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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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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打算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患有玫瑰癬。”

徐氏趴在榻上,肚子下墊著隱囊。她披著長發,只著粉色訶子,兩根細繩在後背松松垮垮的系著,白皙的肌膚上也起了許多紅疙瘩。

月白拿著藥膏細細的抹著,“也不怪殿下,奴婢雖然聽說過這玫瑰,卻從沒有見過。”

群青心直口快:“殿下,您最近怎麽老是受傷?要不要去廟裏拜拜。”

徐氏也有點郁悶,“都是意外而已。”

這時,殿外一片嘈雜之聲。

徐氏起身,整理好訶子和襦裙,披上錦紗外衫。

“你去看看。”

月白走到殿門立定。

遠遠走來一位年齡稍大的宮女,身後跟著兩個高壯的宮婢,而院子已被內侍圍住,中間放了長墩,看不清模樣的宮婢趴在上面,只聽到木棍與皮膚接觸的碰撞聲,另有幾位宮婢垂頭跪在地上,捂著嘴不斷哭泣。

一連幾日太陽高照,今日也不例外,熱得月白眼睛都流了汗,眼皮跳個不停。

她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收斂心神,跨過門檻迎了上去。

“給嬤嬤請安。”

“你是殿下身邊的月白吧。”

走得近了,便見這位嬤嬤穿著鴉青色錦衫,梳著高鬢,發上只簡單插了一支銀簪,面色柔和,看起來是個好性子的。

她扶起月白,笑道:“小娘子長得真標志,不愧是在殿下身邊伺候的。我姓宋,喚我宋嬤嬤便是。”

月白面上笑道:“宋嬤嬤。”接著將人迎了進去。

殿裏安靜,置了綠釉龍柄博山爐,香煙透過蓋上鏤孔徐徐溢出、裊裊徘徊,雲霧繚繞。淡淡清香中,榻床錦紗帳幔逶迤垂地,只隱約露出王妃倚靠在憑幾上的身形,綽綽約約。

宋嬤嬤微微斂笑,神情肅穆,磕頭行禮:“奴婢給王妃請安。”

“起來吧,你是娘娘身邊的老人,不必客氣。”

徐氏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卻讓宋嬤嬤心中有些不安。

主子到底是主子,即便年歲還小。

她俯首,說話有些謹慎,“殿下,您進殿等候多時的事情,是宋瑜自作主張,已被娘娘責罰;除此之外,茶水房的宮女伺候不周,娘娘也命人處置了。”

帳幔內久久未語。

宋嬤嬤硬著頭皮,道:“您今日受了驚嚇,娘娘特意讓奴婢送來一些滋補的吃食,聊表寸心,還望殿下笑納。”

徐氏輕聲道:“母後的心意,本宮收下了。”

“母後還有什麽吩咐?”

宋嬤嬤松了口氣,道:“娘娘擔心王妃沒人照顧,便想讓您留在宮中多住上幾天。”

徐氏頓時不太樂意,宮裏多無聊啊,既冷肅,又沈悶。她今日剛剛出去逛了坊市,正是新鮮的時候,才不想呆在宮裏。

“宋嬤嬤!”

徐氏語氣重了一些。

宋嬤嬤心中一緊,倏忽跪了下去,“殿下,這是娘娘的意思。”

徐氏厲聲道:“放肆!”

宋嬤嬤以頭觸地,“娘娘,您不常進宮,今日還受了罪,娘娘心中難受,便想多疼您幾分。”

胡說!

徐氏胸口起伏不定。

“月白,送宋嬤嬤。”

月白應下,將宋嬤嬤送到殿門口。

仗責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院中很是安靜,只有幾位粗使宮女在用帕子擦地,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她下意識走近,待意識到什麽,又退了回去,只是額頭隱隱冒出了冷汗。

正欲退回內殿,便見門外一行人漸行漸近。

竟是聖人身邊得力的內侍。

月白身子一軟,伏在地上,“大人。”

營營往後一瞅,便有小內侍將月白扶了起來。

“小娘子,殿下可還方便?”

月白使勁點頭,將人迎了進去,“方便方便。”

營營微微彎腰,“殿下,今日漢王沖撞了您,便去王府裏請罪,只是您進宮了,他有些不方便,便托聖人送來賠罪禮。”

伶俐的小內侍站出來,打開了首飾盒,捧著放在徐氏跟前的榻桌上,輕輕打開。

珠光寶氣,巧奪天空。

徐氏的心砰砰直跳。

她輕咳一聲,將盒子一蓋,“勞煩大人告知漢王一聲,這是意外,本宮並不怪他。這些便退回去吧,若他有心,那些百姓的損失,可以彌補一二。”

營營含笑,“殿下真是心地善良。除了漢王外,聖人知道殿下身體不適,便命奴婢送來一些用得上的養品。還想讓您在宮中多住幾天,這樣,也方便奉禦調養您的身子。”

徐氏有些意外,“多謝聖人掛念,替我向聖人問安。”

就這樣,徐氏在寧壽宮住了下來,但她住的殿宇更偏北一些,與禁苑一墻之隔。又有曾奉禦每日風雨無阻地前來診治,沒過幾日,徐氏腿上的淤青已經褪去,身上的疹子也消了,遂帶月白和群青去了禁苑。

禁苑為三大苑之一,亭臺秀麗,其間花木繁茂,水池清幽。更讓人感興趣的是,這裏有一個獸場和馬場,兩者離的很近。

進入馬場,她還能聽到附近獸場傳來的嚎叫聲。

徐氏參觀了一下馬廄,便見這裏只養了十餘頭馬匹,皆是身形高大,毛發油亮。她雖有些心動,卻仍有些謹慎,問身旁一直跟著的馬監,“本宮初次騎馬,有沒有溫順一些的。”

馬監笑道:“殿下,若是第一次騎馬,奴婢可以牽著馬。過了幾日您熟悉了,奴婢再找個宮女,與您同騎。”

徐氏點點頭,於是她選中了一匹漂亮的白馬,毛無雜色,性格相較於來說還算溫和。

徐氏摸了摸它的頭,“我叫慧如,你就叫小如吧。”

她在侍女的攙扶下上了馬,緊緊拽著繩索,慢慢圍著馬場轉悠。

有點顛簸、有點害怕、有點暈,又有點興奮。

徐氏站得很高,她可以看見遠處蜿蜒起伏的宮墻、巍峨的宮殿,高大盛放的梨樹,一時竟有些天地皆寬的開闊。

又過去幾日,她自個兒可以慢慢跑上幾圈,但仍不能獨自上馬。

這天,徐氏又去馬場,她先牽著馬走上兩圈,然後再次嘗試獨立上馬。

雖然已經換了簡便的男裝,但繁瑣的衣物仍是對她造成一些阻礙,剛剛踩上腳蹬就沒站穩,左腿瞬間滑落,卡在腳蹬上,好在身後有內侍扶著,穩住了馬匹,不然還沒上馬就被摔了出去。

她有些受驚,站在一側微微喘氣。

“腳蹬的長度不對。”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男聲。

徐氏轉過身去,便見聖人身穿青衣,手持獵弓,騎著一匹黑馬踏步而來。

她有些忐忑,拱手行禮,“給聖人請安,聖人萬福金安。”

景熙帝利索下馬,挑了挑眉,“幾日不見,倒是生分了。朕最近聽聞你在騎馬,騎得怎麽樣了?”

徐氏有些不好意思,“難以入目。”

景熙帝莞爾,上前看了看這匹白馬,又轉頭看了看徐氏的身高,心裏大概有了底,便上前調整了腳蹬的長度,順便多說了兩句,“你才剛學,不必妄自菲薄。女子中,唯獨姑姑和安寧的騎術最為不錯,連朕都是比不上的。若是得空,你們可以一起約著騎馬打獵。”

徐氏有些心動,又有些膽怯,“我還沒學打獵呢?”

景熙帝也不意外,溫聲道:“旁邊就是獸場,你可以先從簡單小型的動物開始獵起。”

他輕輕撫摸著白馬,往邊上退後兩步,“你先試試。”

徐氏看了看他,眉眼躍躍欲試,又重新積蓄了一些力量,嘗試上馬。

這次毫無滯澀,成功坐到馬背上。

景熙帝輕輕拍打一下白馬的屁股,白馬開始緩緩前行。

徐氏下意識回頭,卻見景熙帝站在原地,身姿頎長,肅肅如松。

她心一抖,攥緊馬鞭,轉過身去。

幾日下來,徐氏的馬術便精進不少。

這些素日裏的行為舉止,皆被宮人一一記錄在案,送到了太後的桌案上。

太後草草翻看幾頁,有些疑惑,“我看她這身子,倒是比從前強了許多,都會騎馬了。”

宋嬤嬤思忖:“會不會是曾奉禦錯了?”

“怎麽能錯!”太後輕輕瞥了她一眼,“錯了不就亂了套了。”

太後舒展眉眼,斬釘截鐵道:“她年紀輕輕的,這也不疼那也不疼,哪有什麽大病。這個郁癥,就是心病,都是被府裏那個溫孺人氣得。現在好吃好吃,心情開闊,可不就痊愈了。”

她面上含笑:“這說明我養的好!”

“這才在宮裏呆了多久,就被我養得容光煥發。”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我就說我會養孩子,生下的孩子都站住了,誰看了不說好。也就先帝看不慣,非要把聖人藏著自己養...”

宋嬤嬤輕輕嘆了口氣,她是衛國公的家生子,從小跟在太後身邊長大,自是知道她的心結,便也跟著誇讚附和兩句。

等太後的勁緩過去,她輕拍太後的手臂,“王妃身子已大好,老在宮中也不是辦法。這夫妻長久不見面,也不是一回事。”

太後微微蹙眉,睨了她一眼,“慧如只有呆在我身邊,才能身體康健。”

“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

她沈思片刻:“晉王極少去王妃的院子,這感情怎麽能好?不過沒事,夫妻感情再不好,有了孩子就好了。你給我想個理由,讓晉王進宮一趟,到時候給他倆點個春香啥的。”

宋嬤嬤咋舌,不禁欲言又止,“這...晉王進宮,也得是宮廷宴飲。可這不年不節的,春榜慶功宴也過了,也沒什麽祭祀的宴會啊。”

“所以讓你想個理由!宮裏不行,宮外也行!”

宋嬤嬤什麽都沒想出來,她也不敢想。

太後嫌棄地看了她一眼,苦思冥想,終於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平陽今年六十了,對,得給她舉行生辰宴,就在宮裏舉行,給她個驚喜。”

宋嬤嬤還想讓她再深思深思,太後已經迫不及待地吩咐:“去,給聖人傳信,就說我病了。”

不一會兒,景熙帝匆匆趕至,面上卻無多少急色。

寢宮之內,盆炭燒得正旺,太後著明黃色襦裙,披著件黑色外衫,斜靠於榻上吃茶。

榻前,宋瑜柔聲細語伺候著。

景熙帝走近一看,榻桌上放著一碗藥。他俯身行了禮,恭敬道:“佑之給母後請安。”

“聖主來了?”

太後睜開眼睛,身子坐直了些,聲音有些虛軟無力。

景熙帝坐在榻邊,面露愧疚,低聲道:“朕忽略了母後的身子,還望母後見諒。”

太後含笑:“本宮知道你孝順,況且這裏什麽都有,宮人們伺候的也好,你不要擔心。”

“母後這樣說,卻讓朕無地自容了。”

景熙帝略一思忖,“若不然,朕便讓晉王來看看母後?”

太後搖搖頭,“他一個外男,常來也不好。”

“母子而已,何必避諱。”

周太後眉梢微動,“他大了,我管不了,你照看些就行。不過前些日子平陽進宮,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

“母後你說。”

太後輕輕嘆息,“你姑母今年六十了,她這個人一向低調,也從不舉行宴會。只是六十古來稀,本宮想為她舉行個家宴,大家熱鬧熱鬧,但你先不要告訴她,給她個驚喜。”

景熙帝微垂睫羽,若有所思,“母後決定就好。”

宋瑜端起湯藥,嗓音清脆悅耳:“娘娘,該喝藥了”

景熙帝輕聲道,“藥給朕。”

宋瑜忍著緋紅的臉,將藥遞給他,卻被營營接了過去,放在聖人手中。

她微微一怔,退後一步,悄悄擡起頭看著這位相貌俊美的帝君。

只是觸及太後神色,又垂眉斂目。

碗勺碰觸之間,黑褐色的藥湯漸漸少了,露出白瓷的碗底。

景熙帝將碗放於案桌上,用帕子細細擦拭著自己指間縫裏的藥湯,看到雙手幹凈如初,他眉目舒展開來,言笑晏晏,“今年春天暖和,母後,您快些好起來,莫要負了這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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