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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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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籌謀

那天,街道堵得水洩不通,陳嬤嬤挎著木筐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找不到出去的路。等她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發簪歪歪扭扭的,便是筐裏的針線,都被人摸去不少。

她叉著腰,氣嘟嘟地暗罵幾句,拎著木筐回了光宅坊。

陳嬤嬤與從前相比,整個身形圓了一圈,只要微微低頭,下巴上一圈的肉。即便是徐氏,見她也是差點沒認出來。

她轉述著看到的畫面,“公主乘了牛車,前頭兩個胡人趕牛,魁偉有力。牛犢飾以金翠,間以珠玉,耗費頗豐。”

徐氏從來沒有見過穎隆,但是景熙帝和晉王都是一副好相貌,想來穎隆也差不到哪裏去:“看見人了麽?”

陳嬤嬤點了點頭,手掌輕輕撫摸著小狗的皮毛,“風吹紗窗,驚鴻一瞥而已。穎隆公主還是當年那般模樣,只是身邊不見駙馬。身邊兩位絕色女子跟在左右,不知關系。”

徐氏不禁咋舌:“金翠珠玉,一車之費,恐怕數十萬貫。”就這一輛牛車耗費,可以抵得上她全部身家。

陳嬤嬤有些納悶,“她當年被剝除了封邑,怎麽生活還這麽嬌奢?”

穎隆公主當年實在是太過荒唐,茲事體大,朝堂和坊間議論紛紛。

一則,先帝實在是英明神武,不光結束了前朝滅國之後綿延百年的混戰,又在京都立國,使無數百姓安居樂業,自然受萬民敬仰。況且當時百官都是跟著先帝打江山的,情誼濃厚,本就悲痛。聞其荒唐,自然怒氣沖天。

二則,誰能想到被如此疼愛的公主,竟能幹出這麽大逆不道的事情,為人父母者多少有些心寒,便將這種情緒映射到了公主身上。

況且當時太後腹中懷有先帝的遺腹子,朝堂上正因皇位傳承爭執不休,太後娘娘自顧不暇,致使穎隆公主以失德為由,被剝除封邑,遠離長安,一直不曾回來。

徐氏搖了搖頭,“太後就這一個女兒,估計是私下貼補吧。”

她並沒有將此事放在身上,畢竟沒了晉王妃的身份,自然也沒有面見穎隆公主的可能。除非她進宮,不然兩個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見上一面。況且,她和穎隆年齡差得很大,她懂事之時,穎隆早已離京,因此印象一般。

*

穎隆公主府也位於入苑坊,與晉王府相隔不遠,但地理位置更為優越。

它鄰水而建,背靠嵐山,院中種滿了梧桐樹。因此每年夏天,都有百姓去嵐山上香,然後從山上向下看看公主府梧桐花開的模樣。但穎隆當年離開的時候,梧桐樹不過才種下不久,現在最粗的一棵有碗口粗,樹幹筆直,枝葉雖不茂盛,但樹上一簇簇花朵掛滿了枝頭,花香四溢。

穎隆盤坐於榻上,在樹下靜靜地看著院中的女子跳舞。

那塊地方空曠,壘了高臺,放置著一面大鼓,而後四周放著小鼓。舞者豐肉微骨,小腰秀頸,穿著寬大的長袖彩衣飄飄若仙,赤腳在鼓上起舞,不一會身上便出了一些細汗。但穎隆公主不喊停,舞女只能繼續跳動著。

穎隆輕輕的嘆了口氣。

身板親近的婢女為她揮動扇子,“殿下怎麽了?”

“也不知本宮壽宴那日,聖人能否親臨?這女子,又可否得到聖人喜歡?”穎隆輕聲道。她離開這裏太久了,算上被驅逐皇寺祈福的三年,已經離開長安十六年了,即便時常與太後通信,但太後久居深宮,向來不管閑事,她能知道的並不多。

況且重回長安,從前的人脈幾本都斷掉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撿起?

婢女笑道:“奴婢看著都心動,何況聖人?”

穎隆嗤笑,“你當聖人如你一般?”她從小看著景熙帝長大,玩耍的時候景熙帝在習武,對著父皇傲嬌的時候景熙帝在騎馬。那麽小的人兒,從馬上摔下也不哼聲,早早便顯出英姿。更別提少年執掌朝堂,心思深沈豈非常人能比?

婢女臉色一白,慌忙跪地。“奴婢一時失言,殿下恕罪。”

穎隆懶散地揮了揮手,“起來吧。”

大約這舞看得多了,她也不覺得有什麽新奇,只是想想初初見到的意動,想來也能討得聖人幾分歡顏吧。這些年在外漂泊,不過是死守公主的面子,得到最後一絲尊嚴罷了。

先帝再寵愛又如何?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她的弟弟。景熙帝不發話,她一輩子都進不了京。但既然他發話了,自己就要好好為下半生打算。

穎隆不禁自喃:“咱們這位聖人的手段,便是他親姐我都有些害怕啊。”

她搖搖頭,嘆道:“替我梳妝吧。”

不久之後,穎隆公主的車駕緩緩駛出公主府,前往宮城。

子曰:“父母在,不遠游。”盡管並非出自本意,但穎隆十六年未曾承歡膝下,對太後自然是想念的。也許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怨恨太後的無情,但時至今日,那種恨意已經淡化很多,只剩下思念。況且,她還要靠著太後扶持,自然不能翻臉。

太後淚眼盈盈,抱著穎隆埋頭痛哭,還是左右安撫了許久,兩人才松開彼此,坐於榻上。

“穎隆,你可回來了!咱們一家終於團聚了。”

就這一個女兒,自然是疼得。可是穎隆到底犯了錯,她又不懂朝事,很難幫得上忙。

穎隆拿出帕巾點了點臉頰,輕聲道:“無邪現在如何了?我都不曾見過他一面。”

她去皇寺祈福的時候,晉王才剛剛出生,兩人名為姐弟,卻相隔多年。可她對晉王是心中感激的,雖不知對方用了什麽手段說服景熙帝讓她回京,但這份心意實屬難得,因此準備了許多見面禮。

太後聞言,不由嘆了口氣,“你回來的也是巧,他第四任王妃歿了沒多久,已經在家服喪好些天了。”

穎隆微微一怔,“弟妹歿了,我卻是不知。那有空還是要去祭拜一下的。”

“你有心了。”太後道:“只是在無邪面前,還是少提起此事。”

穎隆點了點頭。

太後轉頭吩咐宋嬤嬤,“去請聖人和晉王,今日在寧壽宮擺宴。”

穎隆心神一動,小聲道:“母後,馬上就到我四十歲的生日了。歷經多年,孤身在外,我一直不曾辦過,可您的外孫女也到了說親的年齡,您說我這...能辦麽?”

太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聖人既然讓你回來,從前的事就揭過了。況且你剛回長安,也得有個正式的場合讓人家知道你回來了,自然要辦得。”

她想了想,“等晚膳,我同聖人提下,讓他去你那走上一趟。”

穎隆心中一松,臉上笑容更加真心實意了些。“多謝母後。”

久別重逢,自是一番閑敘。

金烏西沈,天邊燦金模糊。

此時,殿外一聲尖叫:“聖主駕到。”

“晉王爺到。”

穎隆一楞,莫名地有些緊張,慌忙起身站好,微微垂頭理著裙邊。

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走了進來,異口同聲道:“兒臣給母後請安,母後金安。”

太後揮手,“起吧。”

“穎隆給聖主請安,聖主萬福。”

景熙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上前微微俯身,鼻尖是香甜的胭脂味。他有些不習慣,語氣卻很柔和,“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

時間過去太久了,記憶中那個笑容明媚又張揚的少女,已經變成了柔弱溫順的婦人,看起來十分陌生。

景熙帝溫聲道:“阿姐,回來就好。”

穎隆含淚點頭。

*

陳嬤嬤縫著香包,然後將那枚有些破舊的平安福放了進去。她用針撓撓頭,低頭繼續縫制:“殿下,奴婢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她久久聽不到回話,一回頭,便見徐氏肘撐在案桌上,手撐著臉,雙目緊閉,卻是有些困頓了。

陳嬤嬤也不說話了,將封口縫好,然後將那枚嶄新的平安福放在了案桌上,輕手輕腳地出去喚人備水洗漱。

她看著這座嶄新的宅院,心裏有些莫名地發酸。放著好好的晉王妃不做,偏生被人養在這不知名的院子中,真是受罪。偏生那人行蹤難測,自她來了以後,還從未見過男主人,更別提身份了。

陳嬤嬤試了試水溫,便回寢間準備喊醒徐氏洗澡。

剛入門,就見屋裏站著一個有些熟悉的高挑男人,正為徐氏扇動扇子。

他也聽到了動靜,微微擡頭,陳嬤嬤倒吸一口涼氣,面色慘白,嚇得撲通跪在地上,聲音發顫,“聖人...奴婢拜見聖人...”

這跪地的聲音有些大,徐氏掙紮著睜開雙眼,腦子還有點懵,聲音很是嬌嗔,“嬤嬤。”

陳嬤嬤不敢出身說話,額頭冒出細汗。徐氏過了一會緩了過來,輕聲道:“嬤嬤,你先下去吧。”

她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徐氏揉了揉眼睛,剛想說話,忽而一怔,皺眉動了動鼻子,“你身上是什麽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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