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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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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出竅

容璧一行就這麽踏上了返京的路途,途中大部分時間容璧都在馬車上躺著,所有人都將她當成了一個雪人一般,吹著怕化了碰著怕碎了,都小心翼翼對待,每日大夫都來看診,衣食住行分外精心。

每到一處,容毅便帶著幾個護衛出去將本地有特色的菜肴帶回來,並且買了許多好保存的香料、配菜、腌制品或者幹菜、鹹菜、臘肉等等,容璧只看著這路途變成了吃吃喝喝拖拖拉拉的旅程,便知道必是公主有了囑咐,知道她身上有傷,怕她受不住行路之苦,因此一路上並不趕行程,下雨就停兩日,刮風又停幾日,走一日倒要歇上兩天,護衛和鏢師們打成一片,每天只研究到哪裏了,有什麽好吃的。

這讓容璧覺得很放松和自在,沒了那種在貴人身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覺。她有時候在車上看著外邊風景,手裏拿著當地的地方志翻著,吃吃喝喝,有時候竟然還會想起寶函宮裏侍弄蔬菜做羹湯的日子,也不知道如今太子在做什麽。

元鈞仍然是每日裏的清靜無為……他百無聊賴地養傷,其中數次尋找那玄之又玄的一剎那的交換身體的契機,但卻尋找不到,想來應該是自己靈魂受創太重,如果繼續在那具身軀裏,就會影響到那具身軀的健康,因此便被排斥出來。

於是元鈞這些日子開始借一些玄之又玄的佛家、道家的經典來研讀,甚至還遣人去請國師沖霄道長來,說是有些道家的典籍問題讀不懂,想請教請教。

太子要請國師,自然侍衛們不敢請,但卻也不敢瞞著,畢竟如今弋陽公主正是勢盛之時,皇上待太子仍然看上去不錯。

於是很快報到了元自虛那裏,元自虛卻仿佛渾不在意:“去吧,和太子說,太子年紀輕,就開始學這些其實有些不大好,莫要移了性情,淺嘗輒止即可。”面上雖然這麽說,但是顯然心情極好,等來傳話的人走後,才笑著對李東福說道:“這是另辟蹊徑,想投朕所好了?”顯然極為享受親生兒子不得不壓低自尊在自己手下掙紮、百般討好自己的過程。

李東福在一旁不敢說話,心裏只想到了逗弄爪下獵物的貓,心中悚然,過了一會兒才陪笑道:“奴婢聽太子殿下說,是聽說前些日子太子垂危之時,是國師施展法會驅邪,他才能蘇醒過來,心中感激,想要親自感謝道長,又兼著請教一些道家的學問,好長些知識。”

元自虛不以為意道:“恐怕宮裏之前是有些不幹凈,國師辦了法會,果然連朕睡得都安穩了些——但他也是一國太子,皇帝奉天承命,任他們什麽有道之士,本就該為天子效命,侍奉皇家,若是一味擡高他們,倒讓他們恃才傲物,認不清自己地位。”

李東福心中凜然。

沖霄道長已被引著進入了寶函宮。寶函宮四處都放著炭爐,因而十分溫暖,空氣裏隱隱有著淡淡的佛手香。

太子元鈞大病初愈,斜斜靠在一張扶手軟榻上,神色放松而愜意,杏黃衫子外披著狐裘,左手腕上纏著一長串的一百零八珠菩提玉珠,另外一只手修長的手指慢慢撥弄著淺綠色的珠子,沈靜舒緩。聽內侍報說人來了,太子才微微擡眼看向座下,氣度高華,眸光波瀾不驚,這是屬於上位者常有的高傲的輕慢。

沖霄一怔,太子被囚禁已久,他原本以為自己將會看到一個病重陰郁,形銷骨立的太子,沒想到見到的竟然是這樣高貴清華的儲君。囚禁的太子也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原本覺得自己深得皇帝寵信,在外面一直是趾高氣揚的,如今和太子才打了個照面,就不由自主懾於那股隱隱的威壓,竟然下意識行了大禮:“貧道拜見太子殿下。”

元鈞微一擡手:“國師請起,今日勞煩國師移駕,是孤有些道家玄術有些不解之處,想要請教國師。”

沖霄歷來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否則也不會被多疑的元自虛信重。他一進來便看元鈞手裏捏著佛珠,少不得斟酌著說起那什麽佛道本一家,儒釋道三教合一,這也本就是他擅長的,朝廷大臣們都喜歡這一套:“佛教說三身七識,道教三魂七魄——可知這法理總有共通之處。”

元鈞一直聽得十分認真,眼神凝註於沖霄面上,虛心問道:“佛教以為‘形神一體,形為神之質,神為形之用,形滅而神亦隨之滅’,神魂將會轉世;道教卻稱元神能夠出竅,譬如莊周,元神出竅如羽蝶,翩翩然世間。請問道長,這人之神魂究竟有沒有可能出竅?”

沖霄見這問得古怪,心下暗自想著不知太子究竟這一問的意思,含笑著只說那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化虛”的老生常談的道家理論。

元鈞聽了一會兒,並不糾結於那些玄之又玄的清談理論,只追問:“孤重病之中,同樣仿佛清氣浮於空中,因著我關心長姐,飄飄蕩蕩,仿似雲朵,與鴻鳥北飛,一路飛往北關,然後看到吾長姐弋陽公主,紅裙銀甲,身重眉低,正安排守將守城。”

沖霄笑道:“太子殿下想來思念公主過甚,這才有所夢。”

元鈞卻道:“但孤夢中所見,長姐衣著珊瑚紅袍,裙角繡著雙鸞鳥紋路,靴上鑲著珊瑚珠,發髻上插著雙鳳釵環,腰間垂著長刀,一切都歷歷在目,此等衣飾,為孤從前從未見過。”

“又見長姐身邊的仆傭侍衛,也都面容清晰,眉目宛然,其中有一昆侖奴,頭發卷曲,遍身漆黑,手持紅色馬鞭,牽著馬跟在最後,此昆侖奴吾亦未曾見過,只在書中讀過。”

“長姐親自登城勞軍,鼓舞士氣,命人給守城將士賜下餃子,餃子用的是木耳蘿蔔肉餡。長姐站在城頭遠眺,孤心中留戀,亦在城頭翩然徘徊,此時便看到人們指著我向我驚呼,說是五色祥雲飛來,定是天佑,守城必勝。”

元鈞緩緩道來,備細鋪敘,沖霄只是微笑:“聽聞北疆捷報,公主守城果然大勝,必然是太子殿下精誠所至,感天動地,這才得天地庇佑。”

元鈞不置可否,沖霄看他神色,仿佛不以為然,不由心中懷疑太子是否是想展示他的思姐之情,打動自己,以此請自己說服皇帝放他出去,這可大大不妙。如今自己全靠元自虛才有這般地位,太子明擺著是被皇帝猜忌的,自己萬不能讓皇帝誤會,以為自己有靠向太子之嫌,當明哲保身為妙,於是便輕咳了聲:“殿下大病初愈,貧道不敢叨擾太過……”

元鈞看了他一眼,眸光冰冷,沖霄只覺得胸口一涼,仿佛被洞察所有思想,不由一陣心虛,竟未能告辭。元鈞卻道:“孤是想知道,道長是否能夠練出讓元神出竅,脫胎換骨,身外有身的丹藥?孤看那志怪小說有道人,可制符,握著其符,仙界十洲三島,均可以夢游。”

沖霄一陣卡殼,說能吧,真讓他煉丹怎麽煉得出來?不能吧,那皇帝那邊必定有人監視著太子的一言一行,與自己的會面,到時候自己從前吹的那些牛又如何圓呢。他們這類江湖騙子,原本說話就愛模棱兩可,給自己留餘地以便隨時找補,因此連忙又扯了佛教八識無有實相等等一堆玄之又玄的道理,只不肯正面回答太子的問題。

元鈞似笑非笑,卻道:“只是,孤細細回憶起來,似乎正是父皇賜了我道長所制的紅丸,服下後,才時常在夢中似有飄然之感。這一次時間特別長,因孤心系長姐戰況,擔憂城陷,遲遲眷留,不願歸來。卻又是在迷迷糊糊之間,仿佛聽到樂聲從天邊而來,琳瑯振響,十方肅清,玉宇澄明,於是孤飄飄然頭暈目眩間,才仿佛回到了身子內。清醒過來時,身體疲弱非常,大傷元氣。”

“後來才聽宮人太醫們說,本來孤無緣無故昏迷數日,已垂危,卻又是道長帶著高徒在宮裏施展法術,做了道場,孤這才清醒過來。孤後來問了宮人,道長道場之時奏的,正是《澄清韻》。”

沖霄擡眼震驚看向元鈞,冷汗濕了重衣,元鈞面上含笑,仿佛十分親切看著沖霄:“孤這條命,看來是國師所救,正該好好謝謝道長才是,只是孤如今病弱,只能賞些身外之物,以酬國師救命之恩,還望國師不要推辭。孤如今,也只有這些身外之物了。”

沖霄頭暈目眩,忽然深深跪拜下去,元鈞垂睫看著他,笑意不達眼底:“還望國師早日煉出金丹,修成正果。若是有什麽修煉之法,可靈魂出竅,又不傷身體元神的,也請國師不吝賜教。”

任沖霄平日如何機變,此刻也不知自己是胡亂應了什麽,又是如何站起來離開寶函宮的,太子身邊的內侍捧著滿滿的金玉法器賜給他,跟隨的道童們不知好歹,捧著那匣子,興高采烈地跟著沖霄道人出了寶函宮。

沖霄口中發苦,回了自己道觀內,就有道童來報:“師父,不知為何,宮裏禁衛派了一隊兵士過來圍了道觀,帶隊的將軍說奉皇命保護國師的。”

沖霄道長眼前一黑,心腹大徒弟洞玄看他臉色不好,上來道:“可是太子今日為難師父了?我看太子殿下賞賜甚重。”

沖霄道長喃喃道:“不曾……他說要酬我救命之恩,但老道看來,他這是要勾我的命的勾魂使者啊,這次吾命衰矣。”騙了大半輩子,這次是要翻船,沖霄面如土色。

洞玄道:“師父上次辦的法會不是連陛下都很滿意?太子醒了過來,師父法力高深,皇上和皇後、各宮宮妃都有賞賜,太子如今醒了,賞您也是意料之事。”

沖霄道:“你懂什麽,太子說是吃了皇上賞的我們煉的紅丸,昏迷中仿佛靈魂出竅,飄飄蕩蕩到了公主身邊,又是聽了我辦的法會的樂聲,才返魂歸來。”

洞玄一喜:“那豈不更證明了師父的道法高深?”

沖霄看了他一眼:“皇上若是相信了太子說的話,也要和我們要這紅丸,你去哪裏煉出來?我們日日煉那紅丸,配方都不知改了多少,焉知是哪一爐的紅丸有用?那麽多試藥的道童都沒有這效果,便是皇上也不曾吃出這效果,如何偏偏是太子吃了能夠魂靈出竅?你若是皇上,會怎麽想?皇上多疑,只以為為師是欺瞞君上,留有一手,又或者是不是想要扶持太子,到時候這欺君之罪蓋下來,多少財物,都無命享了!”

洞玄一怔:“這魂靈之時,玄之又玄,也不能就說太子殿下說的一定是真……師父再細細辯解一番……”

沖霄苦笑:“你以為這幾日圍著道觀是為了什麽,皇上若是不信,就該即刻問我了,如今這幾日,不見我,卻只圍了道觀,你以為是什麽?”

洞玄楞楞問道:“為什麽?”

沖霄道:“自然是去查證太子所說的靈魂出竅之時所見的景像是否為真了。”

洞玄:“太子一直在宮中昏迷,恐怕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沖霄想起太子那日的笑容,臉色惶然:“希望如此,老道這次恐怕難以獨善其身了……”本來只是想騙錢做了那法會,誰知道這次恐怕要上了太子的船了,那昏迷,難道真的是算計自己的一場大戲?問題在於,太子到底是如何知道那千裏之外的場景的?總不成真的是靈魂出竅,神靈庇佑?

自己要有這煉丹的真本事,早自己升天去了!

沖霄欲哭無淚,在道觀呆了七日,便看到宮裏李東福親自來了,笑瞇瞇請他:“國師,皇上有請。”

沖霄從前基本不太討好這禦前的大內監的,這等不全之人,靠近只會折損道行,又讓皇帝懷疑,如今卻不得不捏了一枚金錠遞給李東福,笑著道:“李大監好,不知這幾日,皇上心情如何啊?”

李東福笑瞇瞇將那沈甸甸的金錠滑入袖中,笑道:“老奴駑鈍,也不大懂得什麽學問,只看陛下這幾日很是喜歡讓樂班子奏那《澄清韻》,果然是道家仙曲,聽著都覺得耳清目明,心安神寧。老奴看到陛下練字也愛寫這字,什麽琳瑯振響十方肅清,河海靜默山岳吞煙,一聽就實在也是好啊,妖魔不擾,神魂飄飄,嘖……真是仙福永享啊。”

沖霄眼前一黑,只恨不得立時死了算了,卻只能換了簇新的道袍,硬著頭皮在禁衛的護送下,心中百般想著應對之法,戰戰兢兢進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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