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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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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7 章

到了五更十分, 天色漸明,早起的小販開始在路邊擺攤。阮曉露駕著失竊的馬車招搖過市,她沒有時遷那等鬧市中隱身的本事, 很快引起路人註目。

便有公人上去截停:“餵,兀那婦人, 下來!你是誰家娘子, 這車是誰的?”

阮曉露大聲道:“緊急公務,去報訊的!”

那公人一頭霧水, 楞了片刻,馬車掠過他肩膀, 已經跑遠了。

沖過兩個官道關卡, 前頭是個柵欄門, 沖不過去。阮曉露果斷棄車, 在官兵反應過來之前鉆進樹林, 找棵樹, 爬了兩丈高, 貓在枝葉裏。

值守官兵沖進來, 左右看看,奇怪:“那可疑女子哪去了?”

一人道:“此去南面五裏,便是梁山泊勢力範圍。他們眼下正辦什麽武林大會, 上頭說了,這段日子網開一面, 別管那些外地來的江湖客人。”

另一人道:“那就是了。多半是跑去梁山參賽的。不要管她。”

兩個官兵值了一夜的班,已經呵欠連天,眼看就能收工, 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議論幾句,給自己找足了理由, 便即回轉。

阮曉露在樹頂上遠遠聽著,也心頭一喜。她著急回山,抄的近路不太熟。眼下兩個官兵正好給她指路,往南五裏便好。

五裏地頃刻跑到。日頭已經炎炎升起。一片青草蘆葦地橫在前面,晨霧散去大半,大片水泊反射出明亮的光。

水邊泥濘,無法行人。這裏不是水泊梁山的慣常入口。阮曉露在梁山居住數年,極少跑到這個方向。

她計劃參加的環山越野賽,定在午時半開賽。如果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也許有可能趕上。

她仿佛能聽到水泊那頭傳來的歡呼彩聲。只要有條船,她就能加入到那歡呼中去。

身邊港汊縱橫,蘆葦蕩蕩。不遠處的竹林之外,隱約一個杏黃色酒招兒,那是梁山的作眼酒店之一。看方位,應當是李立掌管的西山酒店。

阮曉露輕呼一口氣。先趕到酒店再說。

但腳下沒路,只有泥濘沒踝的水岸,生著密密叢叢的蘆花。阮曉露想了想,摘下幾束蘆葦葉子,牢牢包好腿腳,涉水前行。

一腳下去半腳泥,水中時有小小的漩渦,還有滑溜溜的碎石,讓她的步伐格外艱難。幸而她在水泊居住日久,熟習這種沼澤地形,懂得通過觀察蘆葦的生長方位,避免明顯的沼澤陷阱。

深一腳,淺一腳,拽著一束束蘆葦,走到氣喘籲籲,回頭一看,方才挪動半裏。

此時回頭也不值當。她原地站立,歇了一會兒,攢足力氣,再次拽開腳步。

她心裏想的已經不是“我要參賽”。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頂在心口。她阮曉露認定的目的地,沒有半途而廢的可能。今兒就算拿手劃水,她也要劃回去。

終於,周邊逐漸幹燥,腳底踏上樹根巖石,從蘆葦叢中鉆了出來,一頭紮在酒店門口,

“哪個兄弟值班,”她有氣無力地說,“給俺打點水,洗洗……”

大腿以下都是泥,一步一個泥腳印。

沒人回應。阮曉露除下腳底防滑的蘆葦葉,自己推開酒店門,發現裏頭只有一個值班的老嘍啰。

昨天還人潮洶湧的店面,今兒門可羅雀,冷清得很。

“掌櫃的帶著幾個小二,今天都有參賽項目,已經上山去了。”老嘍啰老眼昏花,又耳背,沒認出她來,只道她是尋常游客,慢吞吞地問,“姑娘尊姓大名,哪裏人氏?你要上山,今兒可來得晚了。所有的渡船都載人了,這裏沒有船。要不你等等?”

阮曉露設計了細致的大賽規範,不論何時,各個服務點都要留人。但流程歸流程,真執行起來,一群江湖老粗還是率性而為,能執行個百分之五十就不錯。

今天是第二日比賽,又已經快到正午。酒店負責人李立只道不會再有游客前來,派個老嘍啰看店,自己帶人傾巢而出,去實現武林夢想去了!

阮曉露在酒店裏等了些工夫,自己打桶水,好歹沖掉腿腳上的泥。

酒店全無服務人員,自然也不供餐飯。她吃了幾口自帶的燉雞,不見船來,哪坐得住。

跑到水邊,扯起嗓子喊:“有人嗎?來艘船!”

自然無人回應。水邊聲音甚雜,風聲、水聲、蟲聲、鳥聲、草木樹葉之聲……攪碎了她的吼聲。

她靈機一動,徑直走到後堂,輕車熟路地掀開一塊地板。

那老嘍啰目瞪口呆,也不敢攔她:“姑娘、姑娘怎知……”

地板下面的暗格裏,存著幾張弓,一束號箭。只要將箭射入水泊,在空中散出煙霧、摩擦出聲,臨近的放哨嘍啰看到,便會搖船前來接應。

如此報信,像個小小的烽火臺,晴朗之日,數裏之外都能受到訊息。

可是當她站在空蕩蕩的碼頭,試圖彎弓搭箭之時,才意識到射箭沒有想象那麽簡單。雖然她手臂肌肉足夠,也知道如何用腰腹發力,畢竟沒有真正拆解過動作,實戰經驗為零。

她學著花榮的姿勢,試著發了枝箭。不巧水邊風大,這箭離了弦,就完全不按預定的方向走,飄忽著扶搖直上,直奔旁邊樹林,射下來一個大馬蜂窩。

“啊,快跑!”

阮曉露連忙拉著那老嘍啰躲進屋裏,半天才敢出來。

本事用時方恨少。在梁山這幾年,光顧著健體防身,完全沒想到練遠程技能!

不過話說回來,射箭是官方半壟斷的軍事技能,普通百姓哪有機會練習。市面上一般買不到弓箭,也請不到專門的師傅。阮曉露一身草莽雜學,卻難以摸到射術的邊兒。

四方酒店的幾位新老負責人,不管出身如何,都在山上受過花榮的專業培訓,苦練數月,方能上崗,確保射出的響箭又準又遠。

她問那老嘍啰:“你會放箭嗎?”

老嘍啰楞楞地看著她,拾起個掃帚開始掃地。細瘦的胳膊顫顫巍巍,幾斤的掃帚拿不動,脫手好幾次。

“……算了。”

阮曉露拿起那硬弓研究,琢磨如何能提高準頭。

“店家,店家!敢問去開德府、相州,是走這條路麽?”

有旅客推開門,進來問路。

老嘍啰蹣跚開門,迎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一身筋肉,甚是結實,挑著個大擔子,想來是遠行之客。

“客人是打尖還是住店?”老嘍啰慢條斯理地問,“是吃牛肉還是羊肉?打多少酒?”

那少年生得黝黑面皮,方臉大耳,貌似粗疏,言談卻甚是禮貌秀氣。他見那老嘍啰耳背,也不惱怒,提高聲音,耐心再說一遍:“老伯,去相州的官道,是西邊還是南邊?”

阮曉露接過話頭:“南邊。不過往前三十裏都沒酒店,你帶足幹糧了嗎?”

看了看這少年,又一怔:“你臉上……”

那少年額角明晃晃起了個大包,紅彤彤的腫著。

“方才忽然撞上t z幾只馬蜂,我不合被蟄了一下。”他不好意思笑道,“無妨,我把刺挑出來了,也不是太疼。”

阮曉露看著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深感良心不安。

轉身跑去廚房,找了袋精制淮鹽,舀了開水,飛快配了一碗生理鹽水。

因著制作運動飲料的經驗,她手感頗為準確,用不著天平秤桿,濃度也能掌握八九不離十。

“拿著洗洗。”她把鹽水塞給少年,“減輕一下過敏反應。”

少年又驚又喜:“世上好人多。”

阮曉露難得有些臉熱,趕緊略過這個話頭,問他:“從梁山下來的?”

那少年驚奇:“你怎知……”

隨後意識到什麽,難為情地笑笑,借來櫃臺上剪刀,摘下了手腕上的紅布條。

“蒙各位英雄招待,收獲良多……”

阮曉露忽然又看到那少年挑的一堆行李裏,似乎疊放著一張弓。她來了興致,問:“是去射箭的?昨天參加射箭比賽了?小兄弟,你尊姓大名啊?有師父嗎?”

她想,這人年紀幼小,擔子裏也沒有利物彩頭,多半只是去湊個熱鬧。然而小小年紀就學了弓箭,還敢獨闖梁山,這小孩哥也不簡單。

不過,阮曉露心裏把他當江湖同道,說話自來熟,這少年心裏大概還回響著爹媽的“不要跟陌生人講話”,並未太熱情地回應,只是又靦腆一笑,解釋道:“我有師父。我師父收到江湖朋友寄送的大賽入場券,他年事已高,不願離家,就讓我來見見世面。”

看了看天色,又匆匆道:“我得走了。謝姐姐指路、賜藥。”

“等等!”阮曉露舉起一把響箭,笑問,“既然你會射箭,可否幫我個忙?我給你備點幹糧。”

那少年接過弓箭:“但說無妨,我不要你的東西。”

阮曉露向水泊一處指指。

“朝空曠處射一箭,越遠越好。但是註意不要完全順風,否則出不來太大的響聲。這弓特別硬,你要小……”

只見那少年隨隨便便一拉,微微揚手,一支箭呼嘯著穿過勁風,消失在水泊上空。

阮曉露還在絮絮叨叨:“……你要小心別傷著自己,我剛才就差點手指頭崩掉了……”

她目瞪口呆,聽到風聲送來一陣嗚咽般的響笛,聲音轉瞬即逝。

她也見過不少次梁山好漢放響箭。但不論是朱貴還是李立,都絕對沒射出那麽遠過!

阮曉露楞神半晌,問:“你參加射箭比賽,怎麽一個名次都沒拿到?”

看他兩手空空,連個參與獎都沒有。

那少年問她:“還需要再遠點嗎?”

阮曉露呆立片刻,跑到賬房櫃臺上,抓起一張紙,匆匆寫了幾個字,大意是自己趕時間回到梁山,眼下在西山酒店,趕緊派艘船來接俺!

一支響箭的信息量有限,不知對面的哨兵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能送封信,那就十分完美。

“看到霧裏那桿高高的旗桿了嗎?”阮曉露激動得有點結巴,“那是水寨外圍的崗哨,大約離此處三百步遠。你要是能把這箭射到那旗桿之上,我……我包你回家的盤纏!”

說著,將紙條卷起來,封入竹筒,牢牢栓在一支箭上。

那少年有點好笑:“你真這麽著急?”

他自己趕時間回家,然而見到旁人焦慮,也頗有耐心。況且對他來說,阮曉露提出的這個要求,是個他從沒試過的挑戰。

水面上的晨霧已經完全褪去。阮曉露算算時間,第二天的比賽應該已經部分開始了。她如何不心焦。

然而表面上還是要禮貌:“做不到就算了……”

那少年被她激起好勝之心,笑道:“誰說做不到?只是若射箭太過大力,勢必對弓有所損傷……”

“無妨,無妨!”阮曉露連忙道,“這種弓,俺們寨子裏論斤稱!”

那少年點點頭,“只是這麽遠的距離,準頭不能保證。你多備幾副弓箭。”

說畢,拎起弓,走出酒店,尋了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扳著樹枝,靈活地爬了兩丈有餘,騎在一根粗枝上,手搭涼棚眺望片刻,又伸兩只手臂在前,手指屈伸,計算角度方向。

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哪像個初涉武學之門的後輩,倒像個沈穩睿智的將軍。

阮曉露從來不知,射箭運動還有這些門道。她看花榮炫技時,從來都是隨手一箭,幾乎不瞄準,就打下個大雁梅花鹿來。

可見門派不一樣,訓練方法不一樣。但不知這少年的師傅,卻是何方神仙?

那少年計算完畢,就站在樹枝上,卻倚上樹幹,用一只腳蹬著那弓,慢慢拉弦,搭上箭。

阮曉露屏住呼吸:“你當心掉下來……”

啪!

一支快箭劈開空氣,疾馳而去,頃刻間消失成一個黑點。在巨大的拉力作用下,弓弦瞬間繃斷。

那少年靈活躲開,叫道:“再來一張弓!”

阮曉露從暗格裏抱出三五張弓,拋給他一張。他用同樣的方法,又射出一支箭。這次,整張弓分崩離析,折成幾節,天女散花一般落下來。

第三次,箭射出去,他腳下的樹枝驀然折斷,連人帶弓墜了下去。

阮曉露早在下頭鋪了幾張軟墊。那少年丟到壞弓,空中兩個翻身,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軟墊上滾一圈,站起來,喘口氣。

“三枝箭,應該有射中的。只是毀了你三張弓,實在過意不去。”

他口中抱歉,眼中卻興奮異常,連帶方才被馬蜂蟄的大包都熠熠發光。

這要是他自己的東西,哪敢這麽隨便糟蹋?借著這次機會,他也挑戰了一次極限,還不用賠人家的弓。

那老嘍啰後知後覺地跑來,看到地上三張破弓,怒從心中起,揪住那少年就論理。

阮曉露勸開老嘍啰,上下打量那少年,慢慢道:“壯士尊姓大名?你這等本事,我在江湖上不可能沒聽說過。”

“區區賤名,不足掛齒。”那少年笑道,“在梁山參賽時,常聽人說起有求必應的阮六姑娘,想必就是姐姐你了。幸會。我真的要走了。”

阮曉露歪頭看他。你既然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俺把你的事情在梁山稍微一宣傳,就能讓你江湖揚名,以後你走到哪兒都受人膜拜?

算了算了,這孩子估計怕生。

“幹糧還是要帶點,”她笑道,“到了市鎮,別忘了贖一劑治蜂毒的膏藥……”

水面上一聲唿哨,一艘船破水而來。一個大漢立在船頭,持蒿只一撐,就滑行到她身邊。

“六妹,辛苦了。上船。”

阮曉露怔了一下,笑逐顏開:“怎麽是你呀?”

“找了你一夜。”李俊撩起衣襟擦把汗,撐蒿掉頭,“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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