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5 章

關燈
第 95 章

梨園的花謝了一波又一波, 湖畔岸邊的楊柳屹立不倒。

裴少韞是在宴會上,見到了矗立在楊柳樹下的江絮霧。

她身著一襲淺鵝黃褙子,腰間的絲絳垂擺在石階上, 她的身側跟著一名婢女,這是他們的初見。

裴少韞記得那日她的穿著打扮, 也能記住湖光漣漪,楊柳樹下,她饒有興致用團扇遮臉, 眉眼彎彎,一雙眼睛猶如春水。

前院熱鬧非凡, 後院, 她攜著婢女在這裏一時游玩。

裴少韞想到這點,因此記住了她的長相。

也問過隨行的仆人, 她是哪家的小娘子。

“她是江家的小娘子。”

“原來是江家的人。”

裴少韞有了點印象。

他看江絮霧玩得怡然自得, 還以為她在江家受寵,才會養成幾分天真的性子。

直到他救下落水的江絮霧, 一切就像是天註定。

他本有千種辦法,不用娶她。

可裴少韞冥冥之中從見到她的第一眼,猶如被下了蠱, 選了娶她的一條路。

原本只想把她娶回來, 當作後院的花養著。

可她卻想靠近他。

“夫君,這是我親手做的栗子糕。”

“夫君,過幾日是上元節, 能陪我一起去嗎?”

“夫君,我繡的香囊, 你喜歡嗎?”

……

江絮霧每說一句話,眼眸明亮, 他看得歡喜,又深感不安。

為何不安呢?

他怎麽會不安呢?只是一個女人。

起初裴少韞是這樣想的,可抵不住她一步步走近,還陪他一起被貶。

“我已經跟其他人打好招呼,你留在京州不必跟我去受苦。”

裴少韞以為交代得很清楚。

翌日,見到穿戴整齊的江絮霧依在車輿邊,喜笑盈腮,“夫君我會跟你一起去。”

裴少韞屹立在原地,緘默良久,輕笑道:“你知道這陪同我一起去,你會受苦受難?”

他遮住眼底的陰鷙,在想,小娘子可千萬不要答應。

江絮霧猜不透他的想法,卻堅守本心搖頭。

“我們可是夫妻,我為何不能陪你吃苦受難。”

江絮霧淺笑,腰間絲絳被東風的掠起,她纖細的身子單薄到都可以被風吹走,但她還是毅然陪同他一起被貶。

裴少韞躁動不安,目光止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小娘子,你會後悔的。”

江絮霧笑道:“我從不後悔。”

昔日的小娘子,一直走了很長的路,走到了裴少韞的身邊。

裴少韞也是頭一次,感受到炙熱的感情。

他茫然無措,還要胸有成竹告誡自己,江絮霧是他的娘子,她不會離開。

隨後江辭睢被卷入公主涉嫌謀逆的案子,幾乎要被問斬,江絮霧不知從何處得知她兄長出事。

她淚眼朦朧,哭著央求他。

“裴少韞,救救我阿兄好不好。”

這不是她第一次為她兄長失態,前年他阿兄誤會他待江絮霧不好,親自找上門想要教訓他一頓。

裴少韞以為她會維護自己。

可江絮霧第一句是幫他阿兄求饒。

裴少韞這才意識到,查到的“兄妹情深”到底有多深,直至去年冬天,江絮霧可以為了一句他兄長想要臘梅所制的梅花香,身體病恙,還要親自去摘梅花。

被他質問,江絮霧也知道垂下眼簾道:“他是阿兄。”

“你們不是親兄妹。”

“我們不是親兄妹,勝似親兄妹。”

江絮霧第一次頂撞他,是為了江辭睢。

那年他就明白,江辭睢在她的心底占多少情分。

在知道江辭睢出事,他卑劣難掩心中惡意,轉眼又看到江絮霧因他一病不起。

裴少韞終究落了下方。

他只是一個從頭到尾的卑劣者,枕在江絮霧昏睡的床榻邊上,靜靜看著她瘦削素白的臉。

卑劣者情不自禁愛上了一個小娘子。

真是荒唐。

特別是裴少韞從不信感情,他的感情淡漠,直至母親的離世,他更加無法共青任何人,於是一心醉心朝堂權勢。

也許只要走得越高,他也就能感受到權利的快感。

可是他已經成為了樞密使,樞密院上上下下全部由他管著,就連皇帝都要忌憚他三分。

裴少韞心下無趣想著,原來走到的這一步,輕而易舉。

上蒼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降下了懲罰。

他親眼見到江絮霧一點點瘦弱下去,彼時,北漠出事,朝堂為了前線大戰之事,爭執不休。

皇帝想派遣他去戰場,他不想去,便與帝王周旋。

帝王是曾經的三皇子,他繼任那日,他的兄長原先的廢太子自縊,傳聞三皇子從廢太子的宅院走出去,三皇子的正妃死於難產,親生母親陪葬。

短短數日,溫潤如玉在百姓名聲中極好的三皇子,如今的皇帝,已經展露出殘酷的一面,好幾次裴少韞與皇帝對話,都要謹慎行事,眼見三皇子逐漸變得像先皇。

裴少韞不知道對天下百姓是否真的是好事一樁。

但他知道,百姓安危抵不住江絮霧一人。

從不信仰佛法的裴少韞親自去寺廟捐贈香火,為佛祖鍍金身。

裴少韞還聽聞有位不出世的名醫,擅長疑難雜癥。

他跋山涉水,長跪在不出世的名醫門前,整整三日,換來名醫出世。

一直向他走來的小娘子,永遠都不知道,裴少韞也在拼命向她走去。

哪怕是付出一切代價,裴少韞都要留住她的命。

“你是我的娘子。”

裴少韞擁抱骨瘦如柴的娘子,為她尋求各個辦法,可名醫也說是心病,難以根治,需要去除心魔。

可她的心病是被他保住一條命的江辭睢。

裴少韞頭一次知道悔不當初。

“要是知道,你這麽在乎他,我就不會讓他去流放。”

事與願違,誰也不想事情發展到如今。

裴少韞知曉這件事,決定涉險去將江辭睢偷偷帶回京州。

他從不知,這一去回來得到的是江絮霧死訊。

期望從此變成煙消雲散。

“為什麽?為什麽!!”

-

梨花雕零,院子裏的梅花被他親手砍斷。

幾年後,他瘋瘋癲癲來到江絮霧的墳墓前,親手挖開,再將自己埋進去。

他擁抱著化為白骨的娘子,念念不忘,“娘子。”

“我來陪你了。”

卑劣者自以為是,殊不知,他終有一天要懷揣赤忱之心,了結終生。

在他死亡剎那。

裴少韞冥冥之中,又見到在楊柳岸邊,嬉笑玩鬧的小娘子。

也見到,跪在蒲團的江絮霧,雙手合十,誠心誠意祈禱。

“願夫君,長命百歲,百事都如意。”

“也願佛祖保佑,裴少韞能夠喜歡我一點。”

嫁入裴家不到一年的江絮霧,在佛祖面前許下一願,露出真切的笑容,叩頭情願。

裴少韞隨後見到小娘子,竟起身,側身見到他,笑顏如花,沖他走來。

“夫君。”

……

墳墓碑前,大雪紛飛。

一襲素白長衫的男人走到墳墓面前,遞上了一株梨花。

夕陽西下,男人緘默不言,身後的人喚了他一聲。

“沈大人。”

回過神的沈長安,掉頭走人,去往一間寺廟,見到了已經剃度成僧人的江辭睢。

“江大人為何要入佛門。”

江辭睢闔眼,盤腿坐在蒲團,面對故人拜訪,他才堪堪睜開一雙眼道,“貧僧要為阿妹,誦經求佛,祈求上蒼讓她在黃泉路上走得安心。”

“再說,若是我不留下,誰會為阿妹燒香拜佛呢?”

拜訪完舊人的沈長安,見昔日意氣風發桀驁的男人,被困在一座寺廟。

沈長安為他行禮,正要離去,路過寺廟供奉香客的長生牌位有江絮霧的名字,正好他看到身著青衣的女人跪倒在長生牌位面前,為一名叫“抱梅”的人祈福。

不多時,沈長安見到一個男人佝僂著背,咳嗽不止,來到名為“徐長青”的牌位上,誠心誠意地拜佛。

“願,主子,來世平平安安,所求之事,終得其願。”

沈長安猶如蕓蕓眾生外的人,見到一個又一個人在上香祈願。

身後跟隨他的侍從,見他遲遲不走,好奇問道。

“沈大人,你有惦念的人嗎?怎麽一直不走?”

他這話問得唐突,侍從想要打嘴。

沈長安卻在他詫異目光下,來到江絮霧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這裏上香的人,無人在乎沈長安與牌位的人是何關系。

她們都是來這裏,緬懷故人。她們也是終其困在一方天地的可憐人。

若是能重來一次,能否圓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