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活著不如死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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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漸漸過渡到黃昏,夕陽下的草原靜謐而慵懶。

車身有微不可察地晃動,車門打開,一個搖晃的身影赤足踩到草地上。

傍晚的草原寒氣逼人,但肖亦璇絲毫未覺,她一手扶著門,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手摸著疼痛欲裂的後腦,昏迷前的記憶零散而碎片,像籠罩著一層迷霧,讓人無從探索。

空曠的草原上,只有面前的人是熟悉的,哪怕只是靜止不動地坐在地上的背影,也帶給人寬慰。肖亦璇還挺開心的,他鄉遇故知,山水風景宜人,咱們公司什麽時候團建來了大草原?

肖亦璇張了張口,想叫她的名字,但沒發出正常的聲音。

她的嗓子早就在過度驚懼中啞掉了,開合的下顎牽扯到頭部神經,帶來劇痛,將走音的聲調徹底變成了嘶啞的一聲哀鳴。

地上的身影立刻彈了起來,快步走到她身旁攙住了她,手掌扶住肖亦璇的臂膀,帶來的又是讓人安心的溫度。

肖亦璇習慣性地側頭,楊秀的臉就在離她不過十來公分的距離,熟悉的眼眉,熟悉的棱角,熟悉的姿態,但肖亦璇就是覺得陌生。

明明沒有近視,卻仿佛就是看不清。

明明對這張臉輸得不能再熟,為什麽會陌生?

我這是老年癡呆了?

肖亦璇收回扶著車門的手,將重量壓在楊秀支撐她的胳膊上,空出來的手想去捏楊秀的臉,卻擡不起來,只能拉住楊秀的衣領。

她稍稍側了側身,方便自己睜大眼睛看清楚楊秀。可是看得越清楚,心裏就越慌,一陣滲得發慌的恐懼感,有那麽一丁點的熟悉。

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感覺?

哦,對了,前兩天在車裏見到楊秀的時候,見到那張笑臉的時候,每每只要看到那張臉上的笑紋加深,就滲得發慌。

為什麽呢。

哦,對,因為不管怎麽笑,那雙眼睛都像現在這樣,冷冷的,不帶一絲溫度,卻揣著歇斯底裏的瘋狂,有這樣一雙眼神的人,總感覺她時時刻刻都在傷害自己。

連自己都不吝惜,又怎麽會吝惜別人,靠近這樣的眼神,誰能不慌。

所以……

肖亦璇手上用了點力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力氣,明明站都站不穩了——但那點兒力氣很有自己思想地堅持地,緩慢而堅定地把楊秀向自己方向拉近。

楊秀像是木偶一樣任她拉扯,直到兩者的距離只剩下剛好裝下嬰兒的一個拳頭,一如第一次相見。

8厘米外的肖亦璇的眼睛,哪怕經過了一整個白日的睡眠,仍然布滿血絲,一如第一次相見。

8厘米外的楊秀的身體,曾經已經熟悉熟稔到勾肩搭背的信任,但再一次靠近,就像遇到陌生人一樣,漸漸繃緊,扶著自己胳膊的手指都能感覺到僵硬,從溫暖到硌到讓人難受,藏在陰影的眼睛無法自控地將自己當成了獵物。

一如第一次相見。

對啊,一如第一次相見。

那早被自己遺忘到犄角旮旯的第一次見面,自以為是熬夜加班過度產生的幻覺,終於在一遍遍重溫時被深刻地記在身體裏,那種戰栗。

兩人靜默無語,就連持續的時間,也幾乎與初見時,一模一樣。

只是這裏,再沒有第二個謝顏打破僵局,有的,只有崩潰痛哭的肖亦璇。

帶有自我思想的力道終於離她而去,肖亦璇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楊秀,繼而脫力地蹲在地上。將疼痛的頭邁進膝蓋,埋進兩手之間。

肖亦璇想要搖頭,哪怕頭痛欲裂,她都想晃一下,把那些洶湧而來卻又不受主人歡迎的記憶晃出去。

那一分一秒的恐懼。

那些藏在恐懼後被理智剖析的背叛。

那些不解,那些埋怨,那些擔憂。

記憶回潮的肖亦璇崩潰了。

蜷縮的身體在廣漠的草地上顯得很小一只,就像被拋棄的小貓,嘶啞的泣音,為了那些甩不掉的黑暗,痛哭失聲。

哭聲沒有水色,只有沙啞和痛苦,只有一遍遍地控訴: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那微弱的哭泣仿佛刀鋸,來回切割著僵硬著站立的軀體,與那張讓所有人都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今日大部分時間裏,那張陰影下的表情都很正常,開槍時,面對小刀或寡婦時,都與數日前面對光頭時一樣,心率穩定,血液流速穩定,肌肉松緊穩定。若要說有什麽波動,大概是在之前通話結束前被問到自身打算時,有過短暫的、仿佛回光一樣的跳動。

可是肖亦璇的哭聲,就像在撕扯布娃娃身上的布料,讓那張平靜的臉出現一道道破裂的痕跡,那些痕跡短暫出現又消失,就像有橡皮擦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擦拭著已經被書寫得皺皺巴巴的草稿紙,每一次擦拭都讓那張草稿紙瀕臨破碎邊緣。

肖亦璇的身體遠遠沒有康覆,哭泣太傷神,她的泣音很快減弱,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機制啟動,催促主人陷入失去知覺的甜香中去。

楊秀從地上將她抄起來放進車身,臨近昏睡的肖亦璇用盡力量拽著她的袖子,哭累了的肖亦璇像是忘記了哭泣的原因,反而因找回了點力氣挺得意。

老娘真是鋼鐵之軀。

有了力氣的肖亦璇一下子氣勢起來,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認為的,盡管她發不出聲音了,她還是用口型發了音,並用眼神催促楊秀回答她的問題。

“為什麽。”

在楊秀停頓地一秒,肖亦璇自覺自己的眼睛都再瞪大一點。

楊秀安靜地回答她,“我是故意的。”

完全沒有章法的答案逼得肖亦璇昏沈的腦袋再多清醒了一秒。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不是有意的……這些不是真的答案,”楊秀用空著的手扯過長袍披在肖亦璇身上,“我是故意的,”

她甚至笑了笑。

肖亦璇想打人。

“我在乎過親人,坐視他們去死;我在乎過T5,T5四分五裂;我在乎過啞巴,啞巴為我而死;我在乎過徐臻,把她拉入沈潭;我也在乎你……所以,或許有其他方式,但我就是這麽做了。”

自毀型……人格。

肖亦璇打在楊秀臉上的耳光幾乎沒有力道,楊秀理所應當沒有躲閃,她的臉就像布偶娃娃的臉,被人工地畫了一個笑臉。

肖亦璇最終還是暈睡了過去,暈過去地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好了,不會放過你。”

老娘收拾不了夏玉靜,還收拾不了你?

她真的扛不住了,但只暈了一秒,想到夏玉靜,她突然嚇醒了,又拽了拽楊秀的袖子,用口型發音:“不準跑。”

曾經,夏玉靜離職就是那樣悄無聲息又人影全無,從徐煦針對,到她離職,到她從肖亦璇的視野裏消失,總計就用了一周的時間。

沒有人知道肖亦璇花了多少努力去挽回,在那場別人都知根知底的舞臺劇如何徹夜不眠地為夏玉靜擔憂,又在夏玉靜離職後撥打過多少次她的電話,給她發過多少封郵件。

一個個地都讓人操碎了心。

夏副管恨透了突然就人間蒸發的人。

不準跑,等老娘醒了掐死你。

但她再也撐不到聽到楊秀回答了,累極了的身體直接拔了電源。

太陽終於落山了,星星們爭先恐後地發光發熱,楊秀將肖亦璇的頭小心翼翼地放在衣服折疊組裝的枕頭上。

黑暗裏,陰影褪去,那雙淺色的眼睛有一瞬間,回到清澈又幹凈的歲月,在那些被肖亦璇指使得團團轉時光裏,那會兒的肖亦璇要麽抱著笨重的整壺黑咖啡,要麽喝著阿膠固元膏沖的熱湯。語速總是快得驚人。有好幾次這個加班狂魔眼看著分分鐘就要倒地而亡了,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清楚明白,邏輯通順,思維縝密,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掰開來刻進楊秀的腦袋瓜裏。

還有當誤會了楊秀與啞巴的關系,擔憂她與黑社會混混有染,像後媽一樣長籲短嘆,擔心後女兒早戀又不好多說什麽,憋悶的表情……

那些……歲月啊……

空氣裏傳來輕聲回應。

“好啊。”

“恐怕不行。”

這個夜很長,長到幾乎永無盡頭。

在旁人陷入最深的夢境時,睡夢裏的肖亦璇突然咳嗽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之後楊秀給她服了兩袋水袋的緣故,咳嗽聲音潮潤潮潤的,但蜷在副駕駛的楊秀卻突然跳起來,轉進後排扶起肖亦璇的後腦。

手上的身體渾身高熱,咳嗽見血,接近報廢的車輛頃刻後就狂奔而出。

兩個小時後,這輛車沖進了拉薩市區,避無可避地被所有攝像頭拍到前後清晰的照片。

兩個半小時後,徐臻就拿到了那一疊照片,每張照片的駕駛座上都有一張相同的面孔。

那是一張,滿是眼淚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肖亦璇不會死,之後也不會死,主要的正面人物裏,雖然不少人的結局不盡如人意(畢竟這是篇沒有副cp的文),但不會再有人當鬼了。紅眼不想劇透的,但是最近的評論……不劇透的話,會不會有人不敢往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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