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0章 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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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陰冷而不知所在的綿長黑暗裏,張疏瞳時睡時醒。

夢裏一無所有,夢醒時,與夢境一般無二。

沒有人力,也沒有資源,沒有樂,也沒有苦。

是的,沒有苦。

雖然她來到了這個地方,但那人並沒有碰她。不僅沒碰她,那個男人還難得的憐香惜玉了一番,給她提供了還算舒適的住處和三餐。

床頭放著鎮痛的藥物,張疏瞳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們掃進了抽屜。

痛這種東西,在清醒的時候,無不如有,不僅可以有,多多益善。

越痛,才越能清楚地活。

洗漱時,張疏瞳看了看鏡子,眼裏的血絲越來越多,把眼睛都映照出一片紅色。她沒有太在意地吐出漱口水。

如果再紅一點,變成紫色,或許更好看。

她悠悠然地想著。

這一天與前兩天一般無二,被忽視,被遺忘,哪裏都可以去,但除了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她得不到任何別的。用完晚餐後,在房間裏化好妝,一襲紫裙的張疏瞳一路直行,直到道路盡頭,敲開了那扇日日都在緊張研究策劃著什麽的門。

她進門前,有人悄無聲息從另一扇門離去。

房間裏煙霧繚繞,垃圾桶裏的煙頭已經滿過了桶的邊沿。七八個男性隨意地或坐或站,正中的桌前有聯排的顯示器,監控著裏裏外外。

看到盛裝也盛妝的張疏瞳,房間裏正憋悶的男人們的笑容頓時染出一層色.欲和貪.婪,毫無遮掩。

張疏瞳視若無睹,筆直走到悠閑靠在沙發上的徐臧面前,以卑微的姿勢曲身伏在他面前。

近六十歲知天命的徐臧保養得十分得體,面上不過中年人的模樣,徐家的基因不錯,落在男人身上,也有清秀的五官,看人時目光便專註地看著對方,無論對面是誰,那雙桃花眼都仿佛深情款款。只是相由心生,數年活在黑暗裏打滾,日日與鬼祟相伴,再好的五官也遮蓋不了歲月沈澱下來的鬼魅,這個人從裏到外都透著陰冷,哪怕他在笑盈盈地看著你,也會讓你不自覺地後背發涼。

“哎喲,”徐臧稀罕地叫著大侄女,從沙發上直起身,伸手扶住了張疏瞳,但並沒有讓她起來的意思,那些稱呼連客氣都算不上,更像是戲謔。粗大的雙手隔著輕薄布料撫摸著張疏瞳的腰身曲線,笑瞇瞇地看著她。

與房間裏其他男人的目光一般無二。

張疏瞳對這些視線恍若未覺,她平靜地擡頭,對眼前的男人道,“你用他們出謀劃策,不如用我。”

“我的好侄女,何苦這麽拼命。”單看徐臧的表情,仿佛這人真在憐香惜玉一般,說著體貼暖心的話,“多休息幾天不好嗎。”

張疏瞳笑,笑不進眼,“我可以休息,甚至可以一直休息,但你呢,你還有幾天?”

她輕擡手指,指向徐臧左側正舒展著肥碩的腰部盯著她看的老男人說,“你的……‘智囊’,每晚六點準時進餐,晚餐會吃一只龍蝦、一盤沙拉,還有一碗蟹黃粥,這點兒消息只需要逛逛廚房就能一清二楚,不用費半分力氣,我在他今晚的粥裏放了一顆興奮劑,他毫無覺察,吃得精光。你看,他連他自己的命都顧不好,如何看顧得了你的?”

老男人大怒而起,“你鬼扯什麽?”

張疏瞳看都不看她,“恒溫25度的房間,只有你挽起了袖子,解開了衣領,脖子上還有汗,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閉嘴。”

最後兩個字,張疏瞳擡了擡眼,眼裏的冷光讓老男人噎住了口水。

徐臧誇張地對張疏瞳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大侄女,一無所有到如今,還有這樣的風采和手段。”

說著誇讚,但他仍舊留在張疏瞳腰側的手卻同時用了用力,將面前的女性往自己身上貼了貼,臉上有不遮掩的興趣和欲望。

仿佛優秀的女性,只會催生出這一個用處。

張疏瞳神色平靜,順著徐臧的力氣扶住面前男人的胸膛,絲毫沒有被這暧昧且迫使著她將動人身體曲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姿勢而窘迫。

“我知道你需要合作夥伴,但這樣的合作夥伴,只會讓你輸得更快,哦不,死得更快。”

張疏瞳的聲音平靜如水,就像說著今晚的晚餐和明日的早點,“我的輸贏,不過錢財外物。我可以輸得一塌塗地,但就憑我姓張,沒人願意輕易拿走我的命,與我作對的人,甚至得小心我的身體健康,生怕一不小心把我弄死了。可你,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唯一還能輸出去的,只有你的命了吧。”

張疏瞳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溫柔和天真,就像當年在她還小的時候在酒會上看到這個男人一樣,輕輕叫了聲,“我說得對嗎,徐叔叔。”

“不論你承認與不承認,所有人都已經放棄您了,他們……包括我,眼裏,心裏,只有你的女兒,而不是如今在我面前的——”

“疏瞳,不要再說了。”

身旁的門被推開,藏在門後的人無奈地走了出來,打斷了張疏瞳的聲音,也截斷了徐臧眼底的陰影。

張疏瞳從徐臧掌控中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女人,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身邊是潮濕的空氣,不算明亮卻刺眼的燈光。

面前嬌小的女人帶著熟悉的溫婉又平和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有寵愛,有寬容,就像所有人心中最眷戀的,小時候疼過自己、愛過自己的鄰家姐姐。

恍惚中,張疏瞳想起了去年在博茲瓦納,她曾把這個人送到肖亦璇酒店房門前,惡意地想要看那個被耍得團團轉的肖亦璇再看到這個人出現在她面前時表情。

是否,就與此時的她自己臉上的表情,一般無二?

“好久不見哪,夏玉靜。”

夏玉靜安靜地看著她,輕輕喚了一聲,“疏瞳。”

身旁有人發出了不自在的咳嗽聲,扭了扭身子,藏了本不堪的姿勢和體態。

身遭意味深長的眼神也為之一清,夏玉靜的現身就像空氣凈化器一般,清理了張疏瞳的一切不適,就像她這兩年一直在自己身邊做的那樣。

哦,還是有一個例外。

腰側的手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為自己尋覓了更舒適的位置,穩穩地放在那裏,

張疏瞳側了側頭,看著那只肆無忌憚放在自己臀上摩挲的手,她突然感到厭倦與惡心,緩緩地,毫不猶豫地,將那只手從身上推開,盡管那只手用了力氣,但張疏瞳的抗拒,這一秒堅決而決然。

站起身的張疏瞳,優雅如故,直到她笑起來時,優雅的姿態頓時化作瘋意凜然。

盡管瘋得恣意,但這也是這個女人走進房間後,第一次表現出生氣。

她低頭看了看沙發上的男人,對夏玉靜戲謔地挑了挑眉,“所以這才是你離開時代原因?”

她甚至沒有試圖掩蓋戲謔裏伴隨的不屑,那目光□□而逼人。

‘所以……因為他?你當年背叛徐臻?

‘你效忠的對象,竟是這樣的人……’

‘我真是……瞎了眼。’

夏玉靜的神態是溫柔的,也是理解的,張疏瞳神情裏的所有質問和不屑,被她很好地包容了,她走到張疏瞳身旁,嬌小的身軀站在張疏瞳身旁,就像一朵柔弱的花,但這朵花兒牽住了張疏瞳,對徐臧微微點頭,“我帶她回去。”

徐臧微微擡眼,盯著夏玉靜,“你的事,辦好了嗎。”

夏玉靜安靜地點頭。

於是徐臧收了逼視,重又放松地躺回沙發,不甚在意地揮揮手,神態懶散。

***

悄無聲息的,楊秀來到陰沈男人臨死前吐露的地點。

完成從徐臻的家到這裏的旅程對她來說並不算辛苦。她的身體素質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異常值。在醫生眼裏,像楊秀身上這樣沈重的傷勢和服藥量,就應該瀕臨崩潰,只能奄奄一息,等待死神召喚或是醫術的挽救。

但她不會。

從幼時就開始的訓練原本就是把人往非人的方向不斷拉拽,曾幾何時的數次瀕臨死亡,也讓楊秀對於自身的承受力有非常明確的估計。

她還沒到極限,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還能做,很多事。

抵達目的地,推門而入。

目的地是一處無人的倉庫,空曠無物,只有滿地塵埃,和頭頂天窗透進來的微光,四周一片漆黑。

戴上紅外線眼睛,略微打量一番,不難發現那臺描述中的供溝通的電腦已經不見了。畢竟徐臧留在外面的人已經全沒了,再留在這兒除了釣餌沒有其他作用。

誰會那麽自信把楊秀當魚釣呢。

還是用電子產品當餌?徐臧沒有那麽蠢。

楊秀早就確認了四周的環境和可能有無的監控,檢查完畢後,索性打開了燈,就地攤開從徐臻房裏帶走的箱子,身旁還有一個大型的口袋,裏面是她從別地運過來的各類工具和武器。

她熟練的支起電腦,放出箱子裏的全部八只檢測儀,固定在無人機上的檢測儀可以自動三維立體錄影,並有覆雜的數據記錄功能。投放在電腦上的影像隨著無人機地上下盤旋不斷轉圈變化,數十列數據在不斷更新每個位置的空氣指數、濕度、微生物含量……而已經寫好的算法會對這些影像和數據逐幀逐行分析。

分析什麽,分析異常現象。

一間久未使用過的倉庫,本身會處在一個平衡狀態中,灰塵堆疊情況,微生物生成情況,光照與風量對物體表層帶來的舊化、油漆脫落情況、溫度濕度對房間的影響……等等等。

任何一個被移動、被覆蓋、被改變的點,在這樣的監控下,是無處遁形的。

楊秀的表情很平靜,對不到十分鐘就彈出來的密密麻麻的異常判斷毫無驚訝之情。

此時此刻的贏家不是楊秀,而是這麽多年發展起來的日趨完善和可怕的科技發展水平,這些科技在開發出來的第一秒就會軍事化,沒有人能逃過這樣的追索,楊秀也不行。

收回檢測儀,楊秀的電腦已經完成了大量的檢索與歸納,出現數個ip地址,每一個ip地址都不一樣,但ip地址後面的經緯度地址是一樣的。

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電腦和手機都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功能,這個功能並不為外人所知。

當你聯網時,不論你是否選擇了打開定位,你的電子產品都會自動幫你獲取定位信息。是否打開定位,僅僅是一個是否公開給你和身旁親朋好友的選項而已。任何一家公司,對自己售出產品都可以獲得精確定位,這些內部信息從不公開,但卻在合適的時間提供給政.府部門。

對於有經驗、有渠道的人,這樣的信息是很容易獲取的,基於電子產品的生產特性,這些定位甚至很難被更改和抹除。

在不知不覺中,世界早已進入了被監.控時代。

套入經緯度地址的地圖不斷放大,爾後開始全面精確化,來自天空的探測準確無誤地給出了目的地二十四小時前的影像。

不是沒有實時的影像,但那權限太高了,楊秀如果真是背箱人,能看到,但現在,她能夠調取的時間,大概是這世上所有非政.府機構可以夠到的極限。

在地圖上顯示出所有可以顯示出的東西後,電腦開始針對那個地址模擬可能的突入路徑,等待過程中,楊秀慢條斯理地踩碎了手裏所有的檢測儀,然後掰斷箱子裏剩餘的電子產品。

她小心翼翼地拆除了箱子夾層的爆.破彈,制作成了形狀怪異的手環與腳環綁在身上。爾後背熟了電腦提供的路徑圖與目的地方圓三公裏的環境結構,便毫不猶豫的,讓這臺費了她不少工夫才配出來的頂級設備赴了檢測儀的後塵。

被拆成零件的箱子孤零零地躺在塵埃裏。

楊秀站起身,看著陪了自己一個月的箱子,有些懷戀地眨眨眼。

很久沒做過背箱人了。

這個月背箱子的生活,勾起了很多對過去的懷念。

想一想,其實另一個她才更像過去的楊平安,冷靜,目的清晰,不受旁人影響,與之相比。現在的自己,倒更像是受三年前那件事影響而生的不健全的產物。

楊秀笑了笑。

不論是背箱人還是另一個她,今夜過後,或許就都用不上了。

就像現在塵埃裏的箱子。

此時此刻,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眷戀著生,更眷戀著遠離這一切後的生活。

以及身後正在等她的那個人。

想著徐臻熟睡的容顏,楊秀目光繾綣,兩管準備好的針劑緩緩註入頸項。

一支是之前下地下室之前註射過的強效止痛針,專門用來克服她的視覺壓迫帶來的痛感。另一支,則是歸功於古月瑯,原本開發它的意願是減輕精神對身體的負擔,現在這管針劑經過古月瑯和自己的重重改良,麻醉量已經減少到最小程度,充分保證了身體的靈活,但壓抑主觀意識與加重精神負擔的作用沒變,它唯一還剩下的作用,是把精神與身體的深度分離,直到喚醒另一個人。

現在的自己,現在的心境,是不適合出任務的。

有伴侶子女的人,都會離開T組,因為他們會惜命。

有徐臻的楊秀,是可以在陽光下健康活下去的楊秀,卻也是不適合黑暗的楊秀。

她會努力活,但不能帶著想要活下去的全部心願走出去。那樣的她,才會死。

夜色深深,針管從手邊脫落,被毫不留情踩成碎片。

地上已經滿是狼藉,站在其上的女人慢條斯理地背起了如同網球包一樣的背包,慢條斯理地將它穩妥地固定在背上。

手套和頭套戴上後,渾身上下再也沒有一絲一毫露在外面的地方,連眼睛上都覆蓋了一層輕薄如蟬翼的遮擋。

這層遮擋沒有任何防護作用,它唯一的目的,是保證佩戴者的眼睫毛、眼淚,皮膚組織,不會有一丁點的洩露。

保證在即將去的地方,楊秀從來沒存在過。

口罩下的楊秀勾了勾唇角,摩挲了一下手指,舒適又熟悉的包裹和環境,讓陰影裏的她愉悅地笑起來。

她也知道這或許是自己的最後一場戲了。

演得好一點。

不辜負登臺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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