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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屋頂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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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屋頂夜談

刺史府一眼望去宅樓成群,裙樓連綿一條屋脊串著好幾棟屋子,是為大宅。宅院之間庭落不少,綠樹成蔭,野花成群。唯獨正堂所在的樓宅是為刺史府最高。日落西山,繁星閃爍之時,溫涼獨身竄上正堂高樓屋頂,站在樓宇屋脊之上。

腳底下是漆黑一片的刺史府,沒有半點聲響,沒了下人伺候,回廊之間也不見高掛的燈籠。唯獨只有西廂的一間屋子裏亮著光,便是穆楚白休息的那一間。

溫涼俯身坐了下來,冰涼的屋脊讓他顫了一顫,手裏的扇子朝上一拋,若是放在平常,天下安定之時,他必然要抱著一壇好酒,坐在屋頂上喝酒看景,喝到天荒地老都不嫌久。可是今晚他不能喝,更不能醉。

再往遠處眺望,就著今晚月光剔透,能依稀看見與之不遠的城墻高樓。往上看去,城樓上燈光點點,有幾盞燈籠閃著光來回走動,似乎是守衛在巡邏。

收回視線,溫涼掃了一眼刺史府,毫無動靜,萬籟俱靜。

涼風掃來,拂過溫涼的臉頰,留下一片清涼。

豎起耳朵傾聽,身後似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緩緩而來,並不急躁。溫涼沒有動,卻握緊了手中的折扇。

一會兒,身後腳步聲停下,那人在溫涼的身邊坐下,背對著他。

“我亦說過你不用守夜。”溫涼嘆了口氣,他仰起頭來,有些責備地說道,“仲孫兄,你不用浪費這些精力。”

仲孫孤臨並沒有說話,他與溫涼比肩坐著,面朝的卻是相反的方向。像是故意為之。

沒等到回應,溫涼有些惱,他站起身來,賭氣一般往旁邊坐了坐。

夜色下,仲孫孤臨的聲音從身旁緩緩傳來,“你還是去休息吧。”

溫涼也沒有說話,推開了扇子輕輕地搖了搖。

“我……上山以來,就沒有見你好好休息過吧。”仲孫孤臨的語氣中卻多了半分不確定,他不自然地動了動腰間的佩劍,“你何必讓自己這麽累?”

“你怎麽知道我累?”聽起來明顯有些不耐煩,溫涼閉了閉眼,他不想提這個話題,“等打敗了城外的敵軍,你就留在江城替我看著穆公子。”

以前在山寨上除了周旺木,最能發號施令的便是溫涼,這種習慣根深蒂固,至今仲孫孤臨都無法改變。

“是……我知道了……”仲孫孤臨心裏其實並不這麽想,然而幾年下來的習慣,讓他對溫涼的話言聽計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出了這句話,藏在身前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甚好。”言罷,傳來的是一聲扇子落在手心裏的聲音,這種熟悉到幾乎不用去在意,就好像下一秒一定會發生了一樣。

“其實我……”仲孫孤臨還想說一句什麽。

“你且看著,要不了一天,那奇襲的部隊必定能趕過來,等到他們打敗了臨湘太守的軍隊,我們便可以自由了。”溫涼忽的口氣輕松下來,“也就圍困在刺史府裏兩天,算不得什麽。”

仲孫孤臨不動,扭頭看著溫涼的後背。

溫涼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介時我會隨著大哥北上,你留在江城,便也沒有什麽煩惱了。”

“其實我……”仲孫孤臨開口說話,他的確有話要說。

“還不用麻煩到你。”溫涼打斷了他的話,“好在大哥被編入了那位匡副將的部下,還不至於到前鋒手下當馬前卒,命還是能保著的。”

仲孫孤臨又看了一眼溫涼,這次沒說話。

溫涼自言自語起來,“那位匡副將叫什麽?匡承弼?上回去你們的軍營沒遇到他,這為人可是如何?”

仲孫孤臨點了頭,“挺好的。”

“哦,那甚好,甚好啊。”溫涼又道,“這樣的話,至少你就不用跟著北上,也不用回京。當時你點頭同意跟著大哥,就是不想回京城,現在你也不用回。”

仲孫孤臨渾身一顫,他忍不住盯著溫涼的側臉來看,沒有想到……實在是沒有想到,過了這麽些年,溫涼竟然還記得。

“該做的我都做到了,也不枉別人說我有天謀之相。”說罷,溫涼獨自笑了笑,這笑聲中多了幾分自信,又多了幾分淒涼。

天謀之相的說法從何而來,仲孫孤臨忘記了,但是他知道,如果沒有溫涼,周旺木絕對成不了今日的周旺木。

仲孫孤臨望向溫涼,朝著他的方向挪了挪,“我就是回京城也無所謂。”

“哦?”溫涼斜眼去看,卻是有些奇怪,“你不怕你父親?”

“怕他什麽。”仲孫孤臨嗤笑了一聲,“我從來不怕他。”

“那你怎麽離開了京城?”溫涼楞了楞。

還不是因為……仲孫孤臨看著溫涼的眼睛,他說道,“父親從來不會管我做什麽,恐怕他也不會發覺少我這麽一個兒子,就是發覺,也大概不會感到難過吧?”

溫涼皺了皺眉頭,“應該……你與你父親,關系還不至於……”

“我與父親,只怕除了我身上流著他一半的血之外,再無別的關系。”仲孫孤臨轉過身,重新抱起了自己的劍。

仲孫孤臨的這把劍,是他從家裏帶出來的,也是他師父不留蹤特別為他鑄造的,他一向十分寶貝珍惜,走到哪裏都貼身帶著。

“何必說得這麽冷血?”溫涼哼笑了一聲,“反正就算真讓你上到京城,你父親大概也不會見你。”

“的確。”仲孫孤臨點頭,“你說得不錯,而且我在想,我父親從別人手裏搶來的劍宗堂,大概也已經沒了。”

“沒想到,原來劍宗堂不是你們家的。”溫涼故作驚訝,瞪了眼睛看向仲孫孤臨。

“的確不是,你也竟然不知道。”仲孫孤臨也意外地回答。

兩人這麽坐著聊天聊到了半夜,直到說得口幹舌燥,溫涼吵吵著要回去喝茶,這一去就沒有回來。到了天亮,仲孫孤臨瞇著眼睛往穆楚白所在的屋子一瞟,燭光已然熄滅,門邊的窗戶被推開,半敞在那裏。桂鴻的臉在窗口一晃而過,又縮了回去。

仲孫孤臨擡頭看向遠處,江城的城墻隱約地模糊在晨霧之中,看不清上頭是否還有人走動。只是想來,城外就是敵軍大陣,似乎……好像……總覺得略安靜了一些。

真正的戰爭,仲孫孤臨並不是沒有見到過。打從周旺木臣服於莫封孝手下,被莫大人一舉介紹到了江德淮將軍的麾下,他就見到了什麽叫戰爭。

與之相比,在山頭上與臭老九的人爭個勝負,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兩軍相迎,以陣對之,氣勢不可減,軍號不可滅。

誰弱了氣勢,哪怕站在前頭的士兵再多,也敵不過對方寥寥數人。這就跟兩人打架一樣,未必就是虎背熊腰的占於上風,若是有戰術、有氣勢的,也能將對方壓倒。

當時敵軍陣營士兵人數就在本軍之上,連仲孫孤臨這樣經歷過生死的人,站在後方看了都不由得顫了一顫,這怎能打得過?

那匡承弼卻說,“有氣勢就打得過。”

後來也的確打得過,但是犧牲的太多,橫屍遍野,鮮血淋漓。

周旺木曾說,“戰爭其實是下下策。江大將軍最不想做的只怕就是戰爭,所以他一路來,能避則避,不到萬不得已,絕對開殺生之戒。”

仲孫孤臨後來想通了這句話,也明白了這意思。

今日照樣有大軍圍堵在城外,可仲孫孤臨卻並不覺得可怕,因為他見得多了。

他唯獨擔心的是,萬一江城刺史撐不住怎麽辦?那大軍攻入城中又怎麽辦?他與溫涼全身而退倒是可能,但是溫涼絕對不會把穆公子撇下,這帶上了穆公子,該怎麽全身而退?

守了一夜,風平浪靜,仲孫孤臨覺得有些累了,他任不敢掉以輕心,環顧四周,倒也沒有任何讓他足夠緊張的東西,甚至連只鳥都沒有。

溫涼猜,臨湘太守的大軍會在第二日的淩晨攻城。

也正如他所說,淩晨時分,北門傳來了轟鳴的巨響。

這個時候,城中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都縮在了自家的屋子裏。沒了往日的治理大街上盡是破損的財物,桌椅板凳,書本籮筐,風一吹,卷著一地紙灰,淒涼無比,像是一座死城。

第一聲巨響的傳來,溫涼沖進穆楚白休息的屋子,被桂鴻一把攔了。

他說,“穆公子傷了額頭,這兩天只能躺著,讓他多走一步都得吐,想逃也是累贅。”

“這什麽話?”溫涼瞪了一眼桂鴻,“意思是走不了?”

桂鴻連忙一擺手,“走不了,走就是要穆公子死。”

這句話一丟,溫涼徹底沒話說了,他憂慮地朝著裏屋的大床上望去,穆楚白面朝裏,正縮在被子裏悶頭大睡。

原本還只是以為額頭上破了個傷口,沒想到竟然傷到了腦子。桂鴻說,昨晚就吐了兩回,決不能下地走路。

溫涼焦急地嘖嘖兩聲,一回頭,發覺仲孫孤臨杵在門口,正望著他們。他連忙擡手,道:“仲孫兄,來的正好,看來的確是走不了。你替我做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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