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無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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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上,有沒有這樣一個地方,既是銷金窟,也是削骨場?那裏有最美好的,當然也有最醜惡的。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哪裏,所有人也都懼怕去那裏。一生之中如果有最恨的人,你會在那裏遇到,如果是最愛的人,你也終究會邂逅。

這大陸究竟有多寬,或許沒有人知道,但是無月城有多大,方寸而已。就是這方寸而已的一座城,林桐如今連個樓街牌匾都還沒見到,整天只能在這四處透風的小窩棚裏躺著。就這樣的小窩棚在這裏就算是好的了。那別處多的是露天席地的人。好在這兒氣候暖人,不冷不熱。只是這裏的人,赤膊露膀,出入隨意,讓書香出身的林桐,十分膈應。

有人掀了簾子進來,是啞巴。啞巴端了一碗粥,舉著那缺了口的瓷碗就要餵給她。林桐搖了搖頭。啞巴以為她怕燙,用手輕輕地扇著。這兩天林桐能動,也能下地了。她慢慢坐了起來,接過了啞巴手裏的粥,沖著啞巴笑了笑。啞巴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這裏的人都叫他啞巴,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從未有人聽過他講話。他長得其實不難看,只是臉上斜長的一道傷疤順著額角蔓延到了眼睛,臉上還有些許燙傷的痕跡,整個臉看起來又恐怖,有有些滑稽。啞巴身材高大,就是看了他想笑也沒人會去笑。

這大清早的,啞巴定是趕工去了。待在這南村的人,大多數都在這紅塵之中單剩下了茫然。說是村子,其實就是一個又一個的窩棚,一個又一個的草垛,連成了一片或者一條。這裏魚龍混雜,沒有秩序。有乞丐,有無業游民,有城裏跑出來的老妓,還有被騙去了家底,又瘋又癲的老實人……

他們中有的人好手好腳,卻依然貧困交加;有的人身殘志堅,卻在這裏被耗盡了神采。

這裏的人每天都會到城門口去趕工,那裏總有招臨時小工的雇主。南村的人,在城裏沒有戶籍,只能做這樣的小工。那些招工的也樂意雇傭這樣的人,因為便宜。當天的工錢,當天給。當然,也有工錢高的,只是知道的都明白,那是賣命錢,輕易也不會有人去。有的人拿了錢就只會去喝酒、賭錢,或者回到村裏找最便宜的老妓。遇到那些曾今有過名號的,還能咿咿呀呀地給唱上一段。

啞巴卻不是這樣的人,得了錢,便齊齊整整地花,有了結餘便慢慢存下。可是這南村卻容不得這樣有積蓄的人。臨了,總會有那些個慣偷給偷了去。那啞巴也不做聲,沒了再賺,只是藏得更隱蔽些了。後來啞巴遇到了林桐,因為要給林桐治病,只能每天去做小工,收了工,再去拿錢買藥。也奇了,自從林桐往這兒窩棚一趟,也沒人再去偷啞巴的錢了。

一個多月前,林桐就躺在這南村口,別人都只當是又死了誰,都懶得擡到後山亂葬崗上去。只有那啞巴見到了,把她背了回去。一看,還有救。連夜趕到了城裏,給她找來了大夫。一聽說是南村的病人,又是夜裏,沒哪個大夫會去救治。一方面,怕付不起錢,另一方面又怕死了,白跑一趟。直到那啞巴拿出了一大包零碎的散錢,才有個上了年紀的大夫願意出診。其實,林桐的傷也不算重,只是先前不斷的奔波與饑餓,再加上這傷一直沒能及時救治,這才在鬼門關裏走了一圈。

林桐扶著木樁子,在窩棚外慢慢地挪著。道兒旁有個十來歲的男孩兒,正在地上劃著玩兒。臟兮兮的小手,抹了把臉上的鼻涕,他父親又去喝酒了。見了林桐,那男孩去屋裏草墊子下摸出了一疊紙,打開紙,裏面包著半塊糖,遞給了林桐。那糖是他偷來的。林桐搖了搖頭,從懷裏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臉。那孩子十來歲,看上去卻只有六七歲,幹癟的小身板,顯得腦袋及大。當初他父親要把他賣了,換錢去賭。是林桐叫啞巴去攔了下來,給了他父親點錢,便哄著他去喝酒。再後來,他父親伸慣了手,只找林桐和啞巴要錢。直到有一天,啞巴把他父親揍了,他父親便再也不來找林桐和啞巴,同時也對自己的兒子不聞不問。每天只是偷雞摸狗,喝酒串巷,回來也只是倒頭大睡。那孩子漸漸的也學會了偷。啞巴每每下了工,帶了吃的,林桐總會分給他一些,告訴他,不要去偷。

林桐陪著那孩子玩了一會兒,便有些支撐不住。那孩子忙扶了林桐回到了床上躺著。那孩子又跑別處玩兒去了。

“小石頭,別又惹事兒!”林桐沖著他喊道,可他早就跑沒影兒了。

不一會兒,小石頭的父親歪歪倒倒地回來了。大白天的喝酒,也只有他。林桐睡在自家窩棚裏間,中間隔了一道簾子,外面是啞巴休息的地方。林桐挑了簾子,不去看他。壓實了身下的板子,閉著眼睡了,身下的板子下夾著著啞巴的錢。

晚間,啞巴下了工,照舊帶了吃的回來。晚飯後,啞巴給林桐煎了藥,看著她喝了才放心。林桐又和小石頭玩了會子,便都歇息了。

啞巴今天做了一天工,沒一會兒就睡實了。林桐起身他也沒有察覺。她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晚飯的時候,小石頭偷偷遞給了她一張紙條,落款是一個景字。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南村裏還有不少沒歇息的人。林桐拉低了風帽,慢慢地向後山走去。沒走多遠,小石頭就跟了上來。林桐本要趕他回去,耐不住他磨人,只得讓他跟著。

後山其實不是多大的山,就是一座小丘陵,這裏荒冢、亂墳居多,也聚集了不少的野狗、黑鴉。小石頭扶著林桐,慢慢的走著,腳下的雜草踩上去嘎吱作響。若不是有小石頭陪著,在這荒墳間,一個人,林桐實在是走不下去。

“林姑娘!”遠處的一個墳包後站了一人。聽那聲音,林桐便知是景言。她不禁握緊了袖中的匕首,那還是當初景言贈與她的。林桐就這樣遠遠地站著,沒有上前。

“林姑娘,我若想害你,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你還帶了那小鬼來。”

林桐囑咐了小石頭遠遠站在原地,自己走到了那人的跟前。多日不見,這人滄桑了不少。兄弟背棄,商隊已毀,任憑是誰也撐不住。

“我來找你,只為兩件事。第一,顧七在哪裏?我在城中找了許久,沒成想你居然在這裏。”

聽到這裏,林桐方知,那最後的截殺,景言並不知情。林桐索性將當日的情形一一道之。那日王貴反水,招了人手,要對他們趕盡殺絕。兩夥人拼殺起來,景言對上王貴,而顧七和夥計對上了那幾個殺手,算是勉強對抗。三人邊打邊退,臨要撤退時,老李頭定要帶上林桐,顧七只得順手帶上了她。這一路的艱險,林桐有時候做夢都會夢到。老李頭那時已經是重傷不支了,再加上奔波,當天夜裏就走了。王貴招來的殺手,實在是太狠,可見王貴這次是花了重金,一定要置眾人於死地。眼見著馬上就要出綠海了,那小夥計也死在了林桐面前。出了綠海,那些殺手也早已解決了,顧七本要舍了林桐,自己去到無月城。沒想到,兩人才走到南村附近,又遇殺機。那顧七最後只好自己將殺手引開,讓林桐獨自逃命,然後就遇到了啞巴救了自己。

景言聽到這裏,沈默了良久,嘆了一口氣,“林姑娘,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們七個也不算是什麽良民,也是苦於生計。你也看得出來,我們那商隊也只是蒙人的幌子。七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也沒有誰會去問對方。結拜成了異性兄弟,就一同發財。我年長,便由我來做這個掌櫃。有夥計無家可歸投奔了我們,只要心誠,我便收留。過得是刀劍舔血的日子,自問每個人手上都有人命。但這路是自己選的,那就只能走下去。以前的故事我都不用講。單說這老四,老七喜歡他,我們幾個兄弟都心裏明白。只是老四從不表態,老七也是個硬性子。我知道,老七一定不是他心裏的那個人。直到有一年,我們接了筆活,路過某地,老四行蹤就變得有些怪異。我留了心,跟蹤過他幾次。終於被我發現了,他總是與一女子約見。我怕老四察覺,一直都是遠遠地看著。後來我想了個辦法,才看清那女子的樣貌。林姑娘,你相信這世上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麽?那女子的樣貌與你就像是鏡子裏照出來的。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便以為你就是那女子。但後來我發現不是。那女子身有殘疾,而你是健健康康的,我便知道,不過是長得像罷了。我暗示過老四幾回,要是真有心儀的女人,就娶了,他只是驚訝於我這話,也不言語。我第二次見那女子,是在一個盛會上,她一舞傾城,只是她用了巧妙的法子讓旁人看不出她的殘疾。當時圍觀的人都看得癡了,唯有老四好像是心有旁物。再後來,老四仿佛有些喪氣,再也沒動過男女間的念頭,我以為他是在那女子處傷了心。直到做這趟活計,路才走到一半,老四突然和我說他要去見一個人,仿佛又是要是去接一個人,讓我一定要等著他。這一路上他都留有標記,只是沒想到,等我再見到老四,他已經是那個樣子了。同時,我又見到了你。當時我就以為,老四要見的人應該是你。所以,便要帶著你一起。後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不管這老四要見的人是不是你,老四已經走了,你現在也好好的。以後大家兩不相欠。”

聽到這裏,林桐也沈默了良久,不知該怎麽與景言說,自己並不認識那趙老四,趙老四要見她又從和說起。既然景言說兩不相欠了,林桐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問了他王貴的情況。景言只是呵呵兩聲,道,“我讓他留在了該留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林桐仿佛輕松了許多,又沈重了許多,這一路的驚險,總讓她有一種身在夢境之感。可是現在,她只想著,既來之則安之。以後再慢慢打聽盛鼎文的消息。

這後山上這麽多的墳塋荒冢,人生在世,也不過如此。站在這山頂,看著那女子和孩子往村子裏走去,景言想著,老三已死,他們斷不會在雇主死了之後還會有行動。林桐,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自己已身陷險境了,你知道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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