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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冬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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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冬蟄

京城剛剛下了一場大雪,後山的竹子被雪壓彎,晚上辟啪響了一夜。

元鈞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風景,函宮原本偏遠,又是幽禁之所,草木無人修飾,原本一片衰敗清冷之態,如今落了厚厚的雪後,反而顯得清凈悠遠。不遠處的寒水沙洲上,有白鳥穿行於鵝毛大雪中,蹁躚清冷,並無一絲畏寒之態。

“謀事在人,鍥而不舍;成事在天,卻又絕不怨天尤人——衡之,要忍。”

那在小宮女身體裏射出三箭亢奮的熱血已冷卻,曾經落在手背的弋陽公主的滾燙淚水觸感仍在,姐姐交代過的話也尚在耳邊,他卻又已回到了屬於他的牢籠。

元鈞轉回坐回炕上,炕燒得不算熱,想來是要節省著炭用,要不是容璧整個炕上鋪滿了溫暖柔軟的虎皮,這還是從前父皇賞下的,也不知小宮女是怎麽指揮著僅有的粗使內侍們找出來,舒舒服服包了邊鋪上,又墊了無數個墊子,剛好托著他的腰,給人一種放松感。他靠在炕上看著炕桌上鋪著的紙張,小宮女寫過的字還在那裏,很顯然是臨摹自己的字,寬大的炕桌一側還放著她看過的書,裏頭夾著書簽子,卻是一本春種的農書,裏頭還折著一張雪浪紙。

他慢慢打開雪浪紙,看到畫著的卻是函宮的地形圖,每一處都圈上了,在一側用蠅頭小楷寫著“韭菜”、“瓜藤”、“紫藤”、“菘菜”、“菠菜”、“扁豆”等等作物名稱,想來是已打算好在這函宮裏種瓜鋤豆了,這小宮女,倒是認真要在這冷宮裏經營一番。只是如今雪已下了,土地凍結,一切也都只能待到開春,他慢慢又將那張紙折回,不得不說,他到函宮內,尚未註意過這函宮內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未曾留意身邊人的去留。

是這位心思縝密的絕色宮女,柔軟細膩地將人手理順,安排衣食住行,又詳細地對函宮內部署,不過幾日,已將這生活安排妥當,可以說極是個閨閣中的大將

幾上擺著沈黑無光的端硯,內侍早已替他磨好了墨放著,三九寒天,墨水不凍,一側筆架上是上好的湖筆。哪怕他被囚禁,曾經用過的筆墨紙硯,仍然是最好的。他拿了筆,慢慢地蘸了墨水,續著那張未臨摹完的桑皮紙,慢慢寫了下去。整張紙看著墨跡斑斕,大概只有自己才分辨得出那些是自己寫的字,哪些是小宮女寫的字。

前朝卻是剛剛完成了一系列的年前的各類祭祀活動,輟了朝封了印,宮裏舉辦了盛大的宮宴宴請三品以上重臣勳貴。祥和正殿上寶燭輝煌,滿堂紫朱,簪紱煥然。大臣們卻也都偷偷看著平日裏皇上龍椅之下擺放著的次席,從前那裏都是太子坐著的,如今卻是皇次子元楨坐著,他今日一身杏黃色皇子服,面色光耀,眉目自帶著洋洋之色。

弋陽公主遠嫁靖北,皇太子被勒令禁足讀書,帝心似淵,雷霆手段,這些日子朝堂暗流洶湧,卻無人膽敢猜測當今皇上的心思。

酒過三巡,元自虛看著翰林們寫的頌聖詩,花團錦簇,天下太平,笑了聲道:“今日這熊掌不錯,賜一份酒食去給太子,嘉賞他最近靜心讀書,好學上進。”

大殿內也靜了一靜,立時便有殿前內侍上前接了口諭帶了酒食出去不提。元楨到底還年輕,臉上僵硬了一會子,才笑著道:“父皇慈愛,大哥一定感恩戴德。”

元自虛笑道:“你也該歷練歷練了,等年後開衙,你去禮部那邊歷練一下,辦上幾個差使練練手。”

元楨大喜過望,連忙上前致謝。

元自虛居高臨下看著元楨喜盈於眉,其他皇子目光裏壓抑著對權力的渴慕,宴上大臣們畏懼又疑忌,心中暢快,掌握生殺大權的澎湃權力欲在他的胸中鼓脹,給他帶來了至高無上的喜悅和快樂,這就是至高無上的皇權,天子之權,雷霆雨露,皆為君恩,這才是天子!

直到盛大宴席散去,元自虛仍然沈浸在這種一切事情掌握在手的快感中,帶著宴上的酒意,慢悠悠回到寢殿,幾位道姑打扮的宮妃已上來替他寬衣,換上了極舒服的道袍,有人捧著金丹和玉液給他服用,有人替他按摩雙腿,有人點上誦經修道用的香。

元自虛卻揮手叫了貼身內侍總管李東福過來詢問:“可賞了太子沒?太子今日如何?”

李東福連忙上前回道:“太子殿下接了賞,謝了恩,然後也吃了。並未有說別的話。問了負責看守的,說太子每日大多都是看書,練八段錦,有時候在院子裏拉弓射箭,但也不是每日都練。”

元自虛饒有興致:“看什麽書呢?”

李東福回道:“問過了,遣了人去借了許多北地關聯的書,很雜,有農書、戰史、雜談、筆記,連戲本子都有,但都是北地那邊的,而且每日都在摘抄,聽說已摘抄了很厚一本,讓人線裝起來了。”

元自虛眉毛微松:“想來是擔憂弋陽呢,這孩子和弋陽親厚,抄便抄罷,讓禦書房那邊都不許攔著,凡太子那邊要的書,都不必攔著,一應衣食用度,也不許怠慢了。”

他滿臉笑意,燈燭香煙裏看著面容慈藹,和顏悅色,仿佛是個十分關心自己兒子起居的君父。但李東福只是深深地彎下了腰應了喏,低垂著眼皮,生怕被皇帝看出他眼睛裏帶著的恐懼。看守函宮的禁衛,全是從西營調來的悍將驕兵,不過一個月內就已增加了三倍,而且還不斷有人因為舉報似與東宮內的仆侍交談而被悄無聲息地清理出去,如今只剩下沈後從前提拔選出來的東宮侍衛統領沈安林還在了,但基本也屬於架空狀態,說白了就是陪著太子練練箭的一個玩伴,基本已調動不了人手。

外界官員,無論是誰,都無法與太子通信,之前給太子上課的高太傅,年前上過一道奏折,道年節將近,太子思過已久,恐學問跟不上,建議東宮為太子講授的翰林們可輪期為太子布置功課。皇帝勃然大怒,直接將高太傅當堂叱責他目無君上,命他告老。高太傅三朝元老,被君王面叱,下了朝直接就病倒了,果然告老還鄉。

而看守的禁軍將領那邊,是他親自送去的密封手諭,如太子有離宮一步,無論是否有理由,禁軍都有權當場斬殺,先斬後奏。

這可是皇帝的嫡長子啊,皇帝如今這是養豬一般的養起來。

元自虛卻還笑著問:“太子還是不愛說話麽?天天總是不說話可不行,聽說太子把司寢又給遣走了?明兒和皇後那邊說一下,還是再物色幾個好生養性子安靜的司寢宮女,省得太子身邊無人照顧。”

李東福心裏升起了一股寒意,養豬還不行,這是還要養種豬啊,一國太子,尚未有太子妃,送這些宮女進去,生下一堆庶子,又無人教養,這幽禁猶如圈禁一般,數年下來,但凡再如何少年英才,只怕也要養廢了。

他仍然是恭順應道:“是,奴才這就傳話。”

元自虛服下了金丹,面上又出了些飄飄然的恍惚之色,慢悠悠盤起了腿打坐,聲音飄忽:“下去吧,朕要養內丹了,讓幾個爐鼎留著伺候便可。”

李東福連忙往後退,看到幾個道姑身穿著輕薄的玉綃道袍柔軟安靜地俯身貼近了皇帝,這幾個道姑都得了皇帝賜的道號,分別名為靜觀、翠虛,而自己也取了個道號玄覽,時時寫詩以玄覽道人為自稱。

李東福小步後退之時,看到那個叫靜觀的道姑已脫掉了外袍,露出了裏頭薄如蟬翼的玉綃,玲瓏身段在薄衣下一覽無遺,她俯身在盤膝的皇上跟前,垂下頭去服侍皇帝,元自虛早已習以為常,半垂著眼皮,面上意動神搖恍然如仙,而道姑則俯身更深,另外一名翠虛道姑則已繞在皇帝身後,寬松的道袍飄飄欲仙,俯身抱住了皇上。

兩側的道童早已習以為常地將帷幕放下,遮住了李東福的視野,李東福走出了那充滿了甜香味的宮殿,看外面又飄飄洋洋下起了雪。

今年京城的冬天,特別的冷,雪也特別的大,想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饑寒凍餒,等到春天還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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