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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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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5 章

不過……

“看現在時間光景, ”阮曉露忽然想到,“第一天的游客應該都下山了啊?”

可是城裏並沒有如她預料一般,突然湧入龐大人流。隨著天色漸晚, 街上安靜下來。

有人和她有同樣的疑問。一街之隔,一個做民宿的老太太隔著窗, 大聲和鄰居聊天:“怎麽到現在了, 也不見游人來住宿?昨兒還是滿客,今天只住了一個, 還是因著盤纏讓人偷了,走不得, 我開恩讓他多留一天的——豈非怪事!”

那鄰居卻是個消息靈通的, 回道:“梁山的武林大會連開兩日, 游人好不容易上了山, 難道還費工夫下來, 幹脆就住山上了唄!”

那民宿老太太不信:“梁山再大, 也是個偏僻去處, 哪有那麽多客店?”

那鄰居笑道:“去的都是些江湖大老粗, 又不是非要客店才能睡。我聽說,不少人都是帶了鋪蓋去的,到時候直接找個地方打地鋪, 或者去就近的村子裏對付,誰耐煩來回府城?”

那民宿老太太沒話, 懊糟一會兒,又樂觀起來:“那明兒興許就人多了。”

那鄰居笑道:“可不是。您老發財。當心小偷。”

老太太笑道:“呸呸呸,我家窮得叮當響, 哪像你兒子在外頭做生意掙錢。偷兒要來,也是奔你家去。”

兩個鄰居關系和睦, 玩笑著聊了幾句,各自關窗休息。

阮曉露在驛館裏模模糊糊的聽著,心裏既喜又憂。喜的是今日的賽事定然精彩無比,後勤組織也沒掉鏈子,否則不會有那麽多人決定留在山上,參與第二天的比賽;憂的是山上客館承載能力肯定不足,當初籌備賽事的時候,為了避免幹擾大家的正常生活,也沒有新建太多住宿之處。這筆過夜費,梁山是掙不到了。

不過也不盡然。有李忠周通這樣的斂財大師在,加上靈活的集體智慧,肯定能想出臨時對策,讓山寨因此而受益。

張叔夜說得對。她雖然是總策劃,但策劃了這麽久,手下的人馬都能獨當一面,用不著她時刻操心。

他只是個官僚,不懂得比賽對於運動員的意義,以為不過是江湖上好勇鬥狠的游戲。

阮曉露腦子一熱,收拾東西就往外走。門口的婆子見攔不住,直接給她跪下了。

“州府的人有令,教姑娘好生在此歇息,讓老身隔一兩時辰就去問安。”那婆子委屈道,“姑娘走人可以,違令的後果如何,老身原也不必管;但如果放姑娘離開,老身這看門的活計也做不下去了,多半還得問罪受罰。老身家裏有一癱兒,全靠老身這點工錢養著……”

說著說著就開始掉淚。阮曉露一時心軟,又回了來。

“別念叨了。我要是一走了之,倒成沒良心的。”她笑道,“咱倆無親無故,我也不會故意害你。你安心在此守著,我肯定不會讓你失業。”

她冷靜下來一想,硬闖出門容易,但若是讓張叔夜接到報告,發現自己不老實,那就嚴重影響濟州府和梁山的官匪關系。萬一讓宿太尉知道了,也會懷疑自己的立場動機,進一步連累宋江他們的可信度。

在房間裏又悶了一會兒,關上窗,瞇了個小覺。醒來以後,彎彎的月兒升到屋檐。隔壁院子裏,一只作息錯亂的公雞嗚嗚打鳴,讓人趕回雞舍裏。

她忍不住又想,這個時刻,梁山上的鄉親們估計還沒歇。聚義廳裏燈火通明,估計正在開大爬梯,展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梁山文化。燈油估計不夠用,得從庫房裏緊急調撥。酒肉估計供應不上,得收費。不過,既然不少來客都自備鋪蓋,想必也並非一擲千金之人,多半也自備了幹糧,免得給梁山送錢……

水寨估計也熱鬧,因著要準備第二日的水上項目。自己那三兄弟白天忙著水上巡邏,估計沒時間檢修比賽用船只,此事多半正在加班。阮婆婆可能會被聲音吵得睡不著覺。不過還好,李俊估計會去陪她說個話……

不對,李俊肯定會被阮小二抓壯丁,一塊去檢修船舶。

不對不對,她自己親自制定的大賽章程,參賽者不得提前接觸比賽設備。所以李俊這當口估計正在百無聊賴,尋思為什麽她明明答應在山上跟他會合,卻把他放了鴿子。眼下估計在發牢騷……

不光是他。山上夥伴都知道,阮姑娘一向有主見得很。多半都以為她因事下山,逗留過夜,是她自己的計劃,不會想到她是被人強留的。

阮曉露越想越氣,詛咒張叔夜今兒上廁所沒帶草紙。

她在榻上輾轉反側,忽然後背碰到墻壁,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

一骨碌爬t z起來,點個燈,檢查床鋪和墻壁的縫隙,裏頭居然有個小木盒,做工頗為精致,不像是驛館自備的用具,倒像是上一個住客有意藏起來的。

她想到那驛館差辦所言,這個“標間”專門留宿女眷,平時很少使用。只因昨天接待了一個官夫人,這才大掃除了一番,置備了各樣生活用具,從三星升級到了五星,倒讓阮曉露沾了光。

阮曉露心想,官夫人把首飾盒落在房間裏了?

她不貪人家東西,但也好奇裏頭的內容。小心把那盒子摳出來,打開一看,不禁眼一花。

出乎意料,裏頭不是頭面首飾,也不是衣衫褲襪,而是一個精致棋盤,金線描邊,繪得甚是美麗。布袋裏一把棋子,皆是犀角制成,圓潤光潔,十分可愛。角落裏塞著幾粒木質漆紅的骰子,已經被人盤得褪了色。盒子內外沾著隱約的脂粉清香。

阮曉露:“……”

她在顧大嫂的店裏,見識過各種各樣的賭具。這盒子裏裝的,居然是全套做工精致的賭具!

大宋律法上禁賭。官方驛館絕對不會提供這種娛樂項目。

所以,多半是上一個住客藏起來的。大概是突然來了訪客,或是離開得倉促,因此沒帶走。

阮曉露可想不通,一個官夫人,隨身帶賭具做什麽?

她檢查那棋盤上的格子圖文,猜測大約是雙陸、打馬一類的游戲。這種賭法風靡於上層階級,顧大嫂的賭場裏是不玩的。至於規則玩法,她也只是聽說過大概。

阮曉露摸摸自己口袋。下山下得倉促,只隨身帶了十幾兩銀子,幾片小金葉。

她跑到院子門口,興奮地叫那看門婆子。

“嘿,大娘!你姓於對吧?”她笑著招手,“我與你五兩銀子做本錢,要不要玩兩場?反正燈油公家報銷。”

那看門於婆的看到她手裏一副精致賭具,露出艷羨之色,猶豫道:“不太好吧……”

阮曉露笑道:“小點聲,誰管!”

有道是,官方越禁什麽,說明什麽越受歡迎。雖然賭博名義上違法,但從皇帝到百姓,都十分樂於此道,人人都愛賭上兩把。

在那於婆眼裏,阮曉露是個好說話的姑娘。自己只是訴了個苦,她就放棄離開的想法,自覺鉆到房間裏關禁閉,可見心地善良。

所以,沒猶豫太久,就高高興興地進屋來。

“那老身就陪姑娘樂呵兩把,免得夜裏無聊——不過,你不許耍滑啊。老身就算輸光了褲頭,也是絕對不會松口放你出去的。”

阮曉露笑著答應,心說,我要是耍滑,難道還會提前通知你?

她就在榻上鋪了塊地方,排開那棋盤和棋子。

“讓我想想。打馬游戲的規則……”

於婆久在驛館幹活,見過不少官員偷偷開賭,耳濡目染之下,倒比阮曉露反應快。

“這樣這樣。棋子是馬,每人二十匹馬,可以在棋格裏摞起來,根據擲出的采數行棋……”

老太太說得口沫橫飛。排開棋子。

“姑娘,籌碼換多少?”

……

“打馬”的規則十分覆雜。阮曉露固然知曉不全,於婆也未能全都理解。那婆子倒機靈,但有不明之處,就煞有介事地補充規則。如此玩了幾局,倒贏走阮曉露五兩銀子。

尋常平民開賭,也輸不起太多,彩頭無非幾文錢到幾百文錢,圖個刺激快活。這種直接用銀兩計數的賭法,若非殺紅眼的賭鬼,就是不差錢的上流階級才敢玩。於婆頃刻間贏了五兩銀子,雖然開心,但也惶恐,笑道:“姑娘手生,這一局且不算,咱們重新來過。”

老太太雖奸猾,也算有良心。

阮曉露笑道:“賭就賭直,不許反悔。待會你不管輸了多少,你也得爽快給我。”

不過,她一個極少賭博的五好梁山居民,“賭商”自然比不上久經世事的老太太。她又沒刻意算計,自然是輸多贏少。再玩幾盤,手頭銀兩盡皆輸光,金葉子也給了一個出去。她見那老太太覆盯著自己頸間紅繩,趕緊捂住,笑道:“這些墜兒是我的寶貝,不能押上。”

她收拾棋盤:“今兒就到這吧。雖然手氣不好,但也玩得痛快。”

於婆捧著一把銀子,本以為她會耍個賴,要回一點。見她如此爽快,倒過意不去。

“你看這,這,太不好意思了……”

老太太暗暗地想,昨兒這標間裏住了個官夫人,喝醉了出手大方,賞賜起來不帶眨眼的;今兒這平民姑娘雖然來歷不清楚,但也是個豪爽的主兒。這兩日的進賬比得上她辛苦一年,棺材本都有了!

於婆拿人手短,想了想,賠笑道:“姑娘要夜宵嗎?老身去廚房給你弄點湯餅面食。”

阮曉露也不含糊,想了想,說:“我口重,不想吃面。我就想吃一口新鮮宰得的雞湯。”

於婆為難:“大晚上的,哪去找雞湯?廟東街上倒是有夜裏開門的酒家,但老身也不能擅離職守哇……”

阮曉露故作生氣:“你說的給我找夜宵,現在又推三阻四。我知道你贏了我的銀子,心裏不踏實,故作大方,給我獻殷勤。其實你只是想賺人情,根本不是真關心我餓不餓。”

於婆老臉通紅,嘟囔道:“這姑娘說話咋恁直呢。”

阮曉露:“我瞅著鄰家有只報曉的大公雞,晚上亂打鳴,留著也沒用。你去給我買了來,我親自去廚房洗剝烹飪,不勞煩你。”

於婆傻眼:“這……這……不太好吧……這麽晚了……還要打擾人家……”

“擾人清夢犯法嗎?要賠多少錢?”阮曉露牙尖嘴利,“一只雞幾個錢?夠不夠你贏我的那十幾兩銀子?”

於婆微微一個激靈。阮曉露一說“十幾兩銀子”,倒是提醒了她。這大閨女要是真動了怒,趕明兒投訴她私自賭博,她可真要失業了。

“唉,好,好。”於婆不情不願地妥協,“老身就拉下面皮,去給你問問。”

她搖頭晃腦,嘆著氣去了。沒多久,就聽到敲門的聲音。於婆和隔壁住戶講了幾句話,沒多時回來,手中倒提一只大公雞。

“遵姑娘吩咐,雞買來了,老身請客,讓姑娘喝到雞湯。”

可別作妖了您哪!

老太太將那公雞提去廚房殺了,收拾出來,竈上熬了湯,打著呵欠回來覆命,說姑娘且少等,燉他半個時辰就能喝湯了。

阮曉露揮揮手,“去吧。”

於婆連忙告退,進門房歇了,鎖緊前後門。手裏仍緊緊攥著贏來那十幾兩銀子。

阮曉露溜達到廚房,果然看到竈上半鍋肥汁,剛開始咕嘟冒泡。角落裏一些雞毛,幾滴血。

她覷著左右無人,找個籃子,收集了一籃子雞毛。然後堆到院子當中,回憶片刻,擺開石秀教過的陣勢,劃個火折子點著。

幾縷黑煙四處飄蕩。空氣中隱約飄著蛋白質燒焦的特殊氣味,隨風擴散出院墻。

“時遷時遷,”她低聲祝禱,“入場券應該發到你手裏了吧?在不在?吱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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