數一樣,坐在一張空位上看書。

因為心虛,宋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直接朝樓道走去,默默上了樓。

原本正專心看書的家俊,仿佛有感應般,擡頭朝門外看去,果然看到晚歸的宋禹,只是這回少年沒朝糖水鋪走來,而是直接回了家。

家俊眉頭微微蹙了下,但也沒多想,又繼續低頭看書。

回到劏房,隨便沖了個涼,宋禹抓起白天那沓鈔票爬上床。

都是簇新的百元大鈔,應該是剛剛從銀行取出來,不多不少正好兩千五。不算是多大的數字,換在四十年後,大概也就相當於兩萬塊的購買力。

問題是這錢是黑\幫大佬給自己的,那意義就很不一樣了。

反正讓他出賣林家俊那是不可能的。

他深呼吸了口氣,將錢塞進枕頭下。

*

翌日清晨,宋禹來到天臺鍛煉。

那場跳車戲是從上方立交橋,跳到下方駛過的卡車後廂,高度大概十幾米。

這是第一個危險,

另一個危險,則在於香江馬路上拍戲無法清場,也就意味著下方卡車必須正常行駛,無法為了拍攝完全減速慢行。

武師必須做到精準墜落,稍有不慎,可能就掉在地上,就算沒摔死,也可能被來不及剎車的車輛撞死。

這需要的不僅是膽量和身手,還要反應能力,只要有一點遲疑,就可能出現重大事故。

宋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想著畫面。

他想象自己站在立交橋上,下方是車水馬龍的車道。一輛貨車行駛過來,就在要穿過立交橋時,他縱身一躍,落在後車廂的海綿墊上。

“跳!”

他在原地自言自語演練著,忽然一道低沈的聲音傳來:“練什麽呢?”

宋禹嚇了一跳,看到站在通道門口的林家俊,他抱著雙臂靠在門框邊,也不知看了多久。

因為昨日拿了黑\幫大佬的錢,如今見到他,就難免心虛。

他摸摸鼻子:“過兩天我要做跳車的動作,提前練一練。”

家俊神色莫測地看了看他,走上前輕描淡寫問:“是從車裏跳下來,還是跳到車上?”

宋禹道:“從立交橋跳到卡車後車廂。”

家俊眉頭蹙了蹙:“這是高難度動作,你才入行不到一個月就做?”

宋禹如實道:“這本來是帶我的大佬為了告別武師生涯,要做的動作,他不是受傷了麽?我就想替他完成。”

家俊了然點頭:“那確實意義非凡。”他沈吟片刻又道,“十幾米落地距離是一秒半左右,四五十邁的車子行駛十米距離還不到一秒,要精準落在車廂,就必須在車廂距離十米時離地,只要稍微猶豫,就可能出大事故。”

宋禹一楞,好笑道:“你還挺清楚的。”

家俊不置可否,只望著他問道:“你確定要做這個動作?”

宋禹談談手:“我現在是龍虎武師,只要是這行有的動作,我都想嘗試。”

家俊點點頭,倒也沒多說什麽,只道:“行,那你自己當心點。”

宋禹看了看他,到底沒忍住,試探道:“對了家俊,我昨天在街上遇到了那晚九龍城寨哪個大老二。”見對方眉頭蹙起,又補充一句,“就是那個看著斯斯文文,被你一把推開的男人。”

家俊臉上閃過一絲厭惡:“是嗎?他在做乜嘢?”

宋禹道:“他竟然認出了我,還問我和你是不是朋友?”

家俊眉頭蹙得更深:“他沒為難你吧?”

“沒有沒有。”宋禹趕緊道,“就是跟我打聽了下你的情況。”

家俊冷哼一聲:“以後撞見了不用搭理他。”

“哦。”宋禹又試探問,“你們是有仇嗎?”

上回沒好問的問題,這次到底還是問出了口。

“嗯。”家俊點頭,原本就冷峻的臉上更浮上幾分冷意,“我與他有深仇大恨,我媽就是被他害死的。”

“啊?”宋禹頓時有些怔然。

他原本以為兩人是幫會之間的仇恨,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大的私人恩怨,也難怪那人雖是大佬,但分明有些忌憚家俊。

害死別人親媽,那自然是怕對方上門尋仇。

他輕咳一聲,摸摸鼻子訕訕道:“原來是這樣,那你……”

家俊見他這模樣,語氣稍稍放緩:“不用緊張,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不是直接兇手,兇手已經自食惡果。我沒打算再找他算賬,只要別來我眼前煩我就行。”

宋禹若有所思點點頭,對方讓自己盯著林家俊的動機,也就明了了。

家俊有些厭煩地擺擺手:“總之,以後再遇到他,不要搭理,他要為難你,你告訴我。”

“哦。”宋禹點頭,想了想,道,“那人畢竟是堂口大佬,你不打算報仇,對方可能也不會對你放心,你還是小心為上。”

家俊一雙深灰色眼睛看向他,嚅囁了下道:“沒事,他不敢的。”

宋禹心說難不成你背後勢力更強大?

但到底沒再多問。

*

上午十點,九龍城寨,榮記狗肉檔口,老板榮叔坐在門口清理狗肉,手起刀落,滿地鮮血。

兩個男人走進屋,都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嚴嚴實實。

正是陳向輝和他手下阿光。

出院後為了躲避地下賭場的追債,陳向輝東躲西藏,跟臭水溝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連身形都已有些佝僂,哪裏還有半點明星的樣子。

“兩位老板,食乜嘢?”榮叔在門口大聲道。

“兩斤帶皮不加辣。”

榮叔握刀的手,微微一頓,起身走進檔口內,將門從裏面關上。

*

三天後,宋禹迎風站在立交橋上,下方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街邊是等待拍攝的工作人員。

雖然每天在天臺,靠著腦海構想,練了好多次。但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此刻站在實地,才覺得有多可怕。

之前跳海,得益於原身的經驗和好水性,但今天這個跳橋動作,跟原身從橋上往河裏跳,有著很大的區別。

經驗自然也就用處不大。

此時宋禹看著下方川流不息的車輛,也才意識到鋼牙旺作為武師的厲害之處,也明白他為何要用這個動作來告別自己的武師生涯。

這是一個必須成功的動作。

就在他思考間,周家米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阿禹,我先讓車子開兩次,都是四十邁,這是這條路上能開的最慢的速度,你先站在這裏看著車子,找找感覺。”說著鄭重其事道,“記住,一旦我發令喊你跳,你必須馬上跳,一絲都不能遲疑,明白嗎?”

宋禹神色嚴肅地望著下方那輛不算太快駛過的大卡車,心臟忍不住砰砰直跳。

比起上次黑夜中跳海的未知恐懼,眼下的恐懼就要直觀很多。

宋禹很清楚知道,一旦自己遲疑哪怕一秒,就極有可能錯過卡車車廂,落在地上,十幾米的高空墜地,沒有任何防護緩沖,就算不死也得殘疾,若是後面車輛不能未能及時剎車,再被撞擊碾壓,基本上就沒命了。

當然,這肯定是最壞的結果。

白天也有白天的好處,能清清楚楚看清下方的車輛,卡車過橋時會稍稍降速,後車廂也足夠長,只要動作做到位,掉出去的幾率還是很小的。

只是作為從未做過這個動作的新武師,心裏還是忍不住發虛。

見他沒有反應,周家米又大吼一聲:“聽到沒?”

宋禹回過神來,趕緊點頭,大聲回應:“明白!”

周家米見他有些心不在焉,有點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黑著臉冷喝道:“阿禹,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換人!”

宋禹轉頭看向他,深呼吸一口氣:“沒問題!”

周家米點點頭:“仔細點看車子。”

“嗯。”

兩人站在橋欄桿處,齊齊往下看去。

片刻後,劇組的卡車,不緊不慢駛過來,穿過立交橋,在前方掉頭。

過了一會兒,又重新開了一遍。

宋禹目不轉睛看著,在心中對動作和時間。

一旦投入工作,他的心也漸漸冷靜下來,等車子第二次駛過橋下,他果斷坐上橋欄。

周家米見狀,退到一邊,對上下兩邊工作人員打了手勢,舉著喇叭道:“各部門準備!”

“Action!”

同一輛卡車,順著車流,再次從不遠處不緊不慢駛過來,宋禹松開握著橋欄桿的手。

心臟依舊噗通噗通劇烈跳著,但除了恐懼,還夾雜著一股興奮。

這一跳是為了旺哥,這是旺哥武師生涯的結束,也是自己人生的另一個開始。

“跳!”

隨著周家米的一聲令下,宋禹毫不猶豫縱身一躍。

十幾米的高空,清瘦單薄的身體如雀鳥一樣,在陽光下飛落。

宋禹閉著眼睛,明明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秒,但時間卻好像忽然停滯,一切都變得清晰。

呼嘯而過的風聲,川流不息的汽車聲。

腦子裏甚至走馬燈一樣,前生今世重重片段一幀幀閃過。

砰的一聲。

身體重重落在車廂的海綿墊上。

跟隨落地的,還有宋禹一顆懸著的心。

“哢!”

路邊和橋上傳來響亮掌聲與喝彩聲。

宋禹睜開眼睛,重重松了口氣,翻過身癱在墊子上,看著上方晴朗日空,忍不住彎唇笑開。

卡車穿過橋下,在前方路邊停下。

早已準備的人立馬跑過來,包括阿華蝦仔阿龍在內的武師,手腳麻利爬上卡車查看情況。

“阿禹,你點嘛?”

宋禹舒了口氣,笑道:“沒事!”

他慢悠悠坐起身。

畢竟是從十幾米跳下來,就算有軟墊,也渾身到處都疼,但能感覺出沒什麽大問題。

蝦仔過來扶他:“阿禹,我都用相機拍下了,旺哥也來看你了。”

“旺哥?”

宋禹轉頭,果然見著路邊一張輪椅上,赫然坐著鋼牙旺。

見自己看過去,鋼牙旺擡起手對他豎起大拇指,興許是身體還虛弱,聲音還是有點氣不足,卻也叫宋禹聽得分明。

“阿禹,好犀利!”對方說的是。

而對方笑著的雙眼裏,分明有淚光閃爍。

宋禹擡手用力揮了揮,喉間也有些哽咽,但卻是由衷笑開:“謝謝旺哥!”

這一聲謝謝包含太多,無需說明。

上輩子他在娛樂圈打拼十幾年,雖然年少成名順風順水,但卻見過太多虛情假意和算計,幾乎從未體會過真正的情誼。

這輩子,他體會到了。

他收回手,準備翻身下車,然而卻發覺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得輕呼一聲。

“怎麽了?”阿華問。

宋禹皺起眉頭:“我腿好像傷了。”

車上幾人頓時緊張起來。

阿龍一躍而下,不顧宋禹婉拒,與阿華接力將人從車上抱下來,到了地上也不讓他下地,跟周家米說了聲,直接送人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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