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因緣(二)

關燈
因緣(二)

溫寒煙在原地站了片刻, 瞬息間閃身趕過去。

她忘記了自己有沒有催動踏雲登仙步,但她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速度竟然可以這麽快。

周遭風聲呼嘯, 掠過她的長發衣袂,又若無其事地離開, 她卻覺得渾身仿佛有一個位置開始漏風。

好不容易填補好的地方, 猝不及防再次傾頽下來, 渾身的溫度都被囂張的風掠奪一空。

溫寒煙用力地攥緊了裴燼的袖擺。

“我不是真的不願帶你走。”

她想要他繼續陪著她走的。

她只是在等他一句話。

等他像從前那樣戲謔笑著調侃她, 硬湊上來, 怎麽甩都甩不走。

但為什麽等著等著, 到最後等到的, 卻是他要徹底離開她了。

溫寒煙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表情,她只看見裴燼盯著她看了一會, 擡手懶懶抹了一把血。

“別這樣看著我——”

裴燼揚起唇角,露出一抹與平時無異的笑容, 開口時聲線略有些沙啞,染著很淡的血腥氣,“若是再這麽看下去,恐怕我要舍不得了。”

他開口時, 又是一大片血洇開。

裴燼身上的衣服色澤沈郁, 染上血後看不分明, 只呈現出一種比夜色更深重的黑。

可她一身白衣卻藏不住心事,大片的血花, 像是雪原中一點點盛放的紅梅。

溫寒煙簡直想要將他這張嘴捂住, 但是目之所及全都是刺目的猩紅, 她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你先不要說話。”溫寒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狀況,她大概能猜得到。

她猜得沒錯。

無論是無妄蠱, 還是三生契,對於裴燼而言,都一定是有影響的。

但這不代表,無力回天。

她的吐息溫熱,蘊著很淡的梨花香。

裴燼微撐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側臉。

他從前覺得這張臉太古井無波,想要打碎這份平靜的面具,想要看她慌亂的樣子。

眼下看見了,卻並不覺得暢快。

一種又酸又澀,卻還微微漾著點甜的古怪情緒蔓延開來。

“別費力氣了。”

裴燼伸手扣住溫寒煙的手腕,微一用力,將她裹進一個漾滿了血腥氣的懷抱裏。

只一個瞬間,溫寒煙便感覺後心濕了一片,溫熱的血透過薄薄的布料。

她動了動,耳畔貼上裴燼的唇角,他聲音低啞中帶著點疲倦。

“別那麽小氣,讓我抱一會。”

溫寒煙不再掙紮。

但她不認命。

裴燼千年前墮魔,靈力與他體內魔氣相克,溫寒煙本不願急病亂投醫,但生死存亡的時刻,她還是狠心賭了一把。

溫寒煙掌心按在裴燼搭在她腰間的手上,霎時間,洶湧的靈力順著她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裴燼的身體之中。

只短短瞬息間,那浩瀚的靈力便像是註入了一汪近乎幹涸的泉眼之中。

溫寒煙眼眸微亮。

她賭對了!

結了三生契之後,她和裴燼之間,靈力魔氣不再沖突。

然而下一刻,她還未完全揚起的唇角便凝固在了原地。

若將裴燼此刻的身體比作一枚生機盡失近乎幹涸枯竭的泉眼,那麽她湧入他體內的靈力便像是一汪清泉落入其中。

只是她所有沒入他體內的靈力,全都石沈大海,激不起半點漣漪。

——唯有將死之人才會如此。

溫寒煙心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不會,一定還有辦法。

她又將靈力收回來,催動【風花沐雨】。

【他說得對,別費力氣了。】

龍傲天系統嘆口氣,忍不住提醒她,【他違抗天道意志,肆意妄為慣了,現在受了反噬,我們救不了他。】

【你快點收手吧,如果被天道察覺了我們的存在,可能還會殃及池魚呢!】

【死了一個小弟,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小弟站起來……】

溫寒煙搖頭:【不行。】

她從未把任何一個人當作“小弟”看待。

更何況,裴燼是不一樣的。

溫寒煙指節一點點收緊,捏緊了裴燼被鮮血浸透的衣料。

他怎麽會有那麽多血可以流,可到底他也只是肉.體凡胎,又有多少血可以繼這樣流下去?

“你不是一向說要迷住我麽?”溫寒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聲音略微有點不穩,卻還是勉強笑了一下,“我承認,你這下的狼狽樣子的確令我刮目相看。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這場戲可以結束了。”

她說完,身後抵著的胸腔微震,裴燼似乎在笑。

“迷不住你也沒關系……”他聲線微啞,卻聽不出多少痛苦,依舊懶洋洋的,就像是摟著她小憩一般。

“現在我們結了三生契,無論你如何不情願,如何抵賴,你都要對我負責。”

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微緊,裴燼的吐息落在她發間。

“無論往後鬥轉星移,滄海桑田,你永遠都是我這個魔頭此生唯一的道侶了。”

“你要我做你這魔頭的夫人,就沒有想過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我?”

溫寒煙深吸一口氣,沾染著血痕的手指用力扣緊了他的,“裴長嬴,難道你不應該陪著我一起面對麽?”

裴燼就著這個姿勢環抱著她,眼底倒映出蒼穹之上流轉的雲霧,久久沒有出聲。

他是個說謊成癮的騙子,有時候,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口中說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

可想要多陪陪她是真的。

放心不下她,也是真的。

今日是他的生辰,是真的。

想要她做他的夫人,也是真的。

唯獨說他想不到任何願望,是假的。

他其實許了很多願望。

裴燼想她好好照顧自己。

想她能夠實現心願,做世間最強橫的劍修,飛升得道。

他也想,她最好不要愛上別的男人。

畢竟到頭來,他也是個普通人,他也有私心。

但是這樣似乎太貪心,他許了這麽多冤枉,不知道能否一一實現。

不過,看在他很多很多年都沒有許過願望的份上,滿足他吧。

裴燼沒有意識到,那一個瞬間那樣短,他在心裏默念過那麽多,字字句句全都是溫寒煙,沒有分毫與自己有關。

最後一刻,他回想起自己來,卻又覺得再多說下去,顯得太貪婪。

天道又向來不喜他,萬一不樂意,前面的願望豈不是都前功盡棄了。

算了。

良久,裴燼只是閉上眼睛,輕輕笑道:“或許你還不知道,今日正巧是是八月的第八日。”

溫嫵聞言一楞。

在即雲寺同一塵禪師交手時,分明是冬日將近,初春到來的時候。

一轉眼,竟然當真已經過去了這麽長時間?!

“阿煙,你太懶了,睡得太久。”

身後人高挺的鼻梁緊貼上她的後頸,很快便傳來一陣染著鐵銹氣息的濕意。

裴燼垂下眼睫,用力將她抱緊了。

“也是時候換我睡了。”

……

半年前,寧江州司星宮。

司星宮向來謝絕外人來往,這一日卻燈火通明。

白衣女子在軟塌上沈睡,眾人離開時,她似是感受到什麽,指節不自覺勾住了一截玄色的衣料。

這力道微弱得幾乎能夠忽略,卻令起身離去的人登時停在了原地。

裴燼臉色白得像雪,襯得那雙眼眸愈發黑沈。

他視線順著身後力道,落在溫寒煙無意識搭在他袖間的手指上,不知在想什麽。

玉流月眉間微蹙,轉眸示意恭和恭順。

雙生子對視一眼,齊齊上前走到裴燼身側,視線在他和溫寒煙之間挪動片刻,有點遲疑。

“那個,還是我們幫你……”

恭和出聲,恭順已傾身欲將溫寒煙的手拿開。

漆黑如墨的袖擺不偏不倚擋開他的手。

裴燼沒有說話,垂眼輕輕將搭在袖間的手放回被子裏,傾身替溫寒煙將稍有些淩亂的衣袖整理撫平。

他重新直起身,嗓音微啞。

“出去說。”

房門重新闔攏,一直守在門外的人擡起眼來,淺金袈裟,手持禪杖,正是冥慧住持。

“二位施主狀況如何?”

玉流月冷冷掃一眼裴燼,到底沒說什麽。

“因緣扣如何了?”

冥慧住持雙手掐訣,袖擺翻飛,於虛空之中祭出一枚滾動沈浮的白玉扣。

在它旁邊,昆吾刀安靜地懸浮著。

“玄都印與陰陽扣氣息相融,眼下,兩枚至寶皆已平覆下來。”

冥慧住持看向裴燼,“此番即雲寺未落得淪陷的境地,多虧裴施主和溫施主出手。這枚因緣扣,無論二位施主何時需要取用,皆可隨意拿去。”

玉流月沈吟片刻:“寒煙仙子體內已受玄都印之力相融多年,無妄蠱也沾染了玄都印的氣息,正如一塵禪師所言,貿然剝離出來,只會受玄都印之力反傷。”

“唯一的方式,便是與受無妄蠱所制的另一人結三生契,將你所剩壽元分享給她,再輔以因緣扣的力量,化解玄都印的狂亂之力。時間長了,慢慢調養便可以恢覆如初。”

說到這裏,玉流月頓了頓,也看向裴燼。

“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裴燼原本低斂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聞言撩起眼睫,看了她一眼。

兩人對視片刻,轉身走向門外。

“同寒煙仙子結三生契,需要你一滴心頭血。”

玉流月望著流轉的星輝月華,頭也沒回,“若我沒有看錯,眼下這一滴心頭血,足夠要了你的命。”

裴燼環臂靠在門邊,沒有說話,臉上沒什麽情緒。

玉流月擰眉道,“流華千年前觀星便已知曉,你命數將盡,你卻肆意妄為屢次與天道作對強行改命。眼下這一次,你真的是走到窮途末路了,就你那點不夠看的壽元,即便是分給了寒煙仙子一半,恐怕也救不了任何人,甚至根本來不及等待因緣扣續上她的命,你們就會一起立刻隕落。”

裴燼聽了,靜默片刻,像是在談論今日天氣如何一般,用一種沒什麽所謂的語氣道:“全部留給她,就足夠了。”

玉流月眼眸微微睜大:“你——”

她擰眉平覆下來,掐指算了片刻,冷聲道,“寒煙仙子眼下已是羽化境修士,無妄蠱對她的壽元影響至多也就止步於此,只要她能夠在壽元將盡前踏入歸仙境,便能打破這種平衡。”

“但羽化境修士晉階歸仙境,即便是天縱奇才,至少也需要兩三百年。你將心頭血給予她之後,僅剩的壽元恐怕充其量也就只有兩百年——”

玉流月擡起眼,“你最多也只剩下半年的時間了。”

裴燼倒是沒有多少不悅的情緒,反倒笑了一聲。

“比我想象中多了不少。”

他算了算,失去了這一滴心頭血,這麽多年來,他和天道間勉強維系的平衡就會頃刻間被打破。

結果,便是他承受不住天道反噬而死。

既然橫豎都是死,何必浪費那麽些年的壽元。

玉流月眼神覆雜,先是看了一眼裴燼,目光又落向緊閉的房門。

“我一早便說過,你們之間……”

她話還未說完,裴燼似是對她所說的話興致缺缺,幹脆利落轉身離開。

“來吧。”

冥慧住持並不知他狀況,伸手便要取血,恭和恭順沈默良久,多問了一句:“你確定?”

幾乎是同時,裴燼識海裏一道聲音響起。

[你真的決定了?]

裴燼隨意應了一聲。

他什麽時候後悔過。

但事已至此,他突然有點好奇:[我若是死了,你會怎樣?]

[當然是回到我該去的地方了!]綠江虐文系統靜了靜,慢慢道,[原本這些話是不該對你說的,但既然你已經要死了,那告訴你也無妨。]

[我原本便是借由玄都印的力量,在天道默許下應運而生的產物,也在三千小世界之中沾染了幾分靈智,而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同我有因果牽連的人。]

[既然你要死了,我該做的事情也做完了,當然是回歸天道之中了……]

綠江虐文系統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但是這樣沒關系,反正它的存在,原本就是撥亂反正,讓真正的天命之女白月光收獲她應該得到的幸福。

只要白月光能活下來就夠了。

[一開始真看不出來。]綠江虐文系統嘖嘖稱奇,[你倒是個真情種。]

裴燼扯了扯唇角:[多謝誇獎。]

那時他在漫天星玉之下,只說了兩個字。

“救她。”

裴燼以為自己不會後悔,可好像錯了。

但說是後悔,倒也不像。

只是可惜。

可惜時間為何不能過得再慢一點,拉得再長一些。

好讓他再多看她一眼。

他們之間錯過了太久。

溫寒煙唇角倏然一熱。

也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嘴角是不自覺繃緊的,走勢略微向下。

搭在她唇角的手指染著些微的熱度,淡淡的血腥氣繚繞而來,他用很輕的力道將她的唇角向上推,就像是很久之前,在傾頽的浮屠塔中那樣。

恍若隔世。

溫寒煙微微一怔,看見裴燼眉眼含笑,似是滿意。

“嗯,還是這樣更美。”

下一瞬,一道浩瀚的靈壓順著指腹席卷而來,溫寒煙感覺識海中像是被一陣狂風席卷而過,靈臺之中,象征著乾元裴氏中人一生唯一的印跡瘋狂閃爍起來。

許多龐大的、不屬於她的記憶化作破碎的畫面,如風吹卷在她識海之中飛掠,那些裴燼曾經言說過的,未曾言說過的屬於他的過往,在這一瞬間盡數納入她眼底。

以至於,溫寒煙瞬間便明白他在做什麽。

裴氏秘術的最後一式,無杳書眠。

這是乾元裴氏為數不多,並無任何攻擊性的秘術。

它只用在道侶身上,用在裴氏子弟自知時日無多之時,用於獻祭。

將他所剩的全部修為,全部閱歷,一切的一切,盡數交給她。

再封存住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

從此,他在她身邊如影隨形,常伴身側,再也不會離開。

只是她不會再看見他,甚至不會再記起。

“不可以——住手!你在做什麽?!”溫寒煙猛然擡眸。

她死死扣住裴燼的衣領,卻又怕自己太過用力,指節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不多時便沾滿了刺目的血。

“裴燼,你連問都沒有問過我,憑什麽自作主張替我決定我的餘生?”

她咬牙道,“我不打算忘記一切,更不打算忘記你。”

她這般反應,裴燼似乎絲毫不意外。

他暢快笑了出來。

“就當作是我欠了你的。讓你徹底忘了我,好像也有些不甘心。”

裴燼翹起唇角,“你那麽記仇,若以後在閻羅殿裏遇上了,記得叫我下輩子為你移山倒海,千倍萬倍地還。”

溫寒煙用力攥緊了他衣領。

“誰想要你的下輩子?若你轉世輪回做了畜生,莫非我還要去找你當牛做馬不成?”

溫寒煙指尖微凝,聲音低下來。

“長嬴,你難道真的不明白麽?”

她緩緩道。

“我要的,從來都只有此生。”

許是天道感應到了什麽,放晴了的寧江州,竟又開始飄飄悠悠地落雪。

一片片雪落下來,宛若梨花紛飛,不多時便落了他們滿肩。

沒有人再開口。

裴燼沈默下來,只是目光卻極盡克制地落在溫寒煙臉上。

他什麽都不說,只是看著她,像是想要將她的模樣深深刻在靈魂之中,又似是只是單純地想要再看她一眼。

良久,他冷不丁一笑。

“真想多活幾日。”

裴燼一邊咳血一邊望著溫寒煙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迷霧徹底散去,清澈而清晰地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

“留你這樣的絕色美人一人在世,當真令人放心不下啊……”

年少時輕狂,只求無愧於心,可今日他卻覺得,不夠,怎麽都不夠。

“往後沒有我這個魔頭纏著你。”

他指腹摩挲了下溫寒煙唇角,淡淡的熱度掠過,轉瞬隨風逝。

“好好活。”

下一瞬,漫天的光羽飛揚,散入司星宮明明滅滅的星光之中。

羽化境修士隕落羽化,就像是溫寒煙曾經見過的無數次那樣。

但或許是因為裴燼的修為更高,能同天道針鋒相對這麽多年,幾乎半步飛升成神,他羽化起來的樣子,更盛大,更縹緲,更空靈。

也更震撼。

溫寒煙怔在原地,目之所及,是他一點點消失的樣子。

她身體裏的力量在不斷地翻湧,那些太過繁覆的記憶令她頭痛,但很快,還未完全清晰的記憶便開始緩慢地褪色。

與此同時,心裏那個漏風的地方更冰冷了。

溫寒煙緩緩意識到,這種情緒,應該是叫作傷心的。

但是她很少會難過,更不善於表達,望著漫天飛揚的光羽,她張了張口,伸手想要觸碰,最後嗓子裏卻只勉強吐出四個字。

“長嬴……”

“別走。”

歸仙境修士隕落,動靜不可謂不大。

玉流月和冥慧住持,帶著司予梔和葉含煜循著動靜找過來的時候,便看見溫寒煙一身白衣染血,獨自坐於雪中,青絲一瞬被飛雪覆滿霜華。

在她身後,大雪紛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