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7章 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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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皇城春天來得晚,逼近零點,天黑得盡了,仍是冷得瑟瑟發抖。

楊秀戴著口罩在街道上目不斜視地快步行進,穿過地鐵、攔下出租,下車,上車,再回頭。很快,她在重覆的道路上出現,在幾處感到異常的地方拐進街頭巷尾,走出來時,有些怔怔的,看著手裏多出來的幾包藥物和針劑。

放在最上方的,是沒有署名的鎮痛藥,用輕薄的藥片袋裝著,輕飄飄的,好似沒有重量,卻需要楊秀將提箱子的手都貢獻出來,一起捧著。

這片藥她見過,見過兩次,已經很熟悉了。徐臻為了她上飛機專門找人研制的低副作用鎮痛藥物,一袋一個,去埃及,去程,返程,她都見過。熟悉的包裝和藥片,在剛才進去的巷子裏,在一處不起眼的黑箱子裏,隨便一掏,便摸出了十餘袋來。

鎮痛、消炎、補血、麻醉、嗎啡、手術線、消毒液,甚至是小型手術器具,鼓鼓囊囊的一整箱,就那麽隨意地丟在地上。皇城灰塵重,箱子面上幹幹凈凈的,不是有人每天更換,就是有人每天打掃。

她走走停停,數次進出,幾個熟悉的街區,就看到三個這樣的箱子。而這些街區,都是她和徐臻一起走過的地方,常去的飯館旁,去過的夜店附近,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恐怕,都放著這樣的黑箱子。

此處並不繁華,街燈暗淡,楊秀眷戀地朝著某個方向擡頭張望著,心裏是思念帶起的繾綣。

不知道她有沒有好生休息。

不知道她在做什麽。

不知道……

再仰頭望望天空,距離天亮還有許久,於是口罩下的嘴角上翹,勾勒出期待的曲線。口罩外的眼睛是清澈又幹凈的。

她還有事沒做完,做完之後,興許可以,趁著天還沒亮,去見她一面。

懷揣著期許,楊秀把沖鋒衣的帽沿往下拉,幾乎與口罩連在一處,她今晚的目的地是一個熟人的家。

哦,熟人父親家。

熟人的名字似乎已經離開很久了,他叫倪鵬,那個曾經在心裏念想了楊秀好幾個月,卻撞破了徐臻與楊秀在車庫裏親熱,之後憤然離開時代的年輕人。

在年前,他被他父親送去了老搭檔出身的地方,給秦南省松平市現任副市長做秘書,春節也沒有回來,此時此刻,他家除了做飯打掃的阿姨,就只有他父親倪大興一個人在。

通過蘇立文的權限,楊秀搜索到好幾個名字,倪鵬的父親倪大興是所有人裏最合適的人選,太合適了,哪怕他是倪鵬的父親,也無法排除在外。

楊秀必須得見他。

必須得……害他。

這場溝通並不是很順利。

在潛入對方家宅之前,楊秀在對方家門前待了一會兒,腦子裏一幕幕閃過倪鵬的臉,初見時他痞兮兮想來搭訕的樣子,之後挖空心思討好時的樣子,一起在時代實習,每每找機會來吃飯嘮嗑的樣子,以及最後那張隔著車庫門縫,震驚到瞠目的樣子。這些畫面如默畫般閃過。楊秀蒼白的臉逐漸被陰影籠罩,沒了人氣,爾後,她施施然翻墻而入,叫醒了熟睡的中年人。

從震驚到制服,不過幾秒。

再之後,幾句來回,倪大興斬釘截鐵拒絕。

不出意料的拒絕,楊秀陰影下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什麽冷笑或是嘲諷,就像跟人討論明天的早餐一樣,在得到對方的拒絕後,楊秀提到了倪大興兒子的名字。

不止是名字,還有他兒子的喜好,生平。

倪大興是東北人,雖然身居高位,脾性未改,半夜三經指著楊秀的鼻子大罵,陰影下的女人無動於衷。

罵累了,倪大興頹然坐在地板上。

對面的女人已經消失了,在他面前安靜地擺放著一個銀光色的U盤。倪大興撿起U盤砸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又彎腰把U盤撿起來,用力捏在掌心。

他只有倪鵬這一個兒子。

這個兒子最近很給他爭氣,老搭檔說他在松平天天加班,過年也沒休息。倪大興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將漸漸長出還沒來得及染黑的花白頭發翻在了外面。

那個U盤是楊秀從張疏瞳那處得來的,但並不止是張疏瞳獲取的消息,還有楊秀年前年後,無數個夜晚在皇城裏當孤魂野鬼的收獲。這些信息龐大而冗雜,真假難辨。天亮後,倪大興實名向上舉報數位官員貪.腐和擅用權.利,牽扯出不少權力場上的波濤浪湧。

由於官場規則,倪大興的職位很快被一擼到底,他這些年也不是清白之身,這次舉報得罪的人太多,沒多久,他就因同樣類似的罪行入獄,從初期被判無期到數次改判為七年,就此蓋棺定論。在老搭檔在外幫襯下,他雖在獄中,卻有獨立房間,並且仍然在帶項目,生活還算將就。作為他認罪受罰的報償,他兒子倪鵬的地位被保了下來,在往後的日子,就一直跟著老搭檔在秦南省一步步腳踏實地地做了下去。

這些都是後話。

從倪大興家宅離去,楊秀上了一輛黑車,一路直奔徐臻的居所。

直到距離那棟熟悉的大樓不過兩個街區,楊秀方後知後覺地醒覺自己的行為有多不恰當。

思念刻骨,竟讓她一時忘了,現在的她已經不適合再出現在徐臻身邊了。太多人盯著她,盯著徐臻,幸災樂禍地等著她把徐臻拉進沈潭。

但……真就再也不見了嗎。

痛苦低頭的女人想起她與旁人的交易,想起那個已經在加護病房的老人,垂垂老矣,半只腳已經踩在了鬼門關上,與她交易時,伸向她,拽向她的那只爪子。

那位老人啊,為了他的家業,為了他的時代,他是不惜一切的,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帶自己兒子一起走,好給孫女騰路,也會毫不猶豫把她也帶走。

因為,她也擋了他孫女的路啊。

偌大皇城,想要她去死的,比比皆是,想要她活下去的,全心全意想要她活下去的,或許只有那棟樓裏的那個人。

楊秀就地而坐,打開了箱子,全心全意地搜索起來,隔了沒多久,電話連通。

“我是楊秀。”

“我想見她。”

她找到的,是隊長的私人連線。

兩句話說完,話音落下,電話掛斷,楊秀抱著箱子,滿心期待地看著天空,看著那棟高樓的方向,安靜地等待起來。

幾乎剛過了一分鐘,徐臻家的寡婦和小刀就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Boss不小心推翻了手旁的牛奶。

電話裏的聲音他們倆聽不見,所以當徐臻接到電話,隨即顫抖了一下手指,將牛奶推翻的樣子,就像妖魔鬼怪的場景一樣,將兩人嚇了一跳。

緊接著兩人連頭都不敢擡了,寡婦捧著還未落地就被她接住的杯子,小刀抱著紙巾蹲在地上,兩人把頭死死壓在下面。因為就在他倆愕然看向徐臻時,卻看到徐臻對手邊的慌亂視若無睹,目光投向窗外,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笑來。

看到這一幕的寡婦和小刀驚恐地低下頭去,不知道露出這樣的表情的Boss,是打算殺人還是放火。

不管是打算幹什麽,這樣的神情,他們倆從未在徐臻臉上見到過。

半小時後,徐臻家宅燈滅,她的座駕在數人監視下快速駛離小區,監控拍到的視頻裏,駕駛位上的女人貌似徐臻。午夜淩晨,空蕩蕩的街道上,因此增添了一點喧囂。

半小時後,電梯數字跳動,電梯門開,地上的感應光燈沒有再應聲點亮,整間屋子,靜悄悄的,籠罩在黑暗裏。

在黑暗裏,熟悉的身影站在電梯旁,對電梯裏的人伸出手臂,款款的笑容一如既往,就像從來沒變過。

感受到電梯裏的人的遲疑,徐臻柔聲道:“過來。”

她沒向前,沒催促,就這麽伸著手,等著自己久未歸家,怯懦不前的伴侶。

屋子裏的燈光已經被全部停掉,所有守衛都隨著那輛A8離去,這樣的操作使得所有註視著這裏的人都毫不猶豫地相信了車裏的人就是她徐臻。

然而並不是。

她哪裏也沒去,就在這裏,安靜地等她的愛人。

只是很短很短的遲疑,楊秀一步踏出電梯,將心心念念的人摟緊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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