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懷侃侃而談，語速不快，字斟句酌顯得十分穩妥而自信。

別人了解他，他也了解自己，對自己的臨場反應，並不十分高看，因此自然而然地將語速放慢，寧願讓人聽得難受，也盡可能想清楚，回憶明白，不留把柄。

坦白說，夏成懷對自己目前的狀態很滿意，來自時代的高壓以及打破神話的誘惑，都在迫使著他最近以前所未有的熱情關註著這件事，不斷跟進各種進度，雖然針對時代的各項準備其實是每晚在得到數據後請專家專門做的評估分析，但夏成懷也是認認真真跟人討論清楚了的，自覺此次表現得非常完美。

成功者的自信和風度，夏成懷一邊說，一邊默默地記憶著此時此刻的感悟，此時此刻的所有經驗，都十分寶貴。

隨著他的言語，房間裏漸漸出現了一段突兀的聲音。

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鍵盤是薄膜鍵盤，還增加了一定的消音處理，因此聲響並不吵人，但幾乎連成片的細微聲響還是引起了別人的註意。

夏成懷不太高興地擡頭看了一眼，覺得這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聲響可能會對他產生一定影響，讓他的這次突破以往的即興發揮沒法做到完美。

李長信立刻接話到：“你繼續說。”

夏成懷於是繼續集中思維，一時間也無暇旁顧，慢條斯理地，全神貫註地，在每一句話之後都妥當地想明白下兩句話的組織方向，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時間，很是完善的本次競爭的部分優勢以及關於本次競爭的部分想法，夾雜在報告中一一訴說明白。

在他演講的過程中，不斷有從他嘴裏蹦出來的關鍵點數據被助手一個小數點都不錯地捕捉進程序，並立刻就此作網絡數據篩選和文本篩選，與網絡上各項評估、年報、分析報表裏的已有信息裏進行對比，尋找出實際出處後，再以最快的速度按照出現頻率抓取關鍵字並進行評估，並代入競爭風險因子考察真實性與合理性。

鍵盤聲完全連成一片，除此之外，連成一片的還有助手腦門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和基本看不清的快速活動的手指。

說多則錯多，這句話，放諸四海而皆準。

還有一句話是，千萬不要相信商人的任何一句話，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從你的口袋裏掏錢。

幾乎是夏成懷的聲音剛落，助手立刻出現了一個控制不住地前仰動作，手放到身側撐在椅子兩邊，楊秀不用太仔細就能看到那下垂的兩只手在微微發抖。

在助手抽筋的雙手下，兩臺電腦同時給出密密麻麻的關於惠豐投資的各項指標估算結果。全部是針對剛才夏成懷的報告得到的，幾乎每一條，每一點，都是針鋒相對。

別人在聽夏成懷的報告，楊秀卻一直在註意助手現導程序現網搜現估算現預測的壯舉。

之前那二十分鐘，助手的輸入速度一直在三百字/分鐘以上，峰頂速度近四百字，同時進行兩份估算，各自加入不同的文本權重和篩選指標，那些覆蓋全網的數據大量湧進服務器，再通過簡單的排除掉“的”、“得”、“地”等垃圾字符後，成百上千地湧進助手的程序，每一秒鐘都有幾百兆的數據在被計算、分類、調頻，根據數據的不同，不斷進行權重微調、指標微調，結果評估與檢驗。

這位助手平時不聲不響，不出風頭，做司機時老實本分得就像個當司機的料，但現在表現出來的一心多用的能力，以及對程序、數據的熟練程度，說嚇楊秀一跳有點誇張，但絕對稱得上嘆為觀止。

讓人嘆為觀止的地方還沒完。

李長信只瞟了兩臺電腦一眼，視線幾乎沒有停留，就突兀地站起身來。

“身為專業人士，我也為夏總剛才的言語感到遺憾。”

李長信沒有上臺，就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淡淡道：“我們一條條說。”

“第一，夏總剛剛提到，惠豐之前兩個pe的收益，分別是百分之兩百二十七和百分之一百三十三，當然了，這個數據也出現在了惠豐投資剛出的年報上，不過我很好奇的是，為什麽這份年報關於兩份pe都是使用的資產評估事務所提供的資產評估報告作為依據，而不是實際掛牌時首次公開增發股票後的資產，雖然這二者差異不大，但我需要負責地提醒惠豐投資一句，由於他們的兩項pe都在增發過程中利用股票收購了其他公司的股份，因此，實際資產比評估資產低很多，以實際資產計算，兩項pe的收益事實上只有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三，這麽大的失誤，是不應該存在的。”

“第二，夏總之前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是這麽說的，國內的pe，有百分之六十都需要股份介入，很抱歉，作為國內pe的中堅分子，關於這句話，我一定要做一個澄清，不能讓古氏有任何的誤解，這裏，純屬是中立的態度，請夏總不要介意，就時代所獲得的過去三年國內所有簽署成功的pe條約來看，需要股份介入的，只有百分之四十八，不到一半的比例。這個數據是基於《中國私募股權投資》結果得到的，如果夏總有任何疑義，歡迎隨時與我方的數據處理人員進行探討。”

“第三……”

“第四……”

……

……

李長信說得又快又犀利，就這般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數了下去，每多數一條，場面上所有人的表情就精彩一分。

夏成懷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而惠豐投資的同事，臉色不約而同地越來越紅。

慘白著臉的夏成懷用不敢置信地目光看向那兩臺電腦，仿佛那兩臺電腦是怪物。

他覺得自己快瘋了，不，是已經瘋了。

還沒來得及享受自身進步帶來的喜悅，就被高出自己太多的實力直接壓垮。

楊秀在李長信大概說了三句話時就忍不住重新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她正坐在助手身後，看得十分清楚，事實上，上面每一行只有寥寥幾個數據和檢驗結果，李長信的侃侃而談，長篇大論，引經據典連口氣都不喘就像背書一樣的駁斥，全是即興之作。

不知道的還以為夏成懷的腦子被李長信雇黑客給黑了，哦不，應該是整個惠豐投資都被李長信在剛剛那二十分鐘給黑掉了。

夏成懷看不到電腦，直觀上的第一判斷，是時代擁有強大的近乎智能的運行系統，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獲得如此清晰分明的結果。這種幾乎無法被打敗的感覺讓他一陣陣眼前發黑。

耳邊傳來李長信的總結陳詞：“……暫且先說到這裏，有句話實在是不吐不快。奉勸夏總一句，那些沒水準的話，夏總以後還是少說為好。”

幾乎一模一樣的臺詞照搬，用之前夏成懷數落李長信的前半句言語開頭，用後半句結尾，這一巴掌，真是打得響亮。

由故事中國區的高管領頭拍響第一聲巴掌，在接下來兩分鐘內，迎接李長信與時代諸人的，是會議室裏與會議室門口雷鳴般的掌聲。

不知何時，會議室外面甚至都悄悄地站了好些人，人頭聳動地旁觀這一場精彩的現場分析表演。

不管在哪裏，這種場面，絕對難得一見，哪怕是不希望雙方實力懸殊的古氏中國區，也沒有辦法完全跳出去旁觀這次PK，無法否認，時代做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助手緩回了氣，在下面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家上司，一臉崇拜的表情。又回到了以前那個不聲不響的狀態，面前的電腦，之前二十分鐘的狂風驟雨，在他臉上，看不出半點端倪。

遇到這樣的對手，惠豐投資眾人情緒直接滑落到低谷，被打得全無戰意。

輸了吧……

夏成懷有些頹唐地低頭看著桌面，不想再說話。

他的手機突兀地響起，聲音刺耳，夏成懷看了眼手機，不想拿起，只覺得煩悶。

他知道這電話是做什麽。

惠豐投資帶來的電腦一直開啟著隱藏的實時通訊軟件，這一幕，必然也落在了蘇立文……甚至是他們的眼裏。

煩躁的情緒一陣陣往上湧。

夏成懷只想把手機摔出去，板著臉聽著手機鈴聲響，遲遲不去接，任由吵耳的聲音持續地響著。

是的，他不想聽到對面說的任何一個字。

輸了就是輸了，還能怎麽樣？等級差那麽多，還能怎麽樣？被打得連褲子都掉了，還能怎麽樣？

他對面，李長信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這夏成懷的心理素質怎麽這麽差？’

‘不應該啊？’

‘商場上被打成篩子不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麽，就算這次被打臉打得嚴重點……’

李長信扯了扯嘴角，一屁股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想起當年自己初出茅廬在德國跟人競爭時，被人用這一招當場扇耳光扇成豬頭的景象。

‘老.子當年輸得那麽難看，還不是爬起來擦擦屁股繼續.搞，小樣，還以為會是個對手，結果也不咋的。’

TNT備註24：年報不能不看，但不能全信，針對各公司的年報，一般都會實時出現相應的評估，大部分是評估師的人腦分析，最近美國那邊出了一套程序進行電腦篩選給出判斷，這裏姑且就假設這個程序已經被普及了吧。從作者判斷而言，被普及是早晚的，哪怕僅是各公司自用，作輔助參考。

作者有話要說：

問一個角色問題，請大家踴躍給答覆，我將根據大家的答覆決定是否返稿修改。

1. 你們覺得楊秀和徐臻倆人的性格像一個人嗎？2. 二者平日的言行語氣像一個人嗎？

這是一個讀者給出的意見，在166的評論裏。

紅眼個人在這之前完全沒這麽覺得，因為這兩人在我心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不過會否是因為紅眼在描述平日交流時，有時候不是太刻意追求兩者的差異性而使得有讀者有這樣的感覺（一般來說，我覺得一個人的性格特征主要是在重要場合、環境裏表現得比較明顯，平時大家交流，可能比較隨意一點，但即使有這樣的原因，我還是覺得這兩人應該也不能往一人上想吧。

此上，如果有比較多的意見偏好於認同這位讀者的觀點，我會找時間返稿小修。PS，最近忙得厲害，寫完後基本自己不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