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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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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0 章

翌日, 阮曉露出面開席,宴請停留在軍寨裏的幾個遼國商賈。桌面上是烤駱駝、燉天鵝、乳糜粥,吃得肚皮歪歪。席間作陪的還有個闊氣財主, 氣場強大,讓幾個遼商不敢吹牛, 那是盧俊義;還有幾個見多識廣、精於算賬的頭領, 比如李忠、周通、李立、張青之流,跟他們聊買賣聊市場, 相談甚歡。

然後請賬房結算本次貨款。眾商賈低頭一算,笑容消失。

一個文縐縐的遼國漢商壯起膽子, 道, “娘子, 算錯了, 只……只給了一半。”

商人心思多, 馬上想到:這群南國人要賴賬!

不過, 這種事對他們來說也不罕見。做生意嘛, 總是風險和機會並存。對方兵強馬壯, 若存心耍賴,這賬大約是要不回來了,只能吃啞巴虧, 下次再不來了。

“諸位多慮。”阮曉露笑道,“俺們梁山義軍別的不說, 信譽肯定是江湖第一,肯定不會虧著大夥。但說實話,眼下現銀緊俏, 俺們手裏確實沒那麽多銀子。這另外一半貨款,倘若以物易物, 不知各位能接受否?”

商人們半信半疑地點頭。以物易物當然也是如今通行的買賣方式,但主要在物資豐富的大市鎮才實施得開。在此險惡蠻荒之地,當然還是現錢交易最保險。

況且,這幫子軍馬猶如無根之萍,物資全靠外面補給,他們拿什麽“以物易物”?總不至於從林子裏打點血淋淋的獵物讓他們帶回去吧?再說,以他們索要的南國物資之價值,就算把附近所有的野味都堆在一起,也不夠換個零頭呀。

但對面一排刀斧並舉的嘍啰頭領,誰也不敢說出半點質疑之語,只能唯唯稱是。

阮曉露觀察這些商人們五光十色的面孔,忽然起了調戲之心,笑道:“俺們這群兵馬的本事,你們就算不曾親眼見到,想必也聽說了。梁山好漢個個身懷絕技,隨便教你們一招,日後都受益無窮,更能保財保命……”

一群商賈臉色黑成鍋底,又不敢發作。難道是要拿什麽“武功秘籍”來交換?這跟詐騙有何區別?隔行如隔山,你們覺得價值千金的神功,我們也不需要哇!

“……當然,這些功夫都是俺們的看家保命本事,多少錢也不能外傳,甚憾甚憾,”

商人們長出一口氣,連忙跟著表示遺憾,然後東拉西扯,說什麽道上艱難困苦、自家老小都等著吃飯,訴了一陣子苦。然後說既然朝廷負責你們吃穿,咱回去一定想辦法通通關節,請朝廷增發餉銀,讓諸位義士都買得起東西,雲雲。

說了半天,反正自己是肯定不肯吃虧的,由官方買單是最好的。至於他們回去之後到底會不會呼籲此事,那就鬼知道。

阮曉露笑盈盈,繼續道,“所以我思來想去,既能以物易物,又不讓大家吃虧的法子,只有這樣……”

李忠樂呵呵起身,像發名帖似的,往每個人手裏發了幾張小小花箋。

商人們低頭一看,都有點犯楞。

難道是傳說中宋國的“交子”?

細一看,這“交子”未免有點粗糙。花箋卡片正中,印著一個銅錢拓印,上書“大齊通寶”四字t z。角落裏是一道潦草隨性的簽名花押,依稀能看出個“六”字。另有一個大紅印章,是梁山保毅軍的軍政大印,蓋住了拓印和畫押的大半。

“宋國山東登州府左近的蓬萊,有大量優質鹽場和海陸碼頭,天氣好時,離遼國國境只兩三日航程。”阮曉露道,“憑這張鹽票,諸位可以當月官價的四分之一購買精制細鹽,一張鹽票可購二百斤。這算是我們保毅軍送個大夥的一個小小紀念品。”

商人們面面相覷,摸摸手裏的花箋。

“鹽引?”

都知道宋朝茶鹽官賣,商人向朝廷支付銀兩,取得鹽引,才能合法販賣食鹽。這保毅軍既非朝廷,也不是任何衙門,如何發得鹽引?又有誰肯認?

“不是朝廷發的那種鹽引,是私人票券。”阮曉露耐心解釋,“憑它,可以低價購買食鹽。諸位只需再跑一次腿。但大夥既是走南闖北的行商,想必也不介意多跑幾程路。”

商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肚子問號打架,不知先問哪個。

一個契丹富商瞇著眼,心裏計算一番,不信道:“小人漢話不佳,誤解莫怪。姑娘方才說,是以四分之一的宋國官價購買……”

“是遼國官價。”

阮曉露此話一出,一桌子商人都精神了。

“遼國官價!”

宋朝鹽稅深重,一斤鹽能賣到百錢以上。而遼國鼓勵商業,鹽業管理得當,加上市場穩定,每斤鹽只賣一二十文錢。近年戰事頻繁,物價上漲,但也超不過三四十文。所以常年有人走私遼鹽入宋,讓宋朝官員很是頭疼,甚至因此放開河北榷鹽,抵制遼鹽的傾銷。

剛才這阮姑娘放大話,說以官鹽四分之一價格進貨,眾商默認她指的是宋朝官價,估算之下,頗覺有利可圖。沒想到她竟而以遼國鹽價為錨,那不相當於白送!

那契丹富商反倒不太信:“那鹽場管事能答應?”

幾文錢一斤的鹽,誰賣誰虧本。

阮曉露笑而不語。其實李俊旗下的鹽場多半都推廣了曬鹽,成本降到煮鹽的幾十分之一。就算幾文錢一斤售出,也依舊有的賺。據說鹽田附近歸附百姓都已過上了吃鹽自由的生活。阮曉露提出的“遼鹽四分之一”售價,雖然比鹽幫平時定價略低,但他們既然想要擴大銷路,那就得稍微讓點利,不能算她坑人。

旁邊一群倒酒嘍啰不忿,七嘴八舌道:“怎麽,瞧不起俺們梁山的信譽?”

幾個商賈連忙澄清:“不敢不敢,小人們謹慎起見,多嘴問一句。”

說歸說,幾人交換眼神,哪敢相信什麽虛無縹緲的“江湖信譽”。

真有那麽闊氣的鹽場?真的能從海上直達?真的會有人等在那裏,賣鹽給他們?那裏產的鹽,不會澀得不能吃吧?……

此時忽然帳門掀開,幾個女真奴仆探頭探腦。

烏老漢賠笑,探進半個臉:“我們烏烈郎君聽聞這裏開宴,特來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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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菜踱著方步,揀個空位坐了,跟阮曉露和幾個商人略略點頭,讓人給自己斟了碗酒。

女真人自古在苦寒之地漁獵為生,過慣了物資極度匱乏的生活。於是形成習俗,誰家宴請客人,路過的見者有份,誰都可以進去吃喝一番,主人家不可吝嗇拒絕,否則遭人指點。

灰菜不知從誰那裏聽說阮姑娘弄來了烤駝峰,他自從擔任觀察使以來,許久沒吃這等珍饈,當即食指大動,不請自來,拔出手刀割了一塊白顫顫、滋滋冒油的駱駝脂肪,灑上鹽,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

阮曉露趕緊表示歡迎:“隨便吃。烏老丈,替我問問他最近過得還好嗎?”

灰菜眼裏只有駝峰,有一搭沒一搭,勉強跟她聊了幾句。阮曉露忽然把話題引到碗裏的遼鹽之上,道:“這鹽又細又白又純,算是上品了吧?”

灰菜咬著一塊駝峰肉,顯出怒容。瞧不起他們女真人咋地?

“這算什麽?我吃過最好的鹽,白如珍珠,細如雪末,入水即化,入口即溶。平日行軍打仗,只消帶拳頭那麽大一袋,就能吃上好幾個月……”

他描述得細致入微。對面幾個商人都是多語種人才,灰菜還沒說完,他們都聽懂了,卻紛紛笑起來。

“郎君,大金國物產豐富,就是不產鹽。您有這麽精貴的鹽,賞我們些可好?”

雖然兩國停戰,但幾個遼國商人的語氣還是夾槍帶棒,意在譏刺女真人低等粗劣,不配用好東西,只會吹牛。

灰菜粗眉一豎,按捺不住,喚奴仆取來一個小瓷瓶。

“讓你們見識見識!”

瓷瓶裏倒出一小撮雪白的鹽粒,落在粗劣的木盤子上,好似最純凈的雪山之巔。幾個遼國商人看得雙眼發直,不敢用力呼吸,唯恐將那鹽吹走一粒半粒。

雖然和宋國鹽幫的走私活動早就停了,女真平民百姓吃鹽愈發困難,但灰菜和其他皇族子弟還是私下截留了不少南國細鹽,供自己日常享用。

當然,從登州走私過去的食鹽,質量也參差不齊。灰菜手裏自然是最優質的一批。

他豪氣地指著那巴掌大的小盤子:“賞你們了!拿來佐餐吧!趁熱!”

“瞧見沒,有據為證。”阮曉露給他幫腔,“這就是我說的那個蓬萊鹽場的鹽嘛。當初作為禮物,送過他們的。”

含糊其辭,同樣規避了鹽馬走私的事。

灰菜讚許地點頭,刀紮了塊烤駝峰:“你也來個。”

阮曉露:“……”

恩將仇報。

不過幾個商人可是聽懂了。他們可以不信阮曉露所言,對面的女真將軍可是個大活人憑證,證實了蓬萊鹽場的存在,以及那裏鹽產的超乎尋常的質量。

灰菜吃飽喝足,抹抹嘴,例行公事地謝了主人款待,抓起那裝鹽的小瓷瓶,拍拍屁股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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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商人可都沈默了,眼裏閃動著跳躍的光。

按這位阮姑娘畫的大餅,他們要冒巨大風險,給義軍輸送生活物資,換得非法“鹽票”若幹,然後尋船渡海,跟宋國私商進行非法走私交易,買來食鹽,再動用關系渠道,非法售出,方能兌現自己輸送物資的報酬……

不確定性因素疊加,風險不敢想象。唯一有利可圖的地方,就是這鹽價格極低,幾近白送。

而且品質超乎世人想象。一斤能頂好幾斤粗鹽。商人們萬分確定,就連他們太後吃的貢鹽,都沒有這等精細。

商人心思轉得快,有人當即開始盤算:如此優質的食鹽太惹眼,一旦流入市場,估計很快會被官府請去喝茶;但如果和尋常食鹽混在一起,一比一,甚至一比三比五,味道馬上就能突飛猛進,而且尋常人也看不出其中玄機。這將成為他的獨門商品,別人——除了在座的諸位——誰也模仿不來……

這幾張小小鹽票,如果利用得當,其價值遠遠超過他們該收的那點貨款……

他們沒學過現代金融學。如果他們晚生一千年,就會意識到,這位阮姑娘給他們提供的“鹽票”,其實便是一種期權:買方付出一定的代價,享有在特定時間內、依特定價格,買入一定數量標的物的權利。

屆時,他們可以選擇履約以賺取利益,也可以放棄這個認購權利,風險降到最低,還可以將期權轉賣,把風險轉嫁給別人;而對面的“賣方”,則無論如何都有履約的義務。買賣雙方的權利義務並不對等,對買方——也就是商人們自己,其實是十分有利的。

阮曉露餘光掃過眾人臉色。她也沒修過什麽經濟金融,但她的思路很簡單:既然義軍的錢袋不足以購買物資,那就想辦法變現己方的信譽和人脈,進行資源置換、轉移支付。

她記得課本裏講過,假如有多少多少的利潤,資本家就願意冒多大多大的險。利潤足夠,他們老婆孩子、道義良心,都可以賣。

當然,眼前這些商人還夠不上資本家,甚至有些人舉止頗為淳樸。但他們既然經商,核心邏輯便是逐利。只要她利潤給得足夠,肯定有人願意鋌而走險。

終於,先前那漢商幹巴巴地叫道:“這不犯法嗎?”

“不不,咱們都是守法之人,您千萬別想岔了。”阮曉露大驚小怪,“實話跟各位說,我這鹽票只是個小小的紀念品,分發給諸位,以感謝你們運送物資之情,並沒有t z鼓勵你們買賣私鹽的意思。維和協議裏也沒禁止我們跟商賈互相交流、互贈禮物,對吧?那蓬萊鹽場乃是違法私營,這個確實。不過幾位都是大遼子民,跟宋國私商在海面上做些買賣,只要不讓官兵撞見,那也不會有任何麻煩。至於諸位購得這鹽,去哪銷贓……哦不,去哪販售、如何出手,相信諸位也能找到安全合理的渠道。在這方面你們比我們內行,大家各顯神通,我們不知道,不打聽,不議論,不幹涉。”

李立咧開大口,笑著補充:“大多數商賈都不敢踏足緩沖區一步,諸位不畏風險,來跟我們做生意,已經是百裏挑一,想必不是墨守成規的人。”

周通低聲道:“就算你們懶得跑,遼國那麽大,鹽商也多,肯定會有人出大價錢買這個鹽票。你們千萬別胡亂出手,一定得談個好價……”

那契丹富商一拍桌子,叫道:“我不幹!把另外一半現銀結給我,這事我保證不往外說。”

阮曉露微笑:“好說好說,肯定不會強迫各位。來,飯也吃差不多了。咱們進帳去談。”

幾個嘍啰放下酒壇,湊上來,滿臉橫肉地笑道:“幾位請。”

說是請,卻把眾位商人請進了不同的帳子。有人反應過來:“我們要一塊……”

面對眾多壯漢,微弱的抗議石沈大海。幾個商人還是被分開,帳子裏頭早等著幾個梁山頭領——阮小二、阮小五、劉唐、何成、孫二娘……都是一身肌肉,一臉獰笑,跟剛才相陪的那幾個完全不是一個風格,一看就是喜歡一言不合擰人腦袋的那種。

“喲,您來啦。”孫二娘熱情地挽著那個契丹商人,拋了個窮兇極惡的媚眼,“怎麽著,跟俺妹子談得如何?”

那契丹富商身高八尺,肚皮盛油,穿個大皮草,整個人比孫二娘闊上一圈。但不知怎的,看到這漢家女子的笑容,平白心肝直顫。

“這,這個,”他兀自嘴硬,重覆,“我不要什麽私鹽,我就要現銀落袋,馬上回家。”

孫二娘眼尾一挑,兇相畢露,這人不敢說話了。

“抱歉,餘款沒有,只有鹽票。你要是不想要,只能自認倒黴,老娘派人安全把你護送出緩沖區。來人!”

“等等,”那契丹富商又慌又怒,“沒個商量的啊?”

眼前的客戶肌肉太壯,威壓感太強,確實沒什麽討價還價的資本。不過,從他啟程前來運送貨物之時,就做好了虧本而歸的準備。至少對方並非蠻不講理,還讓他拿回一半的錢,不至於喝西北風回去。

他小聲說:“你們就不怕我去出首舉報……”

“誰管你,阮姑娘都研究過了,沒有律法禁這事。”孫二娘嗤之以鼻,“再說,老弟,我看你生得眉清目秀,是個本分人,今兒提點你一句:你想今兒清清白白的出門,沒問題;可跟你同來的那幾位客商,可是都接了鹽票,打算幹筆大的。若你去官府出首,舉報那幾位走私食鹽,而你,跟他們一道來,一道走,偏你是守法順民,不曾與他們同流合汙——你覺得當官的會信嗎?”

孫二娘笑語盈盈,聲音溫柔舒緩,好像真是在跟人推心置腹。

但那契丹富商聽了,登時毛發直豎。就連頭頂髡發剃光的部分,也隱隱覺得發茬一根根立了起來,不由用罵了句契丹粗話。

——不管他今日接不接受這鹽票,他已經說不清了!

這才悟到把幾個客商分隔開來的用意:誰都不知道其他人到底會選擇守法還是違法,於是誰也不敢去向官府告密,唯恐自己也惹一身腥。

進一步想,就算自己規規矩矩,誓不墮落,可如果日後別人走私事發,自己勢必也受牽連。到時自己錢也沒賺到,還枉擔個犯罪的虛名兒,多不值當!

孫二娘側眼觀察這契丹富商的臉色變化,心裏暗笑:小六妹子這招攻心之術,對胡虜也挺管用的哈?

阮曉露自從前陣子經歷了梁山投票風波,就悟出了一個屢試不爽的道理:凡事只要付諸匿名,就會生出猜疑和不信任,就容易把控人心。

就像經驗老到的捕快會將犯人分別審訊,故布疑陣:他們都招了,你還嘴硬,你傻呀?

其餘幾個帳子內,其他客商也都經歷著相似的心理考驗:要麽任憑義軍賴賬,要麽拿鹽票抵賬。向官府報案?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許久,那契丹富商強顏歡笑,道:“反正這渾水已經蹚了,只盼你們莫要出賣小人。”

孫二娘大喜:“老弟說什麽話。出賣你,我們有啥好處?是大遼給我們封賞,還是大宋誇我們能幹?”

說著,熱絡地把他一攬,來到小桌前面:“空口無憑,你在合約上按個手印。”

那契丹富商闖蕩四方,本來就有不少灰色生意,也不是那等迂腐怕事的人。事已至此,也就不再糾結,仔細瀏覽了新的供貨合約——亦是天下頭一份期權合約,重重的按了個手印。

新供貨合約的內容比原先的要覆雜些:首先,約定義軍成員所需的貨品——茶葉、豬肉、蔬菜、大蔥、絲帛、刀劍、甲胄之類,如何發布需求,如何定價,如何交易,如何運送。然後又約定,義軍除了給付現銀及銅錢以外,也可以拿“手工特產”來以物換物。各種支付方式的具體比例,商賈們可以提出偏好,但總體是義軍說了算。

孫二娘笑靨如花,送他出了帳子。見其餘幾個客商也各自出來,個個神態忸怩,大拇指上都帶著紅紅的印泥色。

大家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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