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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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宋禹拖著沈重的步伐上了樓。

他住在三樓一個單元裏的小隔間,十平米大小,跟鴿子籠沒什麽區別。這在香江叫劏房,多在唐樓中,由一套房子分成幾個小間出租,跟內地大城市的隔斷房差不多。

宋禹從小家境富裕,十八歲就出道,大學畢業已在業內站穩腳跟,哪裏住過這麽小的房子。

他打開門進去,那逼仄的壓抑感就撲面而來,讓他恨不得原地遁逃。

然而這世界,沒有讓他能逃離的地方,他也只能盡力讓自己接受現實。

如今他變成這個宋禹,亟不可待要解決的兩大問題,一個是一萬五的高利貸,第二便是改善居住環境。

兩件事說到底都是得賺錢。

幸而原身生活習慣尚可,房間雖小,收拾得還算整潔幹凈。一張上下鋪單人床,渣爹過世前,父子倆便是各自占一個床鋪。

渣爹沒了後,下鋪被原身拆掉,用來掛衣服,還有一張小桌。讓宋禹慶幸的是,這麽小的房間,竟然還隔出了個洗手間,至少不用去公廁。

宋禹走進那一個人都有些站不開的洗手間,隨意沖了個涼水澡,走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對著鏡子照了照。

原身跟他有七成相似,只是更俊秀,簡直可以用漂亮來形容。這長相放在幾十年後的內娛,輕輕松松就能成為流量偶像。

但在這個動作片盛行的時代,實在不算是個優勢。

不過觀眾都是視覺動物,長得好看總歸都會派上用場。

他轉頭看了眼上鋪墻上兩張李小龍的海報。

學過功夫的原身,來到香江後,想必也夢想過能在電影圈闖出一番名堂。

雖然現在自己還在為高利貸和生計發愁,但來都來了,總還是要有點遠大目標。不光是為了自己,也算是為了原身這個悲催的少年。

思及此,宋禹難得生出一股振奮之感。這是他從業十幾年,已經消失很久的熱血。

穿來第四天,宋禹難得睡了個好覺。

只是翌日天剛麻麻亮,這棟唐樓裏就響起夫妻吵架孩子哭鬧鍋碗瓢盆聲,交織成一出出“美妙”的交響樂。

被吵醒的宋禹睜開眼睛,窄窗外的天空已露出一點魚肚白,他摸出原身那塊廉價手表看了眼,剛過六點。原本還想再睡一會兒,但劏房隔音實在太差,一聲小兒的尖叫穿過房門,他殘存的睡意便徹底被打散,幹脆爬起來。

簡單洗漱後,他用電水壺燒了一壺熱水,又摸出原身留下的餅幹盒,裏面還有十幾塊威化餅,他這兩日早上都是用這個充饑。

他一邊吃著威化,一邊從簡易小木櫃中,摸出一個小鐵盒,裏面零零星星十幾塊錢,是原身所有家當。

若是昨天沒拿到五十塊薪水,自己很快就要餓肚子了。

饒是如此,現在總共也就六十多塊錢,別說是還高利貸,但凡接下來日子,少開幾天工,生計都得堪憂。

他已經打探過,武師薪水一天一兩百,如果能做到主角替身,一場戲就能一兩百,每天能開工的話,一個月下來過萬不是問題。

在這個時代,是絕對的高薪。

所以自己當下最緊要的,就是趕緊從打雜的,正式成為一個龍虎武師。

這樣想著,他吃完早餐歇了片刻,見還有時間,想了想,便換上衣服,去了樓頂天臺。

做武師是需要有真功夫的,如今這個時代,那更是要動真格。

他以前健身房學的那點搏擊術,顯然是沒什麽用處。

好在原身是從小學武,學的是真正的北派紅拳。

宋禹來到天臺,沒見有人,深呼吸了口氣,閉上眼睛,調動原身記憶。

如同刻在骨子裏的一招一式,從腦海中浮上來。

在睜開眼時,他已雙手握拳打出。

撐手帶雲手,打得天下無敵手。偎身靠子擰心肘,打人憑的六合手。

猛虎爬壁,羅漢負寶,判官脫靴,小鬼脫衣,浪裏拾柴……

手是兩扇門,全憑腿打人。手打三分,腿打七分。

迎風腿、旋風腿、餓馬奔槽、騰空雙飛燕,金鎖銀扣腿……①

宋禹做夢都不想到,身體有一日會變得這麽敏捷輕盈,根本不需刻意回想,拳法招式便本能而出。

他知道原身習武,但直到自己打出來,才知道這個小宋禹不是三腳貓功夫,而是有著真才實學的高手。

一套拳打下來,他額頭微微冒汗,神清氣爽,一股激蕩之氣在胸口盤旋。

收回手站在原地,閉眼吸納吐氣片刻,只覺通體舒暢。

睜開眼睛,正要轉身下樓,忽然聽得兩聲掌聲傳來。

宋禹循聲轉頭。

卻見是天臺一角欄桿上,不知何時坐了個人。

見自己看過來,那人輕飄飄從欄桿躍下。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昨天糖水店那個林家俊。

此時晨光已升起,將灰暗陳舊的唐樓天臺照得分明,也將這青年照得分外清晰。

他穿一件白汗衫,下身是牛仔褲,很尋常的裝扮,放在哪個時代都不過時,頭發比板寸略長,一張古銅色的臉輪廓分明,眉毛濃黑眼眸深邃,沒有表情的一張冰山臉,在白天看起來愈發冷硬。

也越發英俊。

他這個一看就不同凡響的長相,讓宋禹不由自主快速回想了下書中各路人物。

廣東人名中喜歡用家字,家俊這個名字更是再常見不過,走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喊一聲“家俊”或“阿俊”,起碼好幾個人一起回頭。

書中似乎也有一個角色叫家俊,一個反派手下的炮灰配角,高材生文質彬彬,戴一副眼鏡。

但顯然跟面前這位沒有任何關系,而且那炮灰也不姓林。

除此之外,宋禹就不記得書中還有什麽家俊了。

顯然,這位家俊跟自己一樣,也只是這本書中的路人甲。

思及此,他在心中嘆了口氣。

說實話,這人還挺有主角氣質的,且不說身高五官,光是這氣質,往人堆裏一站,也是鶴立雞群。

想到對方昨晚算了幫了自己一把,宋禹趕緊笑著主動跟人打招呼:“早啊,家俊!”

“早!”家俊面無表情應道,“身手不錯,北派功夫?”

宋禹點頭:“嗯,紅拳。”

家俊又問:“紅拳哪一派?”

宋禹:“關中紅拳。”

家俊點點頭,又看他一眼,便轉過身往樓道樓走去,頭不回淡聲道:“在香江,只要肯吃苦,就能搵錢,好好幹,早點把高利貸還了。”

“明白的,多謝。”

*

打完拳出門下樓,時日依舊尚早,宋禹優哉游哉坐上小巴車。

香江彈丸之地,又同在九龍,不過十來分鐘就到站,再走幾步便是北海街19號。

這個地方宋禹在前世有所耳聞,曾是著名的“武師會”。

在香江電影的黃金時代,產量最高時每年能產出三四百部電影,這就意味著,每天都有數十部電影在拍,而其中大部分電影又都是動作片,一部電影需要至少幾十個武師。

這些武師由專門的人頭大哥通知,統一在北海街19號集合,然後坐上影視公司大巴前往片場。

龍虎武師大都是窮苦人家出身的粗人,沒什麽文化,素質自然也搞不到哪裏去,是個魚龍混雜的行當。

宋禹還未走近,就遠遠看到街邊烏泱泱一群武夫,抽煙的講臟話的,一股子生機勃勃的市井江湖之氣。

換作往常,他對這些人是要敬而遠之,但如今他也要成為他們其中一員,自然沒理由再清高。

他走過去,很快看到兩道眼熟的身影,正是昨天鋼牙旺手下的蝦仔和阿華。

“蝦仔哥,阿華哥!”他稍稍拔高聲音打招呼。

在蝦仔和阿華循聲看過來時,還有幾雙眼睛也看向他。

就像昨天蝦仔阿華在片場外見到他一眼,這些眼神都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戲謔和輕慢。

這也不怪他們,實在是原身長得太過俊秀,一個漂亮的小白臉,怎麽看都不像是個能做武師的。

有人大聲調笑道:“細佬仔,這裏是武師會,不是讀書會,是唔是走錯地方啦?”[細佬:弟弟]

宋禹只是淡笑,並不理會這嘲笑。

這些賣武力的家夥,大多沒什麽壞心眼,就跟昨天鋼牙旺幾個兄弟,雖然初見時取笑他,但開工後就把他當成了兄弟。

這會兒見到他,蝦仔熱情跑過來:“阿禹,你來啦!食咗早餐未呀?”

宋禹笑回道:“食咗啦。”

蝦仔遞給他一枚茶葉蛋:“再來點。”

宋禹也沒客氣,接過茶葉蛋咬了口道:“你們來這麽早?旺哥還沒來?”

蝦仔道:“旺哥自己開車,不坐班車的。”

宋禹點點頭,想起昨天鋼牙旺那輛面包車。如今的龍虎武師是高收入,資深武師一個月薪水就能買一輛車,是後世的武行不能比的。

這樣看來,哪怕他沒機會當演員,也不算入錯行。

他想到什麽似的,又問阿華:“阿華哥,你傷怎麽樣了?不用休息一天嗎?”

阿華不甚在意聳聳肩,笑道:“冇事啦,做武師受傷是家常便飯,我們這行又不是坐辦公室拿月薪的,都是手停口停,這點小傷都要休息,趁早別幹啦。”

阿華中等個子,身材很結實,相貌平平無奇,要不是他和蝦仔一起,宋禹大概都認不出他來,倒是挺適合跑龍套。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蝦仔又笑瞇瞇擡手朝一個方向打招呼:“龍哥飛哥!”

宋禹循聲轉頭,看到兩到熟悉身影,正是昨天片場周家班的兩個武師。

昨天開工一天,他對這世界的武行,有了個初步了解。

武行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他現在這樣的打雜龍套是最底層,往上就是高級特技人員龍虎武師,再往上便是武術指導和動作演員。

而整個武行又分門別派,幾大知名班底占據主要資源,剩下散兵游將,都是靠著這些班子討口飯吃。因而幾大班底的武師地位,遠遠高過外面的武行。

昨天在片場,宋禹就領教過,無論是武指周家米,還是周家班的其他武師,對待他們這些外面的武行人員,都很有幾分高高在上。

這會兒蝦仔跟兩人打招呼,對方也是昂頭淡淡回應,一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模樣。

蝦仔又趕緊諂媚地抽出煙遞給兩人。

兩人倒是接過了煙,但依舊神情倨傲。

就在這時,又聽旁邊有人喚道。

“成哥大忠哥良哥。”

宋禹循聲看去,只見是三個人大搖大擺走過來,一群人立馬呼啦啦簇擁上去。

他雖然不認識這幾人,但也能猜到他們地位不一般。

他正,忽然聽得旁邊周家班阿龍狠狠啐了口,

與此同時,蝦仔悄悄拉了他一把,將他拉到了後面兩米處。

宋禹小聲問:“那誰啊?”

蝦仔道:“田家班的。”

宋禹當然知道田家班,如今香江武行,最有名的是四大班底,除了最老牌的周家班,剩下便是田家班李家班吳家班。

其中風頭最盛的又是嘉運影業旗下的田家班。

原因很簡單,因為田家班班主是當下最有名的動作明星田真,主演的片子票房連續三年霸榜,田家班自然最有錢。

看這三人打扮就看得出來,渾身上下都是路易威登。

田真和周家班頗有幾分淵源,他原本是周三爺的弟子,周家班不遺餘力捧他,沒多久就走紅,但紅了不到兩年,便脫離周家班自立門戶。

如今跟嘉運影業合作,這幾年無論是嘉運,還是田真和他的田家班,都風頭正勁,已經全方位碾壓徐氏和周家班。

據說這田真才二十多歲,年少成名,性格囂張跋扈,連帶他的班底也一樣。

這些小道消息都是原身在八卦小報上看到的。

而此時的宋禹也很快明白,為何蝦仔將自己拉到一旁。

只見那三人越過簇擁的眾武師,朝阿龍阿飛這邊走過來。

“龍哥飛哥,你們今日也出工?”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笑呵呵開口。

阿龍皮笑肉不笑道:“我們是手停口停,比不得成哥你們,你們大佬手上漏點,也夠你們吃上十天半個月。”頓了頓,又道,“你們大佬不是給你們每個人都買了車麽,怎麽今日不開車?”

橫肉男人笑道:“送去保養了,你都不曉得這小車比女人好嬌貴,不僅加油,又要洗又要保養,好費錢的,還不如像你們一樣坐免費片場大巴。”

阿龍聽得他的嘲笑,臉色一沈,反唇相譏:“魚佬成,你唔好咁寸,當心哪天摔斷手腳,又得回菜場跟你老豆一起殺魚。”

那橫肉男人被罵了老底,氣得伸手將人一推,罵道:“冚家鏟!”

他先動了手,阿龍自然也不甘示弱,雙方頓時打起來。

都是練家子,打架自然是專業的。

雖然手中沒有武器,卻也是拳拳到肉,一招一式都是實實在在。

周圍武師看熱鬧不嫌事大,瞬間散開,發出一聲聲起哄,卻無一個人上前勸架。

宋禹被蝦仔拉得老遠,對方湊到他耳邊小聲道:“不用怕啦,武師打架同飲水一樣尋常!”

宋禹看了眼對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輕咳一聲,問道:“蝦仔哥,你練什麽的?”

蝦仔道:“我學雜耍的。”說著又補充一句,“他們幾個都是拳館裏出來的,我打架是比他們差小小啦。”

宋禹輕笑,早年香江武行,大都是學戲和雜耍出身,後來從套路轉為真打實鬥,便越來越多習武出身的武師。

兩人正說著,一道身影飛摔而來。

蝦仔嚇得大叫一聲,只本能抱住頭。而宋禹卻是眉頭一皺,眼明手快,右腿猛得一伸,準確無誤墊在那人後腦勺下,替對方卸了力,也阻止了對方腦袋和堅硬地板親密接觸。

這人正是周家班的阿龍,對方匆忙道了聲謝,又手腳並用爬起來,沖上前繼續戰鬥。

就在雙方打得不可開交,眼見要掛彩時,兩輛大巴車在路邊停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從車上跳下來,一嗓子嚎道:“又打架!有這勁兒不如用在片場啦!都趕緊上車,誤咗開工,你們都別幹啦!”

正在打鬥的幾個,終於不情不願停下,各自上了車。

蝦仔領著宋禹找了個後排座位,只是還沒坐下,就被一只手拍了拍肩膀。

蝦仔轉頭一看,見是阿龍,忙堆著一臉笑道:“龍哥,有事嗎?”

阿龍道:“我坐這裏,你找別的位子。”

“好的。”

蝦仔離開,阿龍在宋禹身旁坐下,轉頭看向他道:“剛剛多謝你。”

宋禹輕笑:“龍哥,唔使客氣。”

阿龍上下打量他一眼,蹙眉道:“剛入行的?”

“嗯,昨天第一天開工。”

阿龍自然還記得他,畢竟動作組這樣的長相實在少見。

昨天見到這人,還以為他是跟著鋼牙旺打雜的,但剛剛自己和田家班的人動手,朝後摔下時,他用腳背墊住自己的頭,不僅是沒讓他後腦勺磕在地上,還用巧勁兒卸掉沖擊力,讓自己立刻能豎起來。

不是練家子做不到這樣。

“習過武?”他問。

“嗯。”

阿龍看了看他,昨天在片場見到人,沒近距離。此刻隔著這麽近,心中不由得暗暗吸了口冷氣。

這可真是個靚仔。

他想了想,道:“今日有大群戲,需要很多龍套,你跟著我,我帶你上場。”

宋禹看著對方,剛兩方人打得那麽兇,但臉上竟然沒掛彩,看來雙方都還算講道義,知道今天要開工,都給彼此留了臉面。

他笑著點頭:“謝謝龍哥關照。”

“不用,既然習過武,好好幹,爭取早點做上龍虎武師。”

“嗯。”

武師們不管脾性素質如何,但都是是江湖人,講道義。宋禹剛剛幫了阿龍,對方自然會做出回報。

這個回報正合宋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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