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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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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章

答裏孛忽而傷感, 也就沒註意到,阮曉露已經打開話匣子。

“首先,沙門島和議依然有效, 你在鴻臚寺培訓的時候沒人跟你說?”阮曉露聲音不大,一雙眼只是看著那宋使, “算了, 簽協議的時候我恰好在場,給你補個課。協議遼軍不能進入維和軍馬駐地, 這是原則;要想改,也容易, 再攢個局, 修改協議便可, 但這也非一蹴而就的事, 程序上不能偷懶, 否則你回去也沒法跟你家皇帝交代。”

那宋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雖然人在異國, 當官的特權縮水不少, 但大遼上下對他也禮貌有加, 沒人敢這麽不客氣地跟他講話。

但這姑娘據說是十六州裏的女大王,雖然名義上仍是大宋子民,實際上完全不受皇權管轄。她再怎麽蹬鼻子上臉, 他也沒轍。

當年東京之亂時,這宋使也在京城當差, 瞥見過一個驍勇英氣的女匪,和面前這個蠻橫無理的姑娘,面貌依稀相似。但在官方口徑裏, 那女匪畏罪自首,被監在京師, 早就急病而死,罪有應得。

這世上沒有起死回生之術,宋使想,近墨者黑,女土匪大約都長一個樣,說不定都是一家子。

答裏孛臉色逐漸不善,看一眼阮曉露,“還有呢?”

阮曉露被她的目光中的寒意掃得有點發毛。隨後想到,自己畢竟名義上還拿著大宋國籍,又是人所共知的“大遼人民的老朋友”,今日再怎麽得罪答裏孛,只要沒犯遼律,最多不過是個驅逐出境。

“還有,”她瞅一眼岳飛,笑道,“岳將軍隸屬保毅軍,就算要調動,也是俺們節度使下令,不用勞煩聖上操心。”

十六州易幟以後,消息傳到維和軍隊。和所有受波及區域的百姓一樣,當時的統帥岳飛面臨兩個選擇:掛帥回鄉,與保毅軍切割關系,或者繼續留在隊伍裏,遵守“鄉約”,接受節度使的領導。

傳訊的嘍啰向岳飛保證:“俺們只是爭取了一點自治的資格,揍貪官、殺惡霸,不用朝廷授權。絕對不反大宋,不侵州縣。而且還協助防禦北疆呢。要是遼國那邊有動靜,俺們第一個頂上。”

岳飛出身農家,讀過書,但也算不上飽學鴻儒。嘍啰匯報的這些變化,並沒有觸及他的道德底線。他和梁山軍馬共事多時,也信得過這些頭領的人品。

他從實用主義出發,決定留在軍中,繼續維護和平之重任。

好在,對尋常人來說,“鄉約”和皇權沖突的時候很少,讓他很少面t z臨兩難境地。

“緩沖區”戰後滿目瘡痍,遷來的百姓胡漢雜居,並且在維和義軍的影響下,正在飛速漢化。

岳飛迅速衡量利弊,也表態:“如今秋收之際,緩沖區內離不得人。況且小將在彼駐軍日久,已與當地百姓關系緊密。貿然撤換,只怕有損民眾之利。而且……”

下面的話就不好直說了。而且答裏孛雖然承諾會派本國軍馬替換,但拋卻和議限制不說,誰都知道,遼國主力部隊此時都在忙著征討草原諸部,不可能突然分出精兵,飛到過去的遼金邊界去救急。

這時候撤走,不僅多年的經營付諸流水,而且等於重新將民眾置於兵痞盜匪、以及女真殘部的威脅當中。

阮曉露也跟著一唱一和,把那宋使說得啞口無言。

答裏孛微微冷笑。眼前三個南國人,兩條心,在自己面前公然內訌。

耶律大石看出冷場,麻利吩咐兩句。奴婢收拾場地,樂工奏響絲竹,舞女翩翩起舞,轉移了眾人的註意力。

新歸附的草原部落派人前來參拜新的宗主,獻來健壯的男奴和美貌的女奴。又派出年輕健兒,給皇帝太後表演摔角。

答裏孛這才稍微展顏,看得饒有興趣,令摔角手脫膊,露出黝黑結實的身體線條。每一次肌肉的收縮和舒展都野性十足,汗珠一滴滴落在地上。

大漠蒼黃,綠水蜿蜒,陽光發白而刺眼。草木和泥土混合的香氣,加上刺鼻的馬匹膻味、人體的汗味,又混入奢侈的烏木、龍涎香,結合成一種溫暖而怪異的味道。

“小六,坐這來。”她拍拍自己身邊的羊皮,閑閑的道,“南國規矩多,今兒讓你飽飽眼福。”

答裏孛身後幾個美少年會意而笑,恭謹地讓出位置。

四面近臣賓客都露出艷羨之色。和菊兒汗同席而坐,極少有人能得到這種殊榮。

答裏孛此舉,也是傳遞出來一個明確的信號:凡是相助於她的,不論是何民族,不論時隔多久,都會予以優待,表明不忘功臣之意。

同時,在場中諸人心中植入一個縹緲的希望:有朝一日,坐在菊兒汗身邊的,會不會是我?

阮曉露不敢不遵,心裏卻不以為然:不就是壯漢嗎,俺在梁山天天看。

她上前兩步,和段景住擦身而過,卻被這金毛輕輕拉住,低聲提醒:“娘娘,今非昔比,你說話註意著點兒。”

阮曉露沖他快速一霎眼,表示感激。

剛坐下,答裏孛親親熱熱將她攬住。一陣異香包圍了她。

“阮姑娘,你出息了。”答裏孛盯著摔角手,烏黑的嘴角勾起沒有溫度的笑意,“跟我作對,很好玩嗎?在開封的監獄裏沒待夠?”

阮曉露一瞬間上火。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如今又不是梁山寨主,閑人一個,想去哪去哪。”她也低聲道,“我巴不得在你這白吃白住,好好瞧瞧大漠風光呢。”

答裏孛長笑。

“如此說來,我白白讓人殺了一年的雞。”

阮曉露大吃一驚,“你、你也有份?”

她想起當時時遷說的,“從江南到山東到幽燕”……

靖康元年,對遼宋兩國的雞來說,真是不太友好。

答裏孛欣賞她那一驚一乍的表情,驀地收了笑容。

“你們在南國搞的什麽鬼,別以為我猜不出來。宋室衰微,你們要想取而代之,少不得需要我大遼相助。雖說是從長計議的事,但早早通個氣,也好勁往一處使。你們若是處處給我使絆子,我也不介意幫趙桓清理一下這群不聽話的刺兒頭。”

阮曉露望著藍天白雲。就知道這免費美酒沒那麽好蹭。

數年不見,答裏孛變化甚大,但有一樣和做公主時沒什麽變化,威脅起人來,還是那麽直接。這種話,換成任何一個遼國臣屬,都絕對不可能出口。只有答裏孛本人,才有資格坦率如斯。

阮曉露點點頭,許久,才笑道:“這是哪個漢臣給你進的讒言?好像我們……”

她忽然眼一尖,瞥到帷帳裏一角藍色的漢服。

有些漢臣不願在這種展示肌肉的場合露面,因此今日退居二線,將舞臺留給更加驍勇的契丹同僚。

原本是一帶而過的細節,可阮曉露卻生出一種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這身衣裳搭配得光鮮齊整,很是奪目。上一次她看到如此衣品的漢人,還是在……

突然砰的一聲,有個摔角手被大力掀翻在地,口鼻出血,一動不動。原來這些摔角的漢子見太後和一個女客親熱交談,只道是在議論自己,紛紛使出十二分氣力,打得格外賣力。那勝的捶著胸膛,縱聲高呼。

答裏孛微笑,“賞。讓他到朕的禦林親衛裏當差。”

摔角手如同打了雞血,下手更加狠辣,頃刻間,三四人重傷倒地,有一個更是當場沒了呼吸。餘下的有些膽怯,不敢再打。

不過這些都是部落進獻的奴隸,死了也就死了。幾個草原貴族趕緊下令,令換上更強壯的來。

答裏孛陰沈著面孔,低聲吩咐:“讓他們選出部落裏最強的武士,誰戰到最後,朕封他做‘想昆’——大部族首領,統帥西北路招討司,可號令草原諸部,生殺大權皆歸於他。讓他們上!”

草原諸部首領面面相覷。一些聰明人隱約看出,答裏孛意在挑撥,培植傀儡,讓他們和其餘部族反目成仇,籍此將草原勢力分而弱之。

阮曉露看到,那個金環小哥面露不忿之色,輕輕對身邊人搖頭。

但得到遼國官號的誘惑太大了。這些部族本就甚是野蠻落後,在大漠高原裏掙紮活路,從來進不去文明世界的圈子。況且部族之間本來就有各種世仇,比一盤散沙強不來多少。

靜了片刻,有人大吼:“為菊兒汗盡忠!”

組織自己手下部將,列陣沖向對面的同胞。

血肉相搏,草原喋血。

……

來自“文明世界”的四方賓客,開始看得津津有味,也知這是遼國立威的手段,都跟著捧兩句場。看了一會兒,便有人不忍,借口更衣解手,退到帳內。

阮曉露也看不下去,喊兩聲“別打了”,自然是石沈大海。答裏孛氣定神閑,看著一個個草原勇士流血、倒下,嘴角噙著愜意的笑。

“是誰給你出的這餿主意,”阮曉露怒道,“把你架這麽高,搞出如此鋪張排場?真惹出天怒人怨,人家只會恨你殘暴無道,說你德不配位,而底下的小人早就名利雙收!公主!”

幾個侍衛眼一瞪,“叫菊兒汗!”

段景住侍立在後頭,聽不見兩人具體言辭,但看答裏孛臉色,已知不妙,苦著臉,拼命朝阮曉露擠眉弄眼。

帷帳內的藍色漢服又是一閃。阮曉露心中劈下一道閃電,頓時明了。

“史文恭!是不是你!”

從大金國鎩羽而歸,此後便在江湖絕跡。沒想到,多年過去,他依然精準地找到了最有潛力的主公。

答裏孛終於開口,語調威嚴。

“我用誰,提拔誰,這些不是你該置喙的事。”

她又對帷帳裏的人說:“你先退下。這裏不需要你。”

帳內的人輕輕一笑,聲音直傳到阮曉露耳邊。

“管太多。”

阮曉露回敬:“這兒不是你呼風喚雨的地方!“

她目送史文恭走遠,才認認真真地回答方才的問題:“沒人想跟你作對。如果菊兒汗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沒有仗勢欺人,沒有尊卑之分,沒有饑餓和苦難,沒有無謂的征戰和鮮血,我馬上帶著十六州叛變投誠——問題是,她能嗎?”

摔角場內血腥四濺。場外,一群衣衫襤褸的男女奴隸被驅趕前進,鮮血滴入微黃的草場。稍遠處,濃煙滾滾,那是不願屈服的草原諸部的敗兵,被遼軍萬馬踐踏處死,燒屍的黑煙彌漫上天。

答裏孛冷笑。

“既然這麽與世無爭,那維和軍馬賴著不走,可是有所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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