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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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說,有兩種酒是和女人相關,一是女兒紅,誰家生了女兒便埋下女兒紅,等著女兒出嫁,便作陪嫁;二是花雕,誰家女兒沒了,也會埋下花雕,祭祀過世的女兒。她不聽,非得在樹下埋花雕,他只是笑笑說以後可不能生女兒。

肆意生長的海棠樹被婆子們砍到,怎麽就會覺得這棵樹會長長久久的生長下去,直到兒女嫁娶,她滿頭白發,這可樹還在?現在連根都被拔出,那些期盼也只能是她的癡念!

小丫頭把柿餅買了回來,嘰嘰喳喳的說著街上怎麽熱鬧,雲鶴歡喜的和她玩做一團。

“夫人也不管管!”玉竹把柿餅裝好後,擺放在炕上。“竈上的人來問夫人點什麽菜。”

“看著熱鬧,以後這樣的熱鬧怕是難見了。”凝慧一口接著一口的吃著柿餅,不曾斷絕,仿佛是天底下頂頂好吃的東西。“恩,照舊,添一道鵝肉,挪到今晚吧,今日日子好。”

聽說死人都是會選好日子的,不然到了陰曹地府也是要遭罪的。

玉竹卻奇怪,難道日子不好就不吃飯了,夫人這幾日行事越發叫人看不明白。

晚上,凝慧把丫頭婆子們聚在一起,“這兩年,因著我生病,你們辛苦許多,我都知道,可是我沒本事,多的也做不到了。去玉竹那兒拿賞銀,吃席面,晚上不用守我,都去吃,開心些。”

大家都很歡喜,很久沒有這樣的事,便是誰過生日,也是悄悄的,不敢擾夫人清靜,當下歡歡喜喜的結伴就去了下房吃飯。

凝慧一個人坐在桌邊看著滿桌的菜,屋子裏靜悄悄的,丫頭婆子們的笑聲傳過來,聽著他們的說話聲,夾鵝肉配著花雕,意外的合適。

玉竹來收拾的時候,溫的酒喝沒了,連帶著一大盤的鵝肉都吃光了,徐凝慧因著喝了酒臉上倒是帶著胭脂般的紅暈,看著有些擔心。

她卻沖玉竹搖搖頭,“我酒喝得多了些,估計得明天中午才醒,信早些送出去,別耽誤了。”說著就揮退了服侍的玉竹,看著玉竹快出房門的時候,加了句。“玉竹,以後幫我守著我的小院子,給敬兒留個退路,到底養了一場。”

玉竹聽著奇怪,想回頭問她,凝慧早已在昏暗的燭火中轉身離開,仿佛這裏,這座院子,這個侯府,這個世上再沒有這個人一樣。

夜深,丫頭婆子們都睡下了。

凝慧躺在陪嫁的雕花床上,入目是青翠的月白紗帳子,冷清的顏色似乎讓心裏最後的暖意都帶走了。

能做的都做了,便是給的毒,我也甘之如飴,甚至還替你遮掩一二,寧東榮,今生的我再也不能替你做別的了。

大少爺寧肆敬到院子的時候,凝慧已經睡下,沒多停留,便離開回了書房。

回到書房,世子寧東榮知道後,吩咐人帶他下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玉竹在房門外聽了聽,沒動靜,便把信給送了出去。天氣很好,玉竹領著小丫頭在廊下給凝慧做過冬的衣物,去年的不能穿,空了許多。

這個時候管家領著慧太妃身邊的女官過來,玉竹放下衣服,見禮。“姑姑可是來見夫人的,夫人還未起,姑姑稍作,我去伺候夫人起床。”

說著把人領到正屋坐下,玉竹就進屋去叫凝慧。

“夫人,宮裏來人了,您快起。”玉竹邊說,便將遮光的幔子撩起,頓時屋裏明亮了起來,“夫人。”見床上沒有動靜,玉住晃眼一看,還未睜開眼睛。

又喚了幾聲,靠近床,女子在床上端端正正的睡著,估計是做著好夢,嘴角微微上揚。

許久不見她睡得這樣好,但是不好叫人久等,只得伸手碰碰女子的手臂,可是被子裏全然沒了溫度,玉竹心下大駭,顫抖的向女子身上探取,“夫人。”

女官聽到婢子的呼喊,聲音悠長而淒涼,想起慧太妃的叮囑,起身往內屋走去,婢子趴在床邊一味的哭泣。掀開被子,想去把脈,去發現晶白的肌膚已經呈現青色,人早已僵硬,怕是死了很久了。

當下吩咐人通知侯府,半晌卻無一人來,下人回報,世子陪著懷孕的梅姨娘回娘家了,侯府上下的主子皆不在。

女官大怒,“姨娘還有娘家?侯府只越來越沒有規矩了!定要稟明了太妃讓太後處置!”

當即叫隨行的人看守住院子,不許任何人進出,立刻回宮稟明太妃。

太妃沈吟片刻,去見了太後。惠兒,姨媽總是萬事隨你的心意,唯獨這件事不能。

不消片刻,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吉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死了,而世子卻陪著姨娘回娘家,滿府的主子竟是一個也不在,當即禦史就寫了折子遞到皇上的桌前。

徐家人得到消息趕去侯府,在院門被侍衛攔下,說有階品的夫人死的不明不白,太後下旨要細查,宮裏的嬤嬤在查看屍體。

下午侯府的人才陸續趕回來,世子爺才踏進家門聽下人說凝慧死了,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那人被盯得毛骨悚然,大冷天額際冷汗直冒。

寧冬榮渾渾噩噩的到了棠梨院,烏洋洋的人圍著看,聽著他們不堪的議論,出奇的冷靜,只是將人轟走,還未到院門口,只覺有人沖到面前,然後面頰被人突如其來的疼痛占據,接著被踢翻在地。徐三爺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想在來上一腳,卻被徐大爺拉住,“三弟,夠了,這裏是吉安侯府,宮裏的人都看著,為了四妹的名聲,你當心些。”

男子這才憤憤的止住腳,寧東榮被下人扶起,院子裏的小丫頭蹲在廊下嚶嚶的哭著,疼痛的腦子更是混亂。

夕陽將人的影子拉的老長,凜冽的寒風帶起院子裏的枯葉,最後也落在不遠處的湖面上,久到寧冬榮以為在等待中會過一輩子的時候,緊閉的房門在眾人的期待中打開。

“晴雨姑娘,奴婢們已經看明白了。”嬤嬤對守在房門前的女官說,“現下就要回宮向太後娘娘覆命。”

“留下一人,將事情告訴給院外的大人們,其餘的,回宮面稟太後。”

嬤嬤們無所不從,青衣嬤嬤被留了下來。

嬤嬤冷清的嗓音在院中響起“:夫人是昨夜亥初沒的,誘因是夫人吃了柿餅和鵝肉,根源是因為夫人的藥中有一味五指毛桃和香爐裏的安魂香特意添加的番瀉葉相沖,毒素日日在身體裏積沈,拖垮了身子,即便沒有柿餅和鵝肉,夫人也活不過明年春天。”

徐老爺是戶部尚書,有些話自然聽得懂。“嬤嬤是說安魂香裏原是沒有番瀉葉?”

嬤嬤點頭,“是有人特意添加的,卻不知是何用處。”

這時一旁的徐三爺,突然大喊,“不可能,四妹知道柿餅和鵝肉相沖的,小時候府裏的丫頭也是這樣吃沒了的,祖母還刻意讓呂媽媽教導我們不能混吃。”

在場的人因著這句話,臉色變了又變。

女官出了院子,“奴婢還要回宮覆命,至於夫人的死因如何,各位大人已經明了,告辭。”說完,就帶著侍衛離開。

“將四姑娘帶回府中安置。”良久徐尚書才說出話來,對一旁一言不發的中年男子說“:侯爺,世子,這件事還請侯府給個交代。”

不顧侯府的阻攔,強行將凝慧帶走,連帶著下人們也一塊帶走,只留下空空蕩蕩的棠梨院。

第二日上朝,凝慧被禦史提出,皇上因吉安侯從龍有功,留中不發,只說已經交由太後處置,有眼色的明白皇上想要保下世子,皆是默契不出聲。

下朝時,慧太妃召見吉安世子,雖於禮不和,想著有宮人看著,皇上默許。

慧太妃看著跪在青磚石上的年輕男子,良久才開口,“慧兒給了我一封信,說若她的死牽連到你,讓我替你求情。”

男子一貫清冷的臉色,微不可見的動了動,想要說話,卻碰上慧太妃和凝慧相似的眼眸,辯解的話咽進心裏。

“她說,她知道香裏有毒也知道藥喝了沒用,可是你處心積慮的想她死,倒不如她自己了斷,就算以後被發現只能是她自己吃了相克的食物沒的,和你扯不上半點幹系。”

男子聽到這樣的話心裏泛起一陣苦澀,喃喃的說“:我從未要她死。”想起她去世時,身旁竟無一人看守,“終究是我對不住她。”

慧太妃冷笑,“你的歉意何用,她已經死了,死後還要讓所有人議論她糊塗,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就像她嫁了不該嫁的人。當初為了保全你們侯府,她不顧女兒家的名節,求到先皇面前,差點死在侍衛刀下,如此不要臉面的姑娘,活該她被害死,得不到真心對待。”

男子面對慧太妃的指桑罵槐,壓住怒氣,知道這是該受的“:我會給她一個交代,給徐府一個交代。”

慧太妃突然明白凝慧求死的原因了,女子不該貪求虛無縹緲的情愛。“她要求死後葬入徐府,你該遂了她最後的心願。臨終的時候沒人守著,死後總是要有人上香,不然到了地府不知會受怎麽樣的欺負!”

寧東榮頷首同意

接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寧府世子呈上證據,請旨待生下孩子依法處死謀害嫡妻的梅姨娘,以正法紀,自願為徐氏守孝三年。

從此退出朝堂,連梅姨娘的孩子出生都沒再過問,日日守著大公子讀書。

喪妻是只需守一年的,在當下一般人家喪妻在百日內再娶相比下,京城裏的女子都暗暗讚嘆重情義。

宮裏的慧太妃聽太後說起,輕輕扯了扯唇。

是真情深意重還是借機韜光養晦就不得而知了,女怕嫁錯郎,空付了一腔的柔情和性命也換不得半分真心相待。

不過以後他或多或少都不得不在面子上對你情深,讓他恨你恨的咬牙切齒都不敢表露半分,哄哄自己開心,黃泉路上走得別那麽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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