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頭，這世道最是簡單，也最是艱難。”徐老太爺看著她神態沮喪，故而緩聲說道，“你現在錦衣玉食，綾羅綢緞加身，自然提體味不到人間疾苦。可是這些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出現在你身邊的，你是徐家的女兒，出門自然是群婢簇擁。你是幾個女兒中最懂朝政布局，四皇子謀逆之後，那一個月京城菜市口的血足足流到了護城河中，侵染的河水通紅，血腥氣漫布。若是徐家不能再進一步，那麽那樣的結局遲早會落在你們身上！皆時，你等該如何？”

坐在藤椅之上的徐凝慧，不敢睜開自己的眼睛，她害怕見到明明一直在算計姐妹的祖父，偏偏是一副再慈善不過的面容，一如當年將她抱在膝頭指點她詩書字畫的樣子。她難受的將自己團團抱住，企圖在這盛夏裏給自己一點暖意，“祖父，您許久不作畫了。在您的心裏，父親，二叔，姑姑，我們，不過都是您點綴自己的亮點，如同您舉世稱讚的畫技一樣！您沒有錯，是我們的錯，投胎的時候，沒有看明白您！”

“混賬！沒有倫常的混賬，這樣的話是你該說的，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什麽？你母親從來都沒有將你放在心上，你祖母在後宅自然是管不到這些的。你只看到你自己的不好，哪裏看得到當家為人的艱難！”徐老太爺勃然大怒，“你在寧府的所作所為，你當我們都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的事情是你丈夫替你背負的，你可知道？你可體諒他的難處？心胸狹隘，沒有容人的雅量，自以為是的聰明，遲早都會將你自己送進地獄！”

徐凝慧涼涼一笑，“祖父，我已身在地獄，若是你說的地獄能將我解脫，何必再此煎熬！您何必顧左右而言他，寧冬榮究竟在何處，您說我不在意他，那他呢，找了誰來替代他出現在我面前？都是涼薄的人，何必裝深情？”說完，不顧徐老太爺在身後的怒喝聲，淡然的離開。

“夫人？”流月聽見了祖孫二人的爭吵，見徐凝慧出來，迎上去擔憂的問道。

“無事，遲早該面對的！”徐凝慧說道，然後心裏的那股寒意還是講自己凍住了，“我累了，想要回去了。”

“夫人，老夫人和大夫人還在等著你，再說，你出嫁除了回門那日，今日算是您頭一次回娘家，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流月擰眉問道。

“大姐即將臨盆，是怎麽也來不了的，三姐是庶妃，沒有主母在，她為了避嫌，只怕只是送些禮的，滿府的姑娘，只有我一人，看著心慌。”徐凝慧低聲道，看著烈日下自己的躲在腳邊的影子，孤零零的，可憐極了。“走吧！”

到底，玉竹和流月二人還是沒有勸住徐凝慧，她乘著眾人在忙的時候，悄然的離開了。不是回了寧府，而是到了京郊的為徐凝珠準備的嫁妝莊子上。這裏是徐凝慧特意選的，主宅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院子就修葺在溫泉之上，冬日裏泡泡溫泉最是舒服不過的。

“夫人這樣的任性，就算侯夫人不理事，滿府的奴才也會生事，更何況世子與夫人才生了嫌隙。”流月念叨，“吳嬤嬤他們在府中該擔心的！”

“你還覺得夫人這次有回侯府的打算嗎？”玉竹看著臨窗而坐，不語的徐凝慧說道，“夫人雖然年紀小，可是行事從來都會留有餘地。但是這次行事，卻是絲毫的餘地都不留，想來夫人心裏也是苦！”

兩個丫頭默然的看著藕荷色衣裙的女子，不知是看到了哪出有趣的地方，嘴角邊許久不見的梨渦淡淡浮現，恍如烏雲過後的月光，照耀著不同於白晝的絢麗。

晚間的時候，寧家和徐家的人終於還是找上了門。

來人是徐承楠和寧冬榮。

寧冬榮沈默不語，徐承楠在徐凝慧的面前走來走去，焦急不已。徐凝慧低頭，摩挲著手腕處的那枚紅玉手釧，微涼的觸感，叫徐凝慧有些燥熱的心安穩了下來。“大哥，這裏很安靜，莊子上的人都是由阿奶把關的，不會出什麽岔子，我想在這裏歇一歇。”

語氣淡漠的讓人不由的沈靜下來，徐承楠看著她，不由的嘆息一聲，“自你離開家之後，祖父很是生氣，祖母回房歇息了。什麽時候咱們府上連一頓飯都吃不好了？”

“大哥，你會不會來日也和祖父一樣？”徐凝慧擡頭看向他，“變得連從前的好都是帶著目的的好，隱藏了壞的好？”

“我出去看看，他們將馬匹照顧的如何了？”這個時候，寧冬榮突然起身說道。

兄妹二人見狀，都默契的沒有挽留他，倒是徐承楠說道，“你離開府不久，他就到了，替你向祖父祖母道歉。他或許不是京城之中，最好的兒郎，可是對你向來都是最好的。大哥知道，你從前喜歡的是像謝二公子那樣的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可是凡事有利有弊，那樣的公子，不一定能夠將家撐起來。嫁了人，就將心收一收，大哥不會害你。若是你不肯該，來日裏他身邊有了解語花，你的苦日子才是開始！”

“等我活到那個時候再說吧！”徐凝慧看著寧冬榮離開的方向淡淡的說道，“最近總是覺得累，想要睡覺。大哥，珠兒的事情，什麽時候才能有個結果，我等的太久了！”

提起俆凝珠，徐承楠沒有說話，只是看向疲累的徐凝慧。她倚靠在窗欞上，眉宇之間的疲態，是真真切切的出現在她臉上，絲毫沒有遮掩。她是真的累了！

徐承楠沒有再說什麽了，寧冬榮安排好事情之後，就回到了院子裏。

“今日回程晚了，明早回去，舅兄以為如何？”寧冬榮在院子門口遇上了準備離開的。

徐承楠回頭看了院子一眼，想了想，“也好，無論她是不是回去，今晚是回不去，好好歇著吧！”

“世子！”玉竹將薄被子蓋在徐凝慧身上之後，轉身便看到了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寧冬榮，立即退到一邊，“夫人午飯和晚飯都沒有吃，方才困倦的睡著了。”

“我知道了，你們在竈上留些吃的，等她醒了好用！”寧冬榮點頭，又看向床上睡得沈沈的女子。

玉竹見狀，便退出了內室，到竈上準備吃的。

徐凝慧醒來的時候，已是三更天了。窗外的星星閃爍，明亮的掛在一輪彎月身邊也絲毫不掩星辰的耀眼。

“醒了？”身後男子問道，徐凝慧轉身看去，才知道這張床上還有一人，不由的驚訝道，“玉竹他們都不給世子安排住處的嗎，是在憊懶！”

寧冬榮難得溫柔的揉了揉她的臉，將她揉進懷中，“又不是沒有睡過，你這是在害羞嗎？”

“喔，不是，在生氣，世子給我買的糕點呢？”徐凝慧在寧冬榮的懷中掙紮著出來，拿眼看向他。

不料，寧冬榮臉上的笑意越盛，拿手描摹著她濃淡相宜的眉，以額相抵的低聲道，“不是被你認出來了嗎？”

徐凝慧往後退了退，可是寧冬榮不知什麽時候放在她身上的手制止住了她往後退的意圖。“難道上午與我同車的不是世子嗎，那可真是難得，雖然世人常說，物相同，人相似。可是上午的那人卻是與世子一模一樣，叫人不辨真假！”

“惠兒，我很歡喜！”寧冬榮不由分說的將她又重現的抱著進了懷中，炙熱的氣息在她耳邊響起，“你認得我，即便是一模一樣的長相，可是你還是認出來了！”

徐凝慧沒有說話，她沒有去想寧冬榮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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