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威逼利誘

關燈
威逼利誘

江絮霧藏在袖裏的手松開, 抱梅從箱籠裏翻出碧綠描金披風,為她披上,一主一仆便走向了門外。

裴少韞待人走後, 方回過神,卻在走到門檻之處, 似清醒了幾分。

“梨花香氣。”他目光如鷹攫取正在院子裏的主仆兩人, 江絮霧若有所思地仰起頭。

四目相對,江絮霧握緊了腰間的香囊, 露齒一笑,坦然自若。

不對,江絮霧之前對他避之不及,可剛剛的表現,讓裴少韞露出危險的神情, 但轉眼藏住,隨後他命人進去搜查江絮霧的廂房。

搜查大約半柱香的工夫, 江絮霧看著一無所獲的官兵們走出來, 她原本緊繃的心情一下子松懈, 大約躲過一劫, 對裴少韞都忘記了厭惡。

待到裴少韞來到她的跟前,低聲一句。

“江小娘子身上的香囊, 是何香?”

見他懷疑自己, 江絮霧從容淡定。

“梨花香。”

裴少韞思忖他剛剛的表現,再見眼前的小娘子披著披風, 只露出芙蓉般嬌美的小臉, 再想起他之前見到的一幕幕。

他眼底晦暗, 撚著白玉扳指,啞然一笑:“聞起來倒不像。”

“梨花香有不同的調法。”

江絮霧眼眸清明, 身上的碧綠描金披風乘風飄起,眉眼恍若一輪明月,清清冷冷,夾雜疏離和厭惡。

裴少韞莫名地想到廂房裏一幕,掩下幾分危險,便命人去別處繼續搜尋。

江絮霧眼見他帶人走,抱梅攙扶她重新回到廂房。

“小娘子受驚了。”抱梅為她斟茶,發覺四周並沒有被搜尋後狼狽的模樣,想來是裴大人命令他們搜查收斂了些。

抱梅想著,江絮霧也察覺,不過她先對抱梅說:“把門關上。”

她聞言就去關上了大門,而江絮霧自個去床上,她摩挲著錦被,發現與她走之前如出一轍,錦被沒有動過的痕跡,裴少韞倒是說話算數。

不過她摸了摸腰間的香囊,這是她之前調的香,有迷幻的作用,被她塞在枕頭下,剛才才想起,便取了一些出來。

原本膽戰心驚,深怕裴少韞定力極好,但還好他不是聖人。

江絮霧將腰間的香囊取下,吩咐抱梅將這香倒掉,自個便來到床上,仰起頭,踮起腳尖,從床帷最上面的柱子上取出來香匣子,而後便解開腰間的線絳,黃皮賬本映入她的眼前。

隨後她從針線匣子取出針線和剪子,將錦被拆開,黃皮賬本塞進去,至於香匣子,江絮霧藏在了床底下,打算改日找個時機藏起來。

等到一切就緒,抱梅悄悄在她耳邊呢喃道:“小娘子外面沒有人。”

“你做得很好,今夜的事斷不要說出去。”江絮霧警告抱梅。

抱梅心領神會,她忠於小娘子哪裏會背叛小娘子,再說,她可是小娘子在冬日親自把無父無母的她撿回來。

她自是要將一輩子獻給她的小娘子。

江絮霧這邊偷偷將此事藏著。

書房。

燭火通明,婢女們和小廝都站在外頭,面面相窺不敢交頭接耳,而看管他們的官兵們個個鐵面無情,在陰森的火把下,讓好幾個奴仆都站不住。

書房內。

江父近日身體抱恙,被聖上杖責,走都走不了,還需要有下人攙扶,在得知深夜大理寺攜聖上口諭來徹查江府。

他差點暈倒,而後得知是裴少韞領官兵,他特意去請裴少韞,左等右等,見他姍姍來遲,他禁不住這把老骨頭,走的時候都在抽氣。

裴少韞見他這般難受,溫聲地命人搬來圓杌,上面鋪著毯子。

江父見他體貼,正要坐下,誇讚幾句,“裴大人真是溫良恭儉讓,不知裴大人深夜造訪,是我江府出什麽事。”

裴少韞噙著笑,將聖上的旨意轉告,引得江父一把摔在地上,萬幸被裴少韞單手鉗住,一把扶起。

“這個孽子,怎麽能做出喪盡天良之事。”江父率先指責其兒,可裴少韞似笑非笑地說:“江大人,事情還未定下結論,你言之過早。”

江父訕笑:“是我操之過急。”

裴少韞笑而不語,兩人打了半刻鐘的啞謎,直到天色微微泛白。

在江府徹查一番,卻最後查無所獲。

裴少韞對於這個結果,毫無意外,朝著江父行禮便公事公辦想要離去。

可江父卻忽然出聲,“裴大人且慢。”

裴少韞側身,見江父被人攙扶站起,悻悻地道,“聽聞裴大人近日與小女有諸多緋聞。”

“雖是誤會,可是這對我女兒名聲有損,我難以愧對其母親。”

裴少韞轉眼就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不免輕笑,“令媛之事,實屬抱歉。”

江父唉聲嘆氣道:“外人的嘴哪裏是一句抱歉能堵住。”

“哦,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父微微瞇起眼,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精明,言語試探,“我女兒剛及笄,正是大好年華,若是裴大人願意,我可願將小女嫁給裴大人做妾。”

他知江絮霧出身小門小戶,嫁給裴少韞是高嫁,而且裴家不一定能娶這樣的女子進府,於是他退而求次,再說這幾日的謠言他得得也心煩。

江絮霧不是他親生的女兒,但在外也是打著江家小娘子。

這不他想借機試探下裴少韞的態度。

可裴少韞攏了攏笑意,多了幾分淡漠。

“我尚未娶妻,不會先娶妾。”

擱下這句話,他便借故離去,留下江父摸不著頭腦,剛要動一下,後背和臀部的疼痛,他齜牙咧嘴,這時江母哭得梨花帶雨進來。

“老爺,這外頭出什麽事了?”

“還能出什麽事,還不是孽子搞出的混賬事。”

江父疼得趴在描金赤鳳檀木闊榻上,江母心疼地幫他揉肩,聽到是繼子搞的鬼,她想吹點枕邊風,可聽江父氣憤地道。

“叫他不要站隊,非要站隊,現在好了,是要將咱們江家全部拉下水。”

江母聞言,深感不安,小心翼翼地道:“老爺,你這話說得何意。”

誰知江父擺擺手,“你一介婦人,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倒是絮霧的婚事你選好了沒。”

江母見事情鬧到他跟前,訕訕地道;“阿霧跟辭睢孩子兄妹情深,辭睢這孩子不願意我插手。”

“這個混小子,真是一門心思偏向到妹妹身上,要我說,正好他不在,你趕緊給她選一門婚事。本來我今個遇到裴少韞,可惜了。”

若是將江絮霧嫁進去當妾,也算是她高嫁,畢竟裴府門第深厚。

但他瞧裴少韞冷淡的態度,放棄念頭。

倒是江母聽到裴少韞留下的一句,百思不得其解,暗自思忖,莫不是裴少韞看上了江絮霧,想娶她當正妻。

這不可能。

江母想到裴少韞一表人才,錦繡前程,多少京州貴女惦記著,這樣的人怎麽會想娶她不省心的女兒。

她思慮至此,轉眼一笑,“老爺你別擔心,阿霧的婚事我已經幫她想好了。”

“這門婚事,阿霧也會t願意。”

江母信誓旦旦。

裴少韞因領旨,卻查無所獲,被聖上責罰,杖責了一百,渾身是血地擡回來裴府,緊隨其後,便是下旨停職留任,命他閑賦在家。

裴父知曉此事,憂心忡忡地回到他居住的院子。

落日的餘暉,光影斑駁,好似女兒家的一道道金簪子,跌落了地板上,隨後被人匆匆忙忙踩上。

裴父見他躺在病榻上,俊朗的臉上病怏怏,病怏怏白瓷,一碰就碎,與受人吹捧的君子之風,截然不同。屋內到處是藥味,幾節竹節躊躇待在窗欞外,都不敢冒進。

他本該滿心憤怒,再見到兒子孱弱的模樣,惻隱之心泛起,無奈地揮手,將守在跟前的下人們都下去。

“你說你,明知道搜查江府是個苦差事,何苦要去領旨。”

裴父捋著胡子,搖頭長喟。

“我惹得一身禍事,總好過被波及上身。”裴少韞背靠著引枕,這幾日的身體抱恙,令他臉上削瘦,少了君子的溫潤,多了難言的陰鷙,特別是當他半張身子,藏在了陰影中,似笑非笑的唇角,滲得慌。

裴父想到陳年舊事,忽然胸腔被塞滿了湖水,難以言說。

他扔掉往日所想,目露精光地道:“你知道聖上想要做什麽嗎?”

“父親看不出來嗎?聖上最近的動作都是針對太子。”

“你是說聖上對太子不滿意,扶持三皇子上位。”不怪裴父這般想,實屬聖上近日的舉動,他們做臣子,私底下也各種揣摩。

裴少韞蒼白俊朗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若是我們能輕易猜到,聖上豈非聖上。”

“倒是可憐江大人,第一個就要被開刀。”

裴少韞輕咳幾聲,裴父看他難受,也就不再打擾他,反而問他,“你怎麽可憐了江辭睢,此人跟你不是沒有交集嗎?”

“眼前沒有,往後不一定沒有。”裴少韞收斂了笑意。

裴父見他神神秘秘,冷哼一聲,又過問了一些瑣碎事,隨後離去,忙自己的公務。

一室萬籟俱寂,裴少韞半靠在引枕上,他狹長的眸子睨向窗外的翠綠竹節,想到了江絮霧。

這時有人小心翼翼地推門走進來。

來人穿著蘇素白花卉褙子,發髻只有梅花簪,見到裴少韞唯唯諾諾不敢擡頭,將送來的藥放在他跟前,便想走。

“站住。”裴少韞的話,讓她驚嚇得顫抖,瑟瑟發抖地轉身,見裴少韞輕笑地看她。

“嗓子毒啞了,不至於你連見到哥哥都不知道行個禮。”裴成君聞言立馬屈膝行禮,可被他揮揮手婉拒。

“不逗弄你了。我近日不能出府,你明個替我去江府見一位故人,對了那位小娘子,性情大膽,貌美芙蓉,可惜眼瞎。總之見到她,說是我的囑咐,然後向她要香囊。”

裴成君小臉蒼白,嬌俏的臉上與裴成韞有幾分相似,可她見裴少韞的目光中,蘊含了懼怕。

在聽完裴少韞的安排後。

她連連點頭。

裴少韞這才滿意地闔眼,在聽到耳邊步履聲越走越遠後,他還不忘記提醒走到門欄邊的裴成君。

“切記不要動歪心思,不然又瞎又聾,就不好了,我的好妹妹。”

裴成君雙手藏在袖子裏,渾身顫抖,眼眶氤氳,因無法發聲,只得瘋狂點頭,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

-

隔日,紫扶院裏,江絮霧倚在欄邊,支手執書,抱梅和抱玉閑來無事跟新來的嬤嬤們講悄悄話,偶爾屋檐上傳來幾聲鳥啼聲。

江絮霧的心靜不下來,想到阿兄生死不明,這一天下來,書都沒看幾頁,反而被鳥啼聲驚擾得蹙眉。

“抱梅。”她想抱梅陪自己出江府外,看能不能去大理寺見見阿兄,可大理寺規矩森嚴,尋常人無法進入,於是她想在大理寺外頭看一眼,再順便想辦法,能不能進去看一眼阿兄。

可這時,江母被人簇擁而來,一襲深藍描花褙子,發髻的金釵和鎏金梅花發簪無不彰顯富貴雍容。

“阿霧。”

江絮霧聽聞,蹙眉地將書卷放下,而江母不請自來,似乎忘記這幾日頂嘴的事,笑得溫婉慈愛,雙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自知無事不登三寶殿,母親必定有事而來。

“母親你怎麽有空過來。”

“這還不是前日江府大晚上被官兵差,雖無事發生,可我心慌慌,所以今個想你陪我去寺廟上上香。”江母佇立在她跟前,言語溫柔。

江絮霧看穿母親所圖她意,不動聲色地抽走手,淡淡地道:“我近日身體抱恙,母親可以與阿妹一起去上香。”

“唉,你阿妹這不是近日在蘇繡,哪有時日陪我作伴。”

江母感慨,真心誠意的模樣,令人看不出端倪。

但江絮霧好歹是她的女兒,跟她相處多年,哪裏看不透,“母親你還是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想讓我去見誰?”

“你這丫頭,怎麽胡亂揣測你母親的好意。”江母輕哼一聲,半側身,做惱意。

江絮霧不客氣地道,“我幼年,見過母親經常假借這種由頭騙父親。”

這話令江母臉色僵硬,同時想到過往,臉色多了幾分惆悵,想到幼年趴在膝上的幼女,朝她露出的孺慕之情,難得心虛了一下。

“你還記得在江陵的陳沫嗎?”

江絮絮忽聽到許久未曾聽過的人,楞了半響,才想起跟在自己身後柔柔弱弱的男童。

“母親可說的是陳表哥。”

陳沫是母親姐姐的兒子,當年姨母遠嫁徐州,曾攜妻子來住過一段時日。

當年江絮霧還不到三歲,卻已記事,記得陳沫比她大兩歲,天天以表哥來教訓她,然而遇到蟲子卻嚎啕大哭,為此江絮霧記憶猶新。

江母見到她思忖,便猜到她知道,於是繼續接著道:“他前幾日寄書信來過,說是與友人來京州做生意。書信裏還提及過你。”

“後來我托人打聽過,他近些年與那些胡人一起去西塞做生意,一直未曾娶妻,連通房都沒有,而且他長得一表人才,雖蓄了胡子,但為人老實本分,這些年一直操持你姨夫遺留下來的家業,不曾懈怠,是個好孩子。”

江母說的情深處,許是想到多年未見的妹妹,眼尾多了幾滴淚,可她又很快想起自己來的想法,“為娘昨天還找人去試探過他,陳沫這孩子知道你近日在京州的名聲,又聽我一試探,直言並不在乎。”

“可是母親我並不想去見他,我心中有人。”江絮霧一日未等到沈長安的書信,她便一日不會改變心意。

江母見她執拗的態度,氣得叉腰要罵她,所幸她還記得她現在是官太太,不是往日的商戶之女,於是她定了定心,扶了扶發髻晃動的金釵。

“你堂堂一個女兒家,怎麽還跟外人私訂終身。”

江絮霧抿唇不語,江母更氣惱,明明幼年摔倒都會強忍背痛,會乖乖自個爬起來喊她的乖女兒,如今處處與她作對。

“總之這件事我也跟你父親提過,你也別想著隨便找人約定終身,你記住你現在是江家的小娘子,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你的弟弟妹妹,聽到沒。”她擺出母親嚴肅的做派,六角翹起的屋檐上鳥啼叫個不停。

江母心煩意亂,見江絮霧抿唇不語,她心絲毫軟不下來,眼下她必須要好好為自己的一雙兒女謀劃,當務之急,先趁著江辭睢在牢房,將江絮霧嫁出去,省得外頭名聲影響她的另一個女兒。

再說大房和二房也因江絮霧近日的名聲,各種明裏暗裏譏諷她。

江母心中早早憋著火。

江絮霧何嘗沒聽出江母的言外之意,她垂下眼眸道:“我不會去的,若是母親強逼我嫁人,我絞了頭發去尼姑庵裏當尼姑。”

“你——”見她心意已決,江母正要好好整頓,想要降下她的月銀。

院子外有小廝匆匆忙忙趕來,直接對著江母道:“三夫人,裴府派人想要見見江小娘子。”

江母橫眉冷眼,裴府怎麽會來人。

小廝見上方的三夫人一言不發,灰鼠的粗布貼著脊背彎下,顫抖個不停,“是裴府的裴二小娘子。”

江母狐疑,裴府的小娘子怎麽會跟江絮霧有瓜葛,忽然她想到江父在她耳根子說的那句話。

裴府的小娘子莫不是授了裴少韞的意思,真看上了江絮霧。

任憑她怎麽猜測,江母壓下猜忌,先應下來。

“將裴小娘子請進來過府一敘。”

小廝得了命,脊背挺直,沒一會就去迎人來。

江絮霧覷見這一t幕,猜測裴府的小娘子來尋她是何意。

這名裴二小娘子她曾聽聞過。裴府人丁稀薄,府中只有裴少韞還有一小娘子,只可惜裴府的小娘子七歲那年不小心摔進井口,被救上來後,就再也說不了話,是個實實在在的啞巴。

上輩子江絮霧曾見她一面,不過也只是打個照面,因為在她與裴少韞成婚的一月後,她就不堪身體病弱,自縊在廂房,以求早日擺脫病身的折磨。

可憐大好年華,香消玉損。

當年江絮霧還為操辦她的身後事。

眼下再次相逢,江絮唏噓,而裴成君已來到院子。

裴少君面容嬌俏,與裴少韞有幾分相似,可眉眼的懦弱,不像是高門大戶的小娘子,反而是小門小戶才養出的小娘子。

江母已卻見她唯唯諾諾,又不能說話,身後還有幾個不茍言笑的婢女們跟著,江母歇了打聽的想法。

借故告辭。

紫扶院裏很快剩下她們兩個小娘子。

江絮霧見母親離去,走到裴成君的面前,“不知裴小娘子尋我何事。”

她笑容淺淡,因憐她,沒有將厭惡裴少韞的心思牽連到她的身上。

裴成君本瑟縮著身子,聽到江絮霧的聲音,半垂著頭,用手比劃著。

江絮霧看不懂,旁敲側擊地道:“這是?”

她身邊的一名身著青衣的婢女主動告知,“我家小娘子是受裴大人的囑托來,想要向江小娘子要香囊。”

江絮霧蹙眉,他怎麽要香囊不派其他人來,反而讓啞巴的妹妹來。

對此青衣婢女並未解釋,而江絮霧見裴成君比劃完後就不再比劃,依舊垂頭不敢有別的動作。

江絮霧心中一軟,“香囊還差一點沒繡完,恐怕要晚幾天送去。”

可青衣婢女一言不發,而裴成君卻激動地又比劃起來,江絮霧無奈地握住她的手道,“嗯,我現在繡,可能麻煩裴小娘子等我幾炷香。”

原本只是安撫她,可裴成君驚喜地點頭,江絮霧這下子也只能當著她的面開始繡香囊。

於是她領著裴成君來到廂房,吩咐她坐在繡墩上,再尋抱梅花拿出上次未繡完的香囊,幾根針線下去,裴成君乖乖地托腮看她。

江絮霧見她乖巧,心裏安靜了些,不多時,廂房內只剩下梨花熏香,還有幾聲微弱的鳥啼聲。

待到江絮霧繡完儼然是傍晚,裴成君再拿到香囊後,臉上泛起淺淺的笑意,隨後的幾天裏。

江絮霧發現裴成君一直都會來尋她,因她不能說話,江絮霧猜測她是不是裴少韞吩咐過來的。

可每次提及此事,裴成君總是惶恐不安地搖頭。

江絮霧也不再提及,見她日日都來,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只是她一直憂心阿兄,一直在外花銀子去打聽阿兄的情況,可銀子砸下去,響兒都聽不見。

江絮霧愁眉,縈繞在心間,再也不想坐以待斃,想要去尋父親問問。

“裴小娘子,我還有事,暫不能陪你。”這日,江絮霧想打發她走。

誰知裴成君牽住她的手臂,焦急地“咿咿呀呀”不知說什麽話。

身邊的婢女解釋道:“我家小娘子想說,如果江小娘子憂心可以去寺廟拜香。”

怎麽一個個都讓她去拜香,江絮霧蹙眉婉拒了。

裴成君急得焦頭爛額,死活不肯松手,江絮霧看出端倪。

“裴小娘子你怎麽會有這個想法的?裴少韞?”

聽到他的名字,江絮霧明顯看到眼前的少女瑟縮地後退。

“果然是他的主意,裴小娘子莫不是替他傳聲,才會經常過來。”江絮霧算是看透裴少韞算盤,直白,毫不遮掩,他當自己是蠢貨嗎?

江絮霧越想越氣惱,可裴成君拉著江絮霧的手臂不肯松手。

“抱梅。”江絮霧喊著抱梅,抱梅得了主子的命令,正要拉開兩人。

可青衣婢女早有準備,恭敬地道:“我家大人是誠意想幫江小娘子,難道江小娘子不想知道令兄的近況。”

她怎麽不想知道阿兄的近況,可阿兄被關在大理寺,旁人都不能進去見一面。

江絮霧焦急了幾日,再聽她這麽一談,當即冷笑道:“你們裴大人可真是會拿捏人。”

青衣婢女沒有吭聲,江絮霧感覺窩火,又見裴成君似被她嚇到,薄薄的金絲鎏銀珠釵抖動個不停,手裏的繡帕絞弄不停。

江絮霧想到她也是無辜,收起怒意,平和地道:“不麻煩裴大人了。”

“可是我們裴大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小娘子與其花費周折,為何不尋求我們大人。”青衣婢女嚴詞陳懇,規規矩矩地頷首佇立在她面前。

江絮霧何嘗不知,可她一想到要去見裴少韞,心中難免生厭煩。

青衣婢女見她眉眼松動,畢恭畢敬地道:“我們大人近日身體受重傷,若是小娘子願意一見,我們大人都起不來。”

“他病這麽重?都還要見我。”

江絮霧蹙眉,不懂他打什麽主意,而青衣婢女直言道:“我們大人只想求見江小娘子,哪怕病重,也難掩其心。”

“你慣會替你主子說話。”江絮霧面上諷刺一笑。

“我們主子待江小娘子不同。”

“裴大人對待女子的不同是威逼利誘?”

青衣婢女被堵住,一時啞口無言。

江絮霧冷笑一聲,想打發她們主仆離開,可裴成君死命攥緊她的袖子,仰起頭的眼眸中含著波光粼粼的淚水。

看得江絮霧都於心不忍。

青衣婢女趁此恭敬道:“我們大人對小娘子還是用心的,若是旁人,我家大人必然不會大費周章,更何況,只是約江小娘子去寺廟一見。”

“再說,江大人被關押足足十日,江小娘子真不想知道江大人近況嗎?”

“江大人可與江小娘子是兄妹。”

江絮霧聽到她苦口婆心,本身心底躊躇,一聽“兄妹”江絮霧還是被說動了。

青衣婢女見目的達到,便拉著裴成君告退。

在離開江府時,一輛車輿早早候著她們,裴成君剛上車輿,卻聽咳嗽聲,渾身僵硬。

青衣婢女早有預料,面不改色,走上前,先將香囊遞上,再拱手道:“大人,江小娘子已經應下赴約。”

裴少韞的手骨節慘白,這幾日的病重,令他手指骨節愈發瘦削,青筋愈發蜿蜒,宛如白月盞裂開,讓人一窺,心生惋惜。

再看到香囊,他啞然一笑,少了幾分陰鷙,撚著香囊,心情甚好地道,“嗯。”

旋即他側眸看向膽怯不敢擡頭的裴成君,輕笑道:“成君裝可憐的功夫,倒是比之前還見長,哄的人明知道你另有所圖,也不敢趕你走。”

裴成君低垂腦袋,雙手揪住了繡帕,忍住厭惡。

可裴少韞似察覺到她的心思,睨來的目光,帶著陣陣威壓。

“成君你在想什麽?”

裴成君不敢吱聲,藏住了內心大部分思緒,而裴少韞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仿佛她無足輕重,轉而便問起青衣婢女關於江絮霧近日的狀況。

彼時,她們已經在車輿上,車軲轆行駛,裴成君蜷縮在角落,想要將自己藏起來,他們早也習慣了裴成君膽小如鼠的模樣,並未多在意。

這也因此,裴成君聽到青衣婢女將近日江絮霧的一舉一動全部稟告給他,偶爾傳來幾聲咳嗽聲。

裴成君知道這是裴少韞的聲音,可她好奇,不近人情的裴少韞到底為何關心一個小娘子。

她想到這幾日對她友善的江絮霧,垂下眼眸,發呆地在想這般心善的人,遲早要被人吃掉。

車軲轆轉,從人群熱鬧的瓦舍,轉眼青煙直上青天,一輛褐色車輿從瓦舍的西邊而來。

“小娘子,我怎麽感覺裴大人對江小娘子不一樣。”抱梅依在她身側,為她將發髻上的海棠花扶好。

“誰知道他是何居心。”江絮霧蹙眉。

今日的江絮霧出行,只著素衣素妝,發髻只帶著海棠花,耳垂佩戴白玉小墜,湘葉的線絳系在發髻腦後,青灰布簾掠起一陣東風,線絳飄起。

在說完這句話後,車輿已然來到護國寺。

護國寺香火鼎盛,江絮霧一進去上了柱香,為阿兄祈福後,便有僧人早早候著,迎著她往後院而去。

江絮霧來過後院幾次,早已熟悉,身邊的抱梅如臨大敵,深怕她一去步入泥潭。

她們穿過重疊巨石,千峰百嶂,幾株木樨拔地而起,山峰層疊,桃紅柳綠,穿過抄手游廊,折東而行,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雲窗霧閣坐落在山間。

“小娘子這邊t請——”僧人伸出手,示意往裏走。

江絮霧還是頭次知道護國寺有這座雲閣,她步履輕慢,唯恐打攪著一室安寧。

隨著僧人的指引,江絮霧一路來到二樓閣樓,正要走進去,可宋一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攔住抱梅。

“我家大人只見江小娘子。”

江絮霧蹙眉,安撫動怒的抱梅,“我很快出來,你在外頭守著。”

抱梅怒氣稍微收斂,滿心擔心地說:“可是……”

“沒是……”江絮霧露出安撫她的笑容,隨後邁了進去,層層白紗幔飄起,她穿過白紗,徑直往前走。

“裴大人。”

閣樓布滿層層白紗幔,陳設簡約,窗臺僅僅只有一張黑漆描花卉矮幾,上面擺放了棋局,而後便是蒲團

她走到窗臺,看到半坐在蒲團,面對著黑漆描花卉矮幾上的棋局,正聚精會神的裴少韞。

裴少韞似乎真的病了,臉部瘦削,病態頹廢,少了君子的溫潤,露出來幾分本質。

她這般想著,屈膝行禮,而裴少韞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撚著棋子,一邊輕咳幾聲。

窗欞半開,雲霧繚亂,東風趁亂歸來。

江絮霧都不明白,他一個病人不好好在家養病,折騰自個來這裏,非要見上一面。

可裴少韞根本不知道江絮霧心底的腹誹,輕笑地仰起頭,露出俊朗的側臉,溫和地道:“江小娘子請坐。”

江絮霧沒有避讓,坐在對面的蒲團上,見他在一個人下棋,江絮霧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

“裴大人今日約我,我履行了承諾,所以裴大人能否告知我阿兄的近況。”

江絮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一邊悠閑地下棋,一邊又咳嗽,江絮霧的耐心被折磨。

萬幸裴少韞這次沒有拐彎抹角,坦言道:“令兄在牢裏甚好。”

“那他什麽時候出來。”江絮霧焦急地追問,身子都不由得往前,她迫切地想要從裴少韞嘴裏聽出個結果,可裴少韞溫柔一笑。

“江小娘子莫急。”

白棋落入棋局,裴少韞饒有興致地道:“江小娘子要不一起下棋。”

“我不會下棋。”江絮霧說的是真話。

裴少韞:“江小娘子不會下棋的話,我可以教你。”

“我不喜歡下棋。”江絮霧婉拒他的好意,只想知道阿兄的近況,可裴少韞聞言失笑。

“小娘子這般擔心江大人,真是兄妹情深。”

“若是裴大人妹妹出事,裴大人也不擔心嗎?”江絮霧故意嗆他。

裴少韞撚著白棋,遲遲未下,似乎遇到棘手問題,難得苦惱地說:“她又不是我親妹妹。”

“不是親妹妹,就不能幫嗎?”真是薄情寡義。

江絮霧想到上輩子他的形式作風,遮住了眼底的厭惡。

裴少韞瞧見這一幕,攏了攏笑意,他發覺江絮霧在某個時候,總是會流露出厭惡他的表情。

他好像也沒對她做什麽壞事,於是他將心底話問出來。

江絮霧敷衍地道:“我沒有討厭裴大人。”

“可是我總覺得江小娘子好似非常了解我,而且有意無意地避開我,有時候我都會懷疑,我們是否認識。”

他輕描淡寫地一句話,江絮霧提心吊膽。

心口“砰砰砰——”了幾下。

江絮霧強壓心驚,擡眸望他,正好看到他來不及收回的試探目光。

“裴大人,我與你之前素不相識,請不要敗壞我的名聲。”江絮霧冷著臉,芙蓉嬌美的臉上浮現淡淡的淺粉。

裴少韞掩下心底的狐疑,輕笑道:“隨口一說,江小娘子還請不要當真。”

“我明白,若是裴大人邀我,僅僅說阿兄無事,其他一概不說,那我還有事在身。”

江絮霧手撐著黑漆描花卉矮幾,想要起身往外走,但裴少韞無辜地道。

“我雖是大理寺的官員,但也要秉公執法。不過我能向江小娘子保證,近日江大人尚好。”

江絮霧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凝神望他,“那明天呢?”

“明天的話,可能要江小娘子再來過問了。畢竟明日之事,誰能知曉。”

裴少韞輕描淡寫將手裏的棋子放在棋局上,可在他放下的一瞬間,撲面而來的梨花。他一怔,仰起頭正好對上江絮霧焦急湊近的面容。

白瓷如雪,眸中漣漪。

他的目光一下子晦暗,想到前幾日看到的景色,他壓抑心中的躁動,佯裝往日風輕雲淡的笑容,可手撐在黑漆描花卉矮幾上,青筋猙獰凸起。

“江小娘子你這是?”他的喉嚨滾動,覺得江絮霧的氣息離他太近了。

近得他有點難以自控。

江絮霧並未察覺,她一門心思想要知道阿兄的近況,渾然不知,她在羊入虎口。

直到她撞入裴少韞的眼眸,晦暗中滾燙,這樣欲壑難填的眼神,在床笫之上,每回都讓她吃不消,司空見慣。

江絮霧被驚到,往後一退,剎那的工夫,他眼眸微動,見他還是風月霽光,看不出半分欲望,她全當看錯,定了定心神道:“裴大人,我想去見見阿兄,你應該有辦法吧?”

“小娘子說笑了,我要是隨隨便便放人出入大理寺,我這官帽早就丟了。”

裴少韞右手悄無聲息地放在膝蓋上,收攏著手心的棋子,遏止了難言的欲求。

“裴大人肯定有辦法對不對。”江絮霧不以為然,上輩子她親眼見過裴少韞的手段,能夠從皇權爭鬥中毫發無傷地脫身,甚至做到了樞密使的位置。

不過上輩子是哪個皇子繼位?

江絮霧頭腦發脹,她疼地攥緊了黑漆描花卉矮幾的邊緣,引得裴少韞不由自主地扶住她的手腕。

纖細柔荑的手腕,像一截白月蓮藕,裴少韞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地關心道。

“江小娘子怎麽了?”

“我沒事。”江絮霧想要擺手,發覺手腕被人鉗住,再看他毫無察覺的模樣,江絮霧蹙眉,“裴大人你的手。”

裴少韞這才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歉意地道:“是我僭越了。”

江絮霧收回手,揉了揉手腕骨節,他這人跟上輩子力氣都這般大。

想到上輩子他不知道從哪得到的趣,不禁每回都要鉗制她的手腕,甚至還不知從哪學來的下流,每回還命她戴著鎏金鈴鐺,手腕腳腕,床幔和鎏金鈴鐺晃蕩不止,羞得她不知偷偷扔掉了多少鈴鐺。

江絮霧越想,對他愈發厭惡,可眼下她有求於他,於是江絮霧不得不與他繼續周旋。

“裴大人不必自責,我想問下裴大人是否真的沒有辦法?”江絮霧再次詢問,一雙杏仁眼裏全然都是裴成韞的身影。

裴成韞輕笑道:“江小娘子你想讓我幫你嗎?”

俊朗的郎君勾起唇角的笑意,眉眼近來的病氣愈發明顯,手指骨節清晰可見青筋和脈絡,他就坐在蒲團,靜靜地等待著眼前少女的應答。

江絮霧不假思索地道:“裴大人有門路,我自當懇求裴大人。”

“可是江小娘,這代價太大,你願意嗎?”

裴少韞端坐在她面前,頭也不擡,似笑非笑的口吻,令她捉摸不定,他究竟要做什麽?

“裴大人想要什麽?”江絮霧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唯獨被她藏起來的黃皮賬本還有香匣子。

他莫不是知道這些,江絮霧胸口被塞滿了潮水,呼吸難以順暢。

但裴少韞輕描淡寫地一句:“江小娘子願意嫁給我?”

江絮霧被驚得差點要將棋局掀翻,“你在開玩笑嗎?”

裴少韞溫柔一笑:“這句話倒不是開玩笑。”

可是他怎麽會突然想娶她,上輩子娶她是因名聲作祟,這輩子難不成也是因名聲。

可江絮霧不想重蹈覆轍,在她眼中,裴少韞是為了名聲,絕對不是為了情愛才會娶她。

故此她藏住厭惡和失態,淡淡地道:“裴大人若是因為近日名聲所煩,在此我向裴大人保證,我已有心上人。”

“我會盡早嫁出去,不會拖累裴大人。”

江絮霧話音落下,原以為說得明明白白,可坐在雲窗邊的裴少韞陡然笑出聲,隱在雲窗外枝頭上的燕隼發出刺耳的鳥啼叫聲,久久不得經停。

“江小娘子,你怎麽一直都心心念念他人。”

明明夢中的他們是夫妻,江絮霧是他裴少韞的妻子,而不是哪個野男人能惦記的妻子。

江絮霧被他這般神態嚇到,在一起幾年,她知道裴少韞這是在生氣,可他憑什麽生氣。

她不理解,卻見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了她的全身,窗邊的雲霧被他隱了大半部分,閣樓的白紗幔掠動,江絮霧往後退,想要避開t他的影子。

可裴少韞不急不慢地當著她的面,一字一句道:“江小娘子你怎麽不知,是我想娶你。”

“不可能。”江絮霧蹙眉望他,見他臉上的笑多了諷刺,“為什麽不能,我從來不會因名聲會隨隨便便娶不喜歡的妻子。”

可是上輩子,你不就是因名聲才娶我的嗎?

江絮霧覺得匪夷所思,愈發不理解他。

裴少韞輕笑了一下,俯身的間隙,江絮霧當斷則斷地想要轉身離去,可手腕被人扼住,宛如上輩子,他先是禁錮住,再一點點往回縮。

“你究竟在亂想什麽?我為什麽不能娶你。”

她本來就是他的。

江絮霧掙紮幾番,正欲開口,便聽到裴少韞溫柔一笑:“江小娘子你這一叫,我們之間的謠言更難以說清楚。”

“是嗎?那裴大人可喜歡我。”江絮霧聽他這麽一說,氣憤地瞪他,而裴少韞露出難以理喻的神色。

看到他這模樣,江絮霧想也不想地道:“既然裴大人不喜歡我,為什麽要娶我。”

“一定要喜歡才娶嗎?”裴少韞費解,江絮霧是他的妻子,他為什麽要喜歡。

江絮霧就是他的。

她看他難得迷惘的樣子,被氣笑了,“可我不會跟不喜歡我的人成婚。”

“你為什麽這麽在意這點,成婚一定要喜歡嗎?”裴少韞攥緊了她的手腕,江絮霧感覺到鉆心的疼痛,立馬用腳踩他,可他紋絲不動,鍥而不舍地追問。

“'喜歡'一定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江絮霧用腳使勁踩他,見他還是不動,還在沈思這個問題,氣得都想要咬他算了。

但裴少韞的眉頭皺了一下,眨眼的工夫松開,他又恢覆雲淡風輕地溫柔。

“既然這樣,我喜歡江小娘子,我們成婚。”

江絮霧沒有見過這麽離譜的人,明明不喜歡還要娶她,就跟上輩子一樣。

一時氣不過,都忘記反駁他。

裴少韞還以為她是同意,唇角彎起,眼眸的陰鷙都藏了起來。

“所以江小娘子要不要我幫你見你阿兄。”

他的話很輕,話裏的威脅將江絮霧從氣憤中帶出來。

兩人離得很近,江絮霧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裏含著趣味和篤定,他在等她的答覆,可他此舉無疑是在逼她。

裴少韞卻並不認為,相反他在想,自己是在幫她作出抉擇。

“江小娘子不願意幫你阿兄嗎?”他微微俯身,兩人氣息愈發接近,江絮霧耳垂的白月小墜似要垂落下去,鬢角的發絲悄悄地冒出幾縷。

梨花香席卷兩人,江絮霧發髻的芙蓉花隱隱約約在顫抖。

他生出趣味,探手想要扶正,卻被江絮霧誤會避開。

“裴大人,請你自重。”江絮霧別開臉,眼眸是不由自主地厭惡。

裴少韞大好的心情一下子沒了,他垂下眼眸,松開江絮霧的手腕,又在江絮霧松開手腕的間隙,再度發問。

“江小娘子你考慮好了嗎?”

他在逼江絮霧,江絮霧咬緊了下唇,在一室安寧的氛圍下,窗外的燕隼早已歇了嗓子。

“若是我應允,裴大人明日可否讓我見見阿兄。”

“明日倒是不方便,過幾日。”

江絮霧垂下眼簾,她將絹帕纏在十指,試圖恢覆理智,避免跟他翻臉,這樣就見不了阿兄了。

裴少韞見她應下,收起來咄咄逼人,褪去危險的壓迫,“不過我怕小娘子翻臉不認人,所以小娘子可否將貼身之物贈予我。”

江絮霧見他算盤打得精光,知道算計不過他,便轉身摘下自己耳垂的白玉墜子。

“這是我從小佩戴之物,從進江府到現在。”

裴少韞接過一只耳墜,溫熱的墜子還遺留她的香氣,他心中心情甚好,隨後將自己拇指上的白月扳指贈予給江絮霧。

“白月扳指送給江小娘子,還望你能隨身佩戴。”

這還是裴少韞頭次做這樣的事,之前見過兩情相悅的小娘子和郎君都會互送定情信物,他們這樣應當算是交換定親信物。

裴少韞心情愈發不錯。

江絮霧卻滿心厭惡,待到窗外的燕隼再次響起啼叫,她也借故告辭。

裴少韞眼睜睜看她纖細的背影穿過層層白紗幔,旋即消失在他的面前,他這才回過神,重新回到黑漆描花卉矮幾前,繼續下著剛剛沒下完的棋局。

半刻鐘後,宋一從走廊外進來。

“大人。”他拱手行禮,發現裴少韞唇角彎起,心情甚好。

宋一楞住,旋即稟告他說三皇子有事邀他。

近日裴少韞借故身體不好,避而不見。

但今日是皇子要見裴大人,宋一不敢敷衍,想要先稟告大人。

“據聞三皇子在見大人之前,先去了東宮看望了被關緊閉的太子,大人我觀最近是多事之秋,要不咱們避而不見。”

裴少韞向來想避開著皇權爭鬥,從不結黨營私,表面是聖上的人,可實際上,他沒從聖上那邊拿到多少權勢,只是借著聖上的名頭,想避開這些利益旋渦。

不爭名?不奪利?

不。

裴少韞輕輕扣動黑漆描花卉矮幾,雲窗外的燕隼從枝頭一躍進來,站在他的肩膀上。

他露出玩味的笑容,修長的指尖逗弄著燕隼的尖喙,它則是乖乖地受他擺弄。

裴少韞向來都是偽君子,之前是時機未到,眼下提前進入棋局而已。

“你去稟告三皇子,邀殿下過府一敘。”

“遵命。”

宋一聽到與想象中截然相反的答案,稍稍一楞,旋即便了然地露出肅穆的表情。

燕隼也隨之被裴少韞放走,幾聲啼叫,飛躍窗外,穿過雲霧,一路往前飛,不多時,燕隼來到一所院落,停留在翹檐,翅膀撲騰幾下再收起。

院子裏的抱梅看到新來的燕隼,瞥了一眼,見怪不怪地走進廂房,“小娘子,我們院子裏又多了新的燕隼。”

“嗯。”江絮霧坐在黃花梨鏡箱前,正惱火地將裴少韞送的玉佩塞入香囊。

抱梅因從她這邊知道事情始末,不免寬慰她,“小娘子你放心,咱們等大少爺回來後,大少爺肯定會為小娘子你撐腰。”

“可是他答應讓我去見阿兄,卻一點都沒說阿兄到底能不能放出來。”

江絮霧左思右想,覺得這是虧門生意,可她當時迫於威脅,想著先應付下,誰知還交換了定情信物。

回來之後,江絮霧便想,先跟他周旋,往後大不了,命人再仿造一枚白玉耳墜,總之她才不願意嫁給裴少韞。

抱梅見她這一說,也只剩下埋頭嘆氣,這時抱玉忽從外頭走進來,步履輕快,“小娘子。”

“怎麽了?”江絮霧側身,看到抱玉氣喘籲籲,還沒等她歇會,抱玉就將藏在袖子裏的書信遞了過來。

江絮霧心口跳動,在看到書信寫著熟悉的筆跡,她便著急地拆開。

信件字跡遒勁,筆鋒藏拙,端端正正,宛如他的性子。

江絮霧拆開,字字句句地看下來,在看到,“女子本無罪,清譽受人問責,何苦要怪女子,為何不問罪歹人……”

她拿著書信的手微微顫動,在看到下方一行,“盡早歸程,願與卿一見。”

在看完全部後,她想理清亂掉的心思,卻發現書信硌人,有端倪,是書信裏還有東西嗎?

江絮霧好奇地打開書信,發現裏面有一小截樹枝。

抱梅百思不得其解,“這沈大人怎麽送樹枝給小娘子,真是好生無趣。”

抱玉也連連點頭讚同。

可唯獨江絮霧明白他的意思,呢喃低語:“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她仿佛從山霧中,窺探到清正廉潔的沈長安,白日在四面危險的梁州賑災,傍晚,一燈如豆,他坐在方桌上,認認真真地寫下這封含蓄的書信。

不識君所見,卻知君所念。

江絮霧將書信好好熨帖藏在自己妝匣子最深處,耳邊仿佛是呼嘯而來的狂風,令她身處在懸崖,但她卻知道,有人在懸崖下接她,仿徨的心一下子平靜下來。

她要等沈長安回來,這段時日,她要穩住裴少韞。

可裴成韞能被她騙嗎?江絮霧惆悵不到眨眼的工夫,江絮霧燃起熊熊鬥志,她不信,嫁作旁人,他還敢插手其中不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