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5 ? 番外 ·逍遙(完)

關燈
125   番外 ·逍遙(完)

◎全文完。◎

這一月出了許多事, 先是林管事挨了幾十個板子,沒熬住,回家不到半月就病死了, 賠了他們家裏五十兩銀子, 他們家裏也無人再問。

雲芳那小丫頭倒沒事,仍舊回來屋裏伺候。四蘭的病在家養好了,照舊許她回來當差,只是她自那一病, 益發瘦弱, 玉漏想她是無辜受累,格外不忍心,特地暗裏囑咐金寶,叫廚房裏給三個小丫頭吃得好點。

那日的事玉漏也是次日才聽見說, 佩服池鏡雷厲風行,背著她把一下把事情都料理好了。不過有點想不通,“你一向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 怎麽又許雲芳回來伺候?”

池鏡笑道:“那小丫頭雖辦錯了件事, 也是受人指使, 你別看她小小年紀,可心狠手辣,膽大心細,不過是年紀小些, 到底沒經過多少事。這樣的人,往後長大起來,未必是個沒本事的人, 只要忠心, 服侍咱們仙哥倒好。”

“原來你是打著這個主意, 我還當你發善心呢。”

“是你說的嚜,要給仙哥積點陰德。”

玉漏斜他一眼,笑問:“那大奶奶呢?勸老太太放她到成都府和大爺團聚,也是想著替仙哥積德?”

池鏡端著碗笑了笑,“我還沒仁慈到那份上。大嫂是這府裏明媒正娶的奶奶,老太太最怕家醜外揚,也拿不定主意怎麽處置她。不如我賣老太太個好,先說打發她去成都,也免了老太太的煩難。只要不在府裏常礙眼,四五年間,老太太也就想不起她來了。”

玉漏暗暗扣著眉,“要是她到那頭去,和大爺團聚,二三年間養下個孩兒——”

池鏡笑著搖撼箸兒,“他們成親這幾年也沒能生養,哪有那樣巧,換個地方就能生養了?何況秦鶯姑娘還在成都府呢。”

原來他都算好了,翠華越想躲那些兒女情長的是非,越是要送她到跟前去受折磨。

玉漏不由得又擔心玉嬌,“大奶奶去了成都府,就怕和玉嬌撞見。”

“你還替你那二姐擔心?我告訴你,她心眼可不比你少,只是沒用在算計錢財富貴上頭。”

這意思不就是說玉漏是這樣的人?玉漏聽後臉上有些紅,沒好說什麽。

忽然翡兒走了進來回:“二奶奶死了。”

夫妻二人臉色皆變,可沈默中,又都覺得是意料之中的事,老太太不見得可以容她三番兩次。玉漏擱住碗起身,和池鏡道:“我先過去,你吃完飯再過來。”

一面往那邊臥房裏換素服,一面回頭叫翡兒,“可曾聽見是怎麽死的?”

“屋裏不知怎麽爬進去一條毒蛇,給蛇咬了一口,還亂著要請太醫呢,這不,太醫還沒倒,就先斷了氣了。”

玉漏站在穿衣鏡前怔了半日,想起從前媛姐在那屋裏受絡嫻氣的事,那時候絡嫻老弄些蛇蟲鼠蟻地去嚇她,可巧她自己如今就是給毒蛇咬死的。不過這蛇是打哪裏爬來的,有點蹊蹺。

這也說出去也不奇怪,他們府裏這樣大的花園子,何況又是這樣暑熱的天,想必大家都覺得這說法很有根據。

換了衣裳過去,翠華還沒到,快啟程往成都府去了,這幾日都在屋裏打點行李,自然也是不敢到處走動,生怕點了老太太的眼。

老太太也還沒過來,只打發丁柔來傳話,“老太太說就照燕太太過世的例減一層來辦,如今大奶奶忙著出門的事,不得空,叫媛奶奶幫著三奶奶料理。”

媛姐福身答應,丁柔自行回去。這時太醫才趕來,到底領著進去瞧了一眼,說確鑿是中了蛇毒死的。

趕上這事管事的擡了棺材來,玉漏和媛姐先命人裝裹了,收拾出靈堂擡過去停放,隨後又在屋裏召集了一幹人來分派事宜。

忙完這一陣,玉漏還有些吃不準,到底絡嫻的死該歸咎於池鏡還是媛姐?只是想著是蛇咬死的,總覺媛姐的幹系大一點。媛姐還有這份膽量?如果是得了老太太的示下,也說得通。

想試探兩句,便趁著這會人都散了,坐到桌前來問媛姐:“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那邊的丫頭也沒回清楚。”

媛姐端著一盞茶和一甌葡萄到桌上來,拂裙坐下,“這些時天氣不是大熱起來嚜,她嫌床上睡著熱,便叫藍田把臥房窗戶底下那張坐榻收拾出來睡,日夜開著窗戶。中午藍田去提飯,院裏的丫頭恍惚聽見她叫了聲,便進屋去看,看見有條蛇從窗戶爬了出去,二奶奶捂著胳膊在那裏喊痛。丫頭見她胳膊給咬出兩個洞,忙來回我,我就叫去回老太太請太醫,誰知太醫還沒到呢,就過去了。”

玉漏聽後心裏又有個疑惑,如此情急之下,怎麽請太醫還要兜繞這許久 ?

媛姐一氣說完,又搖頭,“虧得那蛇沒給我看見,不然我嚇也要嚇死了。”她手裏慢慢撕著葡萄皮,遞給玉漏一顆水靈靈葡萄肉,“三奶奶嘗嘗,廚房裏剛送來的。”

玉漏笑著湊上嘴去吃了,心裏卻有些寒意,總覺得她後頭那話有些故意撇清的嫌疑。她沒再多問,只說:“該派人去告訴鳳家一聲。”

“老太太那頭已經打發人去說了,還吩咐趁鳳家來人吊唁的工夫,叫他們把藍田帶回去。”

不知道鳳翔來不來,上回鳳二爺死,鳳翔就沒趕得上,還是年後才趕回來的,也沒到池家來問話。想必在衙門已經打聽清楚了始末,曉得鳳二是罪有應得,所以沒好意思來。

這回不知怎麽樣,畢竟他們鳳家有已有兩條人命是實打實折在池家。玉漏回去問池鏡,池鏡也換好了素服,站在穿衣鏡前理衣裳,淡然道:“鳳翔是做官的,就是不做官也是講道理的人,沒有證據的事,他不會胡來。”

玉漏剔了他背影一眼,“你也覺得二奶奶死得蹊蹺?”

池鏡在鏡裏看見她的目光,回過頭來笑,“你難道疑心是我放蛇去咬她?”

“我幾時說過這話?”

“你雖沒說,只怕心裏也閃過這個疑影。”池鏡款款走過來,“你過去那邊,媛姐怎麽說?”

玉漏看他這樣問,想來也是疑心媛姐。她搖了搖頭,“我沒深問她。我看做人還是少知道點的好。”

池鏡拿手指撥了下她的下巴頦,笑了,“你原就不是多事的人。”

為絡嫻治喪,耽擱得翠華啟程的日子推後了一段,好容易為絡嫻送了殯,翠華才又忙著打點行李。這時候倒覺得躲開這府裏一陣也好,絡嫻這一死,弄得她心裏有些惴惴的。

可去到那頭也覺得是另一種悲哀,從前一向故意不問不理兆林在外頭那些花天酒地的事,這回一去,少不得是要和那秦鶯碰頭了,逼得她不得不去面對那些兒女情長的傷事。她想著到了那邊再沒有府裏這些蕪雜的事擾亂著她,反而茫然,其實她根本不擅長感情上的計謀。

啟程那日,大清早的玉漏來送她,說是老太太也請她代送一程。

翠華看見她,又想到那秦鶯,盡管沒見過,也覺得是和玉漏長著差不多的臉。

她更沒想理玉漏,自顧自忙著吩咐下人查檢有沒有落下的東西。玉漏原也沒想和她多說什麽,不過老太太有話要傳,“老太太說,大奶奶在那邊,可要把大爺管緊點,別放任他再惹事,熬過這幾年回來,往後再叫老爺們替他打算。”

翠華掉頭把個包袱皮遞給瑞雪,“這個放在咱們坐的車上,別和那些東西混在一起。”不急不忙地吩咐完了才回頭笑道:“知道了,請老太太盡管放心。”說完又扭頭過去指揮著丫頭們拿東西。

這屋裏一半的人要跟著去,東西昨日就搬空了許多,玉漏望著這亂糟糟的屋子,感覺像搬家,雖不是她搬,也有點失落。原來敵人沒有了,也是會寂寞。她略站了站,就回去了。

翠華等她走了才走到榻上坐下,自她去後,再沒人來送,連桂太太也沒來囑咐兩句,好像如今不當著老太太的面,大家都懶得再裝樣子。她微笑著久望窗外,只等著丫頭們收拾好了來叫她。

去的消息早半月傳去了成都府,兆林掐算著該啟程了才忙著吩咐小廝們去找房子。如今他落腳的這房子是玉嬌和秦家媽租賃的一處小院。原本當初他來的時候,成都府李府臺便預備了一處別院給他住,他那時預備叫玉嬌和他一道搬進去,可玉嬌沒答應,一定要自己租賃房子。他想和她住在一處,因此也隨玉嬌在那租賃的小院裏落了腳。

他想想又和小廝說:“幹脆去問問府臺大人一聲,他先前替我預備那處別院還空著沒有,若還空著,收拾出來給我。”

一面進去衙內點了個卯,又走了。誰也不敢攔他,說是說來充官役的,可誰不知道他是池家的大公子,誰敢真管他?連李府臺都待他客客氣氣的。

騎馬歸家,順道路上買了只燒鴨回去,交給秦家媽,“午飯添個菜。姑娘呢?”

秦家媽接了來,笑道:“還睡著沒起來呢。”

他從前廳踅進去,繞廊進了正屋,打簾子進臥房,見玉嬌睡在一張竹榻椅上。那榻是新添的,這兩日她嫌熱,白天就愛睡在那裏。他看著她酣睡的臉,有種竟和這個女人過起日子的荒誕安逸之感。

來的路上他們吵得厲害,走水路的時候還好,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從重慶府轉陸路的時節,玉嬌好就抱怨起來,“早曉得就不跟你來了,跋山涉水的,顛得身子骨頭都要散架了!”

兆林從前雖常出門,卻也是頭回走這麽遠,自然也是抱怨,“你以為我想來?皇命難違!”

玉嬌本來不是真抱怨,從前跟小夏的時候,什麽苦沒吃過?正是計較著這是第二回跟個男人跑出來,自己也恨自己是昏了頭,所以一路上都表現得不是很情願的樣子,不是嫌飯不好就是嫌路難走。

聽見他口氣稍微重了點,愈發懊悔自己不該來,脾氣愈發上來了,“皇命與我什麽相幹?我真是愚不可及,非要跟著來遭這份罪!”馬車將他顛得撞了她一下,她登時火氣直冒,狠狠推他一下,“你不要來挨著我!”

兆林撞在車壁上,吃了痛,一時也三屍暴跳,“又不是我求著你來的!你不想去,不如趁這會還走不遠,只管掉頭坐船回南京去!”

玉嬌狠狠瞪了他兩眼,就叫小廝停馬,也不管是在哪裏,當即便跳了車。秦家媽和兩個丫頭緊跟著從後頭馬車上跳下來拉她,“姑娘又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這荒郊野嶺的,你要往哪去?”

“我坐船回南京!”

“才下了船,又說坐船回南京——”

兆林挑開車簾,向後路躬出半個身子道:“不要攔她!叫她去,我看她幾時走得到碼頭上!”

玉嬌聽了這話,愈發快步朝前走,秦家媽並兩個丫頭也都往前追。兆林沒敢叫隊伍走,十幾個人在竹林間的小路上停著。

隔一會,趙春挑開簾子道:“大爺,真走沒影了。”

兆林跳下車一看,那厚苔遍布的路上哪還有人影?亂竹長得幾丈高,密密地遮著天,陽光射.下幾縷來,更顯得此地幽僻可怖。他唯恐幾個女流遇見賊人,忙騎了馬去追。

未幾趕上去看見她們,玉嬌還是走在最前頭,賭氣似的,步子邁得又快又大,像小孩子裝出的豪邁,蹩腳得好笑。

他跳下馬跑上前去拉她,“姑奶奶,你還真要走啊?”

玉嬌別著眼不看他,“我不走做什麽,留下來給你罵死麽?!”

“我幾時罵了你?”

她撇過頭來,三分委屈七分憤然,“你還說沒有,才剛在車上你哪句話是好話?不是你求著我來的,是我自己偏要跟著來,好!那走自然也隨我!”

兆林忙笑著央求,“是我說錯了還不行麽?姑奶奶,我給你作揖,我給你賠不是。”說著轉到跟前去,連作了幾回揖。

秦家媽趁勢上來勸,“好了好了,大爺賠過不是了,往後也再不敢對你說一句重話,你別折騰了,當心這路上有強盜出沒,咱們趕緊走。”

玉嬌半推半就的又給兆林拉了回去。路上這樣的事鬧過好幾回,到了成都府也還在鬧,慢慢鬧下來,兆林倒覺得他們像是剛成親的夫妻,總有調和不盡的矛盾。

但大事上,玉嬌又從不和他鬧,譬如翠華要來的事,她自從那日說了句“知道了”後,便一句沒問過,他想著日子還早,也沒放在心上。

眼下恐怕翠華已在路上了,不得不再鄭重和她說一聲,“大奶奶約莫中秋前後就能到成都府。”她沒吱聲,仍是闔著眼。他坐在榻沿上,別著身子撥弄她的睫毛,“我知道你聽見了。”

玉嬌睜開眼,向窗戶翻了個身,“知道又怎的?又不與我相幹,你們夫妻只管團聚你們的。”

兆林忖度須臾道:“前頭李府臺預備給我下榻的那處別院,我叫他收拾出來,等大奶奶到了住。那宅子大,不如你也搬進去同住?”

她懸空打扇子的手頓了下,極輕蔑地哼了聲,“我跟著你們住,成你什麽人了?你這主意打得倒不錯。我才不去討這個苦頭吃,又不是你家的小妾。”

“那你還住在這裏?”

玉嬌坐起來靠在枕上,望著他好笑,“我住在這裏有什麽不好?我這個人,既不求嫁夫吃飯,生兒育女,又不求你們池家的榮華富貴,我憑什麽要跟著你住進去,受你那大奶奶的擺布?你們夫妻是你們夫妻,我是我,往後我這裏你愛來就來,不愛來我也不去求你,咱們好一時算一時,要是散了呢,我還我的生意。就是不做生意我也不怕,我南京還有錢,也夠我和我媽開銷這一輩子了。”

兆林笑了笑,“無兒無女,老了怎麽辦?”

她翻了個眼皮,“老了我就去死!誰能長命百歲活著?再說,你打量我們秦家的人死絕了,我就沒旁的親戚?”

說著說著慪起氣來,兆林沈默下去,玉嬌覆臥回去。

他這一陣也領會了,她和旁的女人不一樣,好像和他在一起只圖個高興,多一分也沒想,比他還沒個打算。他自己反而有點不安,總怕她哪日不再能在他身邊感到快樂,一轉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要以權勢將她困在身邊,又不是他慣來和女人相好的做派。

他對她全沒辦法,隔一陣笑道:“好好好,我曉得你無心給人做妻,也不願給我做妾。瞧你,我不過是問問你的意思,沒叫你一定要答應。你不肯搬就算了,就還在這裏住著,咱們還像在南京的時候一樣。”

玉嬌又哼了聲,聽上去好像消了氣。

一時兩個丫頭在外間擺好飯,秦家媽在簾下喊吃飯,兆林拉著玉嬌起來,一並到飯桌上坐著。

秦家媽才往廚房裏鉆了一趟便滿頭是汗,一面揩著一面咂舌,“嘖,想不到這成都府比南京還熱!”

玉嬌穿著薄薄的紗衫,隱約透著手臂,還不端碗,只是搖扇,“可不是,熱得人沒胃口,媽,下晌買點甜瓜來鎮在井裏。”

兆林給她搛著菜,“沒胃口也要吃飯吶,你這幾日都不曾好生吃飯,總吃那些涼寒的東西,遲早把腸胃吃出病來。”

“病就隨它病,反正人總有一死,中暑熱還不是病。”

兆林說不過她,笑著和秦家媽搖頭,“瞧您養的這女兒,在南京的時候還沒這樣牙尖嘴利。”

秦家媽調和道:“這是拿大爺當自家人呢,我們鶯兒對外人從沒有脾氣。”

兆林聽見居然還十分高興。

過一陣,李府臺那處別院收拾出來了,兆林想著該先搬些東西過去,免得臨到跟前再搬才麻煩。先要收拾那些書,架子搬空了一半,不知怎的,自己看著先有些不好受,好像是要離家遠行,十分不舍。

玉嬌進來看見他在書架前背著身發呆,走到旁邊問:“敢是丟了什麽東西?”

“沒有。”他笑著搖頭,瞅她一眼,“你舍得我搬過去?”

玉嬌輕輕哼笑一聲,又往外走,“有什麽不舍得的,從前在南京的時候你來來去去,我還不是都隨你?”

兆林跟著出來,二人一並在廊廡底下坐,早上涼快點,太陽照在洞門左右那一片細竹上,白墻上碎影斑駁,像水的投影。成都府的到處都是竹子,兆林從前不喜歡 ,看久了也像看慣了似的,有種與世隔離的感覺。不過又不覺得孤單,因為她在身邊。

他兩手搭在吳王靠上,和玉嬌一樣,將下巴墩在手背上,兩個人都顯得孩子氣。玉嬌仿佛是真不在意,吹著風格外愜意悠閑的樣子。

翠華到的那天,李府臺早不早的便打發了一隊差役去官道上迎接,兆林見他派人去了,自己反而躲懶沒去,早上還在玉嬌這裏吃早飯。

翠華挑著簾子沒看見兆林,只見是兆林跟前的一個小廝春福領著一班差役來的,便悻悻丟下了簾子。

須臾又打起簾來,兇著瞪了春福一眼 ,“你爺怎麽沒來?”

春福笑道:“衙門裏有事,爺一時抽不開身,怕奶奶人生地不熟,所以特地打發小的領著這些人來迎奶奶。”

“是衙門裏有事還是在哪個溫柔鄉裏絆住了?”

“瞧奶奶說的這話,奶奶千山萬水趕來和爺團聚,憑是何處的溫柔鄉也絆不住爺對奶奶的相思之意啊,實在是衙門有事。咱們大爺在這裏充官役當差,不比從前在南京的時候,沒那麽清閑自在。”

“你就替他遮掩吧。怪不得你爺派你來呢,他跟前那幾個,就屬你的嘴最嚴。”翠華冷笑一聲,轉過話頭,“住在哪裏?”

春福忙道:“爺自來了成都,一向是住在府臺李大人的一處別院裏,如今奶奶來,自然同爺一齊住在那裏。別看不及咱們府上大,也是處清幽雅致的好地方。”

那宅子果然不錯,也有個小花園,將前後兩院分開。園中栽種著各色林木,掩住了後面幾間屋舍,曲徑通幽,顯得這宅子似乎更大。翠華一進那間正屋還是嗅到濃郁的林木清香,這是長久無人住的味道。

進到臥房裏一看,被子褥子都是簇新的,連長條案上的幾只茶壺茶盅也都是新的,顯然兆林先前不住這裏。

下人們忙著搬搬擡擡歸置東西,她在榻上坐下來,看那春福一眼,“你爺怎麽還不回來?”

春福點頭哈腰地笑著,“想必衙門的事沒辦完,要不小的打發人去催催?”

話音甫落,就聽見外頭在喊“大爺”,隨後兆林的笑呵呵的聲音傳進門裏,“這樣快就到了?我想著還有一會呢,所以就在衙門裏多耽擱了一會。”

旋即翠華走出碧紗櫥,夫妻乍然面對面,也沒有多少小別勝新婚的喜悅。兆林只向她略帶尷尬地笑著,一徑走到椅上坐下,“這宅子你看怎麽樣,住得住不得?”

翠華也驀地覺得陌生和局促,他仿佛變了些,又說不清變在哪裏。後來坐下才會悟過來,他待她有點客氣,像許多年未見的舊友,時光橫在中間,造成了一點隔閡。

“我看這房子不錯。”翠華擡眼環顧著,最後目光又落在他面上,“你住得可慣?”

他笑著呷茶,“男人家,在哪裏都住得慣。”

“你一向是住在這裏?”

兆林端著茶碗點頭,“嗯,李府臺的盛情難卻,自打來了成都府就是住在這裏。”

還有一點變化,他會對她扯謊了,不像從前,只要她問,他不論是在何處眠花臥柳都會照實告訴。這次瞞著,是怕她去尋那秦鶯的麻煩?他會這樣想也說得通,離開了南京,沒有眾多親戚朋友盯著,做奶奶的可以稍微不顧體面。

翠華想著生了氣,覺得他待那秦鶯簡直過分保護,有分不清主次的嫌疑。可剛到這裏來,還不好明著和他鬧。

住下來細細看了兆林三五天,這三五天他倒沒往別處去,想必她遠道而來,總要花工夫敷衍她。

他也沒怪罪她在家犯的事,只笑著說:“反正既來之則安之,你就安心在這裏和我住上幾年,往後再回去給老太太磕頭認錯。時日一長,老太太興許就不記得了。”

翠華撇嘴道:“你是沒看見老太太疼仙哥那樣子,說起來也怪,你們兄弟幾個也不是她親生的孫子,怎麽又不見那樣疼你們?”

“看來老太太的確是老了。”兆林久不說起家裏的事,再說起來仿佛不大與自己相關,忽然對那份家財少了份汲汲營營的渴求。

他自己心下一檢算,大概是這大半年和玉嬌過得太自在了,反正手上不缺錢。

他想到翠華這一來,已有好幾日沒到那院裏去了,怕玉嬌多心,打算著今日無論如何要去一趟。他自己也有些想念她,在那裏住慣了似的,住在別處總覺得是“別處”。

一看時過午晌,他起身道:“你歇中覺吧,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翠華沒攔她,只囑咐了一句,“明日中秋,你在街上看見月團餅,也買些回來,帶來的廚娘不會做月團餅。”

兆林答應著出去,翠華並沒睡,反而往外間榻上來坐著,一時瑞雪進來,便問:“叫人跟著了麽?”

“打發了崔生悄悄跟了去。”

那叫崔生的小廝跟過了兩條街,看見兆林下馬敲了一戶人家的門,連趙春也跟著進去。

因明日中秋,玉嬌指揮著兩個丫頭在院內那葡萄架低下掛燈,“掛得密一點,點上了才好看。”她坐在底下搖椅上,旁邊放著張小幾,擺著茶和果碟,一臉的愜意,好像真如她說的,兆林來不來她都是照樣過日子。

兆林在葡萄架旁站著瞧了她一會才走出來,“真是自在,枉我還記掛著你,看樣子你是沒記掛我。”

玉嬌也不起身迎他,仍舊踩著搖椅慢悠悠晃,“難道我記掛你就一定要苦兮兮的記掛著,還不許人有別的樂子?”

兆林在小幾旁的方凳上坐,端起她的茶盅,把她沒吃盡的半盞茶一飲而盡。

她歪著臉笑著睇他,“大奶奶安定下來了?”

“安定下來了。”

“可住得慣?”

兆林笑著搖頭,“我沒問她,住不慣也回不去,不像你,想走就走,吵兩句就鬧著要回南京。”

玉嬌嗔他一眼,“那你就不要同我吵,吵的時候嘴硬得很,走的時候又死拉著人不放,哼,叫我瞧不起。”

兆林狡黠地笑一下, “我怕我真放你走,你又傷心。”

“傷心就傷心好了,又不是沒傷心過,傷心一陣,就好了,有什麽了不得。”

兆林笑著沒說話,等丫頭在葡萄架上掛滿了燈籠,他站起來望著。玉嬌也沒問他明日中秋過不過來,他不來就罷,來了也不過是添副碗筷的事,她已經明白有的感情不是非要開花結果。

她起身拉著兆林進屋,“太陽曬過來了。”

兆林一進屋渾身骨頭便松快不少,一徑倒在榻上痛快地哼了幾聲,“實話對你說,這幾日我都沒睡好。”

“難道是大奶奶來了,你覺得拘束?”

兆林在竹榻上坐起來,盤著腿,結過她倒來的茶,“也不知怎的,有些生疏起來。”

“做了幾年的夫妻,怎麽會生疏呢?”

“說不清。”

玉嬌沒再問,倒是秦家媽進來問一聲,“大爺下晌在不在這裏吃晚飯?”

一打起簾子,那墻上的光點就動了動,像水洞裏的波光。兆林覺得人好像也是大熱天藏在個水洞內,有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清涼。

他故意猶豫一會,盼著玉嬌留他吃飯,可玉嬌照舊什麽也不說,只是秦家媽望著他。

他認輸了似的笑起來,點頭道:“在這裏吃,大奶奶帶來的那兩個廚娘我簡直吃不慣。”

玉嬌笑起來,“不是從你們府裏帶來的,吃了那些年了,忽然說吃不慣。”

兆林不知怎的有點不好意思,敷衍說:“還是你媽的手藝好。”

秦家媽聽後樂不可支地出去了。

他在這裏吃飯 ,睡覺,才覺得是到家了一樣。或許是因為那邊宅子是新搬進去的緣故,怎麽都不大自在。

這日他沒回去,次日回去,路上還編著話預備敷衍翠華。他知道翠華的脾氣,從前不大管他,是因為顧著體面,也有別的事可忙,顧不上,對他是放任的態度。如今人生地不熟的在這裏,再博賢良給誰看?

誰知進門翠華卻是一句沒問,拿了張請客貼給他,“昨日李大人送來的,請你今日午間去他府上赴宴,你快換了衣裳去。”

節下不免有這些應酬,兆林趁機換了衣裳躲出去。翠華見他走了,便吩咐崔生那小廝套車,跟著他尋到秦家那房子裏去,倒要看看那秦鶯到底是哪路貨。

頭回看到秦鶯,是和玉漏有些像,但這秦鶯的眉宇間少了幾絲算計,多了幾縷瀟灑,人也比玉漏長得標志。她穿一件竹青色薄紗長衫,蜜合色的裙,翩翩然引著翠華往屋裏進。明知道翠華是兆林的奶奶也不慌不怕,不像人家的小妾或外室,畏畏縮縮的樣子,她那態度十分大方,就是臉上的笑總是淡淡的。

翠華原想著進門就先一巴掌摑在她臉上,可才剛那一霎怔了怔,失了先機,再坐下來就不好動手了。

不過照樣擺足了大奶奶的款,眼睛故意鄙薄地在玉嬌身上掃量,“你是跟著大爺從南京過來的?”

玉嬌一面從丫頭手裏接了茶擱在桌上,一面笑說:“大路朝天,怎麽說我是跟著他來的呢?難道他能往這成都來,我就不能?”

“真是牙尖嘴利。”翠華笑了,“你做生意就是這樣做?這還不得把客人都得罪光了?”

玉嬌曉得她是來做個下馬威,本就不把她放心上,何況還聽說了她在南京對玉漏的兒子做下的事。那是她的親外甥呢!所以愈發不和她客氣,“大奶奶還關心我的生意?怎麽,要向我學點經營之道,也做生意?”

瑞雪聽後搶著叱了她一聲,“放肆!敢和我們奶奶這樣說話!”

玉嬌乜她一眼道:“我又不是誰的丫頭誰的小妾,誰家的奶奶與我什麽相幹,有什麽不能說的?何況這是在我家中,我想說什麽難道還要看誰的臉色不成?”

把翠華慪笑了,“真是沒見過你這樣沒皮沒臉的女人。”

“那您這回算是長了見識了。”

登時沖得翠華腦袋發昏,“你得罪了我,就不怕將來進了池家的門有好果子吃?”

玉嬌又走去端了碟月團餅來,“好果子您愛留著給誰吃給誰吃吧,誰說我要進你們池家的門了?”

“不想著進門,你和我們大爺纏什麽?”

“郎有情妾有意,你說纏什麽?”

“他將來不要你了呢?”

玉嬌仍是不以為意,“情分一斷,各走半邊,有什麽啊?未必離了他我就不活了?”

翠華想來冷笑,“想必你在他身上賺足了錢,所以說話才這樣硬氣。”

“我掛牌子做生意,不賺錢賺什麽?難道就為賺個臭名?”

翠華竟給她說得無言以對,咬牙之下,只得迸出一句全無力量的話,“不知廉恥!”

玉嬌也是全不在意的樣子,她要坐,就陪她坐著,她坐不住 ,便送了她到門前。後來把門一關,在院子裏同秦家媽哈哈大笑起來。

兩個人回到房裏,玉嬌撇嘴說:“看她還敢來自討苦吃。”

“你這張嘴,眼淚都給我笑出來了 !”秦家媽捏著袖子揩淚,“你就不怕氣極了她,她仗著權勢要你好看?”

“那就是兆林的事了——何況為了咱們這樣的人背上條人命,她犯不上,您以為她不會算?要不是想著她在南京對我那外甥做下的事,我也犯不上這樣待她,本來和她井水不犯河水。”

翠華慪著回去,也覺得是兩不相幹的緣故,所以那秦鶯才不怕她,不像身為小妾的要在正頭奶奶手底下混飯吃,不得不怕。可像秦鶯那樣的女人也真是少見,跟個男人 ,不往長遠打算,過一日且一日的,仿佛置身事外。

她思來想去,倒想著該把她弄進門來,往後在她手底下壓著,還怕她不服個軟?

因此下晌趁著兆林回來,便試探他的口氣,“你也不必瞞我,我曉得你在這裏有個女人。既然有,何不將她接進來住著,在外頭總是不像話。”

兆林對她知道這事並不覺意外,不過不免提起心,笑道:“你怎麽忽然如此賢良起來了?”

“難道我從前就不賢良?我幾時當真吃過什麽醋?”

他笑著點頭,“是這話,前些年還要多謝你寬宏大量。”卻不搭她接人進門的腔。

翠華坐下來,趕丫頭出去,親自替他篩酒,“我久不生育,咱們也該打算起來,你若真是喜歡那秦鶯姑娘,就把她擡進來,我認個妹妹,將來咱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回南京去。”

兆林斜著笑眼,“這麽大度?”

“她能長日拴住你在家裏,也算是幫了我的忙了。”

兆林提起箸兒在手裏捏兩下,懸空著不去夾菜,滿臉無奈地笑著,“可惜這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翠華眼裏還是露出些驚詫,“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還降服不了她?”

這算是問住了兆林,他想了片刻,搖頭笑道:“我要是降得住她,那意思恐怕早就淡了。”

他倒有自知之明,有時候想想,要不是玉嬌不肯絕對順服,也不會如今還對她牽腸掛肚。男人女人,不就是這麽回事嚜。

翠華哪裏想得到這許多,一味催他去勸,連當下中秋之夜也肯放他出去,連番叮囑,“你好好和她說說,女人家,往後青春不在了,總是要有個歸宿的。你們倆既然有情,她到咱們家來有什麽不好,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哪樣缺得了她?”

兆林聽著覺得滑稽,不過她肯放他去,他也樂得忙不贏往那邊跑。

進門卻沒提及半個字,先前已碰了一回釘子,盡管那釘子不硬,也知道玉嬌並不是撒嬌扭捏,犯不著再給她拒絕一次。

玉嬌看見他來有些詫異,想必翠華回家去沒說,他沒問,像是一無所知。她既然打定主意不問結果,自然也沒和他說翠華來過的事,只問:“你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兆林道:“我來陪你賞月。怎麽,你不情願我來?”

“倒不是,我就是想著你今天不會來。你們大奶奶怎麽肯放你?”

兆林編了句瞎話,“我和她說外頭還有應酬。”

“她就信?”

兆林笑著含混過去,吩咐丫頭把一套桌椅端到院中來,擺上些瓜果點心,瀹好茶,又將秦家媽請出來一處賞月。三人坐在月下,聽見四下裏寂寂的,那蟲聲蛙聲顯得比人聲還要吵。秦家媽便進屋去取了把琵琶來,交給玉嬌叫她唱。

玉嬌調著琴軫,有點不好意思地睇兆林一眼,“好久不唱,嗓子都啞了。”

兆林朝她這邊外過來,一條胳膊搭在椅背背上,翹著腿,很閑散的姿態,“那你彈,我來唱。”

“你還會唱曲呢?”

“這有什麽,這些年在風月場中流連,聽也聽會了。你說你想聽個什麽?”

玉嬌扭頭問秦家媽:“媽想聽個什麽?”

秦家媽掩嘴拍腿地笑起來,“大爺是要唱給你聽,又不是唱給我聽。”

玉嬌又回頭看一眼兆林,和秦家媽玩笑,“媽不要客氣,一向是人家出錢叫咱們唱,咱們今日也做回客,要聽什麽叫他唱,了不得咱們付給他錢。”

兆林聽見,扇柄在腿上一拍,“好啊,你拿我當粉頭取樂了!”

玉嬌笑著撇下嘴,“沒見過這樣的粉頭,自己唱,還要人家給他彈琴,麻煩人得很。”

兆林一把搶過琵琶去,試著彈了兩下,得意道:“我不要你來和,我自己來,又不是不會。只是你銀子可是要付雙份唷。”

“這有什麽,姑娘我有的是錢,先唱支《集賢賓》。”

兆林果然開了嗓子唱起來,一時三人又笑又唱的,明月之下,忘了今夕何夕,皆有種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逍遙之意。

【作者有話說】

感謝追更。

下本《她是不是潘金蓮》再見!

預收文《與君歡》歡迎專欄去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