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亦璇覺得自己下輩子都不可能再像今晚一樣膽大了。

膽大到什麽程度。

她先是找到了一輛車，在找車的過程中，有人在她的身旁火並起來，雙方的人她都不認識，肖亦璇抱著頭接到陌生人遞給她的鑰匙，發動了一輛卡車，然後筆直撞到廠房門上。

車頭鑲嵌在楊秀身旁，於廠房門、墻壁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封閉三角，遮住了平行方向可能有的視線、或子.彈。

爾後她在楊秀的零星幾個字的指點下，脫了楊秀的上衣。

面前赤.裸的半身沒有任何美感可言，血液流淌，胸廓明顯變形，見之可怖。

肖亦璇不是學醫的，也不知道這是因為肋骨骨折導致的局部胸壁軟化，也就是俗稱的鏈枷胸。

她毫不猶豫地脫了自己的病服，褪.下貼身的背心，上半身只著內衣，大力水手爆發了小宇宙，連咬帶撕，把背心從兩側分離，形成了一條布帶，按照楊秀的吩咐，用盡力氣裹在楊秀的上半.身上。

她是如此的用力，哪怕楊秀因為她的蠻力陷入了短暫的昏厥，也沒有半分手下放松。

病服套在了暈厥的楊秀身上，她把失去知覺的楊秀扶上副駕駛，自己則從副駕駛爬到主駕駛上，攀爬的過程看到後排有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灰褐色男士外套，肖亦璇毫不介意地扯過來套在身上。

接著，她把車頭從廠房門前倒出來，踩死了油門，往外狂飆。

她的目的很明確，將這輛笨重的卡車與身邊的楊秀一起，帶出三公裏外去。

在楊秀之前的只言片語裏，她說，她的傷勢，趕去任何一家醫院都來不及了。但是，只要離開這一片毫無信號的三公裏盲區，徐臻的手環就會收到她的信號，她衣服上的追蹤信號會把地址發到徐臻的手環上。

時代是有直升機的，時代總部樓頂、徐臻所住樓頂、甚至是小區旁的醫院樓頂，都有直升機直接起降的平臺。

如果徐臻能跳過所有流程手續讓直升機立刻起飛，理想狀態下，可以在非常短的時間接到楊秀，在送楊秀去醫院的同時，在直升機上完成心臟支架，這樣，她或許能活下來。

是的，除了止血，她現在最需要的救命工具，是心臟支架。

那枚子彈原本應該是貫穿傷，因為楊秀身上的防護服的抵消作用，子彈留在體內，形成了遠超過彈頭體積的瞬時空腔，再加上防護服抵擋沖力導致的肋骨骨折，她胸.前的傷勢才會顯得如此恐怖。

但不管怎麽說，胸腹下方的血管並不密集，這顆留在體內的子彈可以說是隨時引爆的炸.彈，但畢竟沒有馬上爆.炸。

原本失血過度應該是頭號難題，但因為幾分鐘前大量吸入香豆素，與她體內的神經鎮痛藥物產生中和反應，轉化成了凝血劑。再加上她之前就已經處於失血狀態，服用過類似功效的針劑。

因此，她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在中彈後短短一兩分鐘內致死，她甚至有餘力把所有人都打趴下。在肖亦璇的暴力止血後，抵達40%的致命失血量的時間將會拉長很多，甚至壓根排不上楊秀目前狀態下的致命前三。

短時間內，最致命的，是隨時隨地都會發作的急性心肌梗塞。

專業一點的說法，持續性缺血缺氧所引起的心肌壞死。

直白一點的說法，當心壁破裂，心室內血液進入心包並填滿時，再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她。

楊秀已經失去了探測身體狀態的能力，此時此刻的她，是心壁搖搖欲墜，還是已然破裂，血滴正在向心包汩汩流淌，沒有人知道。

心壁什麽時候會破裂？是在下一秒，還是受幸運之神惠顧的再擁有幾分鐘時間，誰也不知道。

楊秀失去了主宰自己性命的能力，平生第一次，她是否能活下去，全看天意，看肖亦璇車技，看徐臻來援的時間。

三公裏。

如果在高速公路上，眨眨眼睛就跑完了。

如果是在擁堵的市區，大概需要熬到地老天荒才能挪動幾百米距離。

如果是在只有月光照明的廠房區呢？

大卡車是手動檔，從一二十碼的一檔到最高五檔，需要踩五次離合器。而肖亦璇這輩子唯一的手動車技就停留在本科考駕照的時期。

能順利把車發動起來，都得誇肖亦璇記憶力、動手能力超群。

這世上沒有超人附體這一說，就算有，超人也不一定會開車，肖亦璇將油門踩到低，大卡車速也超不過三十五，還不斷在撞擊路上的各種東西，有些物品在卡車碾壓過時，能清晰地感覺到車輪下大概率是人體，只不知是死是活。

肖亦璇連手都沒抖一下。

當人被逼到極處，真的沒有那閑工夫多想。

三公裏很快，三公裏很慢。

卡車從某截不太牢固的墻體上直接沖撞而出，撞進了草叢與泥濘的土地。

卡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三十碼的速度，三公裏，肖亦璇花了六分鐘時間。

她死死盯著手裏楊秀的防護服，當防護服上不知道哪個位置閃爍起紅燈，她踩住了剎車，將卡車停在了空曠的草地裏。

四周陡然詭異地寂靜下來。

草地、星空、明亮的月。

如果不是空氣質量差異太大，如果不是大卡車與身上的衣服都異味難聞，肖亦璇恍惚間甚至以為自己回到了拉薩外的那一晚。

呵，那裏的風景是真好啊。

不怪自己在醒來時還以為公司團建去了大草原。

盡管那會兒身旁的人就像個破碎的布娃娃，被指揮著說一些僵硬又決絕的話，但……

也比現在的好。

肖亦璇扭頭。

身旁的楊秀已經睜開了眼睛，神容平靜，甚至勉力露出些許微笑來，這個笑容實在是太熟悉了，她手把手帶了她半年，每天見到的，都是這張面孔。就像以往熟悉時那樣，這張面孔總希望帶給旁人好的一面，讓旁人舒適、愉悅。

可為什麽這張無害的面孔上，會有如此濃郁的死亡氣息。

楊秀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或是慘白來形容了，她的面色，與肖亦璇曾經見爺爺最後一面時的氣色一般無二。

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一般無二……

對呵，那晚楊秀的目光也是相當討打。

好像自己還真打了她一巴掌來著。

可為什麽現在肖亦璇竟然開始懷念起那個六親不認的楊秀來。

那晚的楊秀讓人戰栗，此時的楊秀，讓人只想哭。

哭什麽呢。

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的生命在身旁漸漸消逝。

這不是震撼。

這是刻骨銘心的絕望。

如果說老天爺的本意是想要帶給人溫暖，那他現在大概是瞎了。

肖亦璇聽到了聲響，但這個聲響不是來自希望的天空，而是來自身後。

身後從廠房方向飛速駛來一輛吉普。

肖亦璇咬緊了牙，啟動卡車，打轉方向盤，向左手邊駛去。

這個從沒學過雜技，也沒有半點車技的白領女性，一邊開車，一邊將手裏的衣服蓋在楊秀身上，爾後打開了右邊的車門，將沒有抵抗能力的楊秀連人帶衣服推下了車。

爾後，卡車在月光下，在35碼的速度下，帶著孤獨的肖亦璇，一往無前地駛向遠方。

作者有話要說：

下周更新時間照常，周三、周五、周日。紅眼這個周末幾乎沒休息，目前對下周的狀態不是很有數，如果哪天想歇我會在微博上說一聲。另外，遂緣下周存稿告罄。接下來會停更2周左右，等待觸感結文。

紅眼最近的生活、工作都很穩定，鑒於最近四周工作時間都在80hrs+，完成一周三章都沒有特別為難。刨除掉出差，這樣的更新頻率應該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這一章，送給我們都愛的肖亦璇，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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