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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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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阮氏三雄雖然沒文化, 但也不是傻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在惡心人。

楊志聞訊趕來,也有點懵。原本是想讓他“兄妹鬩墻”,怎麽糊裏糊塗的, 這幾個單子被外包出去了?

外包就外包。不管怎麽樣,把他們仨放倒, 讓他們嘗嘗四肢失控、腦袋敲地的滋味。

他冷笑一聲, 目光掃過這三條大魚,交叉抱了手。

三兄弟要是沈不住氣, 沖上來和他放對,那正中他下懷。

但三阮卻出乎意料的智商在線。阮小五冷冷道:“哪個抽到了俺的簽?告訴你, 趕來惹老子, 教你吃不了兜著走!”

阮小二則笑彎腰, 一口幹了一碗酒:“妹兒, 打算咋地給俺下藥啊?說出來, 好讓俺防備防備。”

阮曉露故作為難:“二哥是老江湖, 怎麽會輕易著別人的道兒。我話說前頭, 完不成, 那位下單的好漢別怪我。”

阮小七根本不屑於看花小妹,切一聲,大搖大擺走人。那意思明顯是:就她?

吳用忙道:“既然已經抽簽完畢, 那就請幾位兄弟姐妹各司其職,快去準備吧!

幾位選手捧著屬於自己的簽單, 有的犯楞,有的出神,有的抓耳撓腮, 有的胸有成竹t z,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

最先出局的是石勇。他鬼鬼祟祟地跟蹤阮小五三天, 幾次試圖往他飯碗裏下藥,都讓阮小五識破了去。最後阮小五煩得不得了,出手把他揍了一頓。

“給三阮下藥”這三張奇葩單子一公布,有點腦子的都知道是誰這麽無聊。領導層震驚之餘,也默認了楊志的做法——用蒙汗藥解決陳年恩怨,總比缺胳膊斷腿見血丟命要好。

阮小五冷笑著,拖著石勇去“投案自首”。在場頭領們一致決定,兄弟之間鬧著玩不算事兒,倆人各打五十大板,各罰十天義務勞動。鑒於石勇受傷臥床,這罰先記著,等養好傷再來幹活。

*

花小妹主動發起攻勢,酒席上氣勢洶洶,跑去給阮小七敬酒,嘴裏隨便誇點江湖套話。

“七哥義氣沖天,名滿江湖,小妹敬你一杯!幹!”

“小七兄弟,上次在淮東,你我配合作戰,打得痛快!幹!”

“阮七哥,你六姐姐能喝,你也必定差不了!幹!”

……

美人勸酒,萬眾圍觀。無數兄弟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笑嘻嘻圍了一圈又一圈。

阮小七不為所動。他以前是有個酗酒的毛病,頓頓吃飯無酒不歡;但在小六的督促下,早就立誓節制,最近兩年就沒被人灌醉過。

他搭條破布衫,鬢間挽著小黃花,拿個小酒壺自斟自飲,坐懷不亂地吃菜吃肉,看你能拿我咋地。

可是花小妹太實誠,每次勸酒,自己先幹。沒一會兒,紅暈上臉,眼看就要醉。

阮小七咬著一條牛肋骨,後背無端有點起白毛汗。餘光一瞥,花榮正盯著他,眼神冷冰冰的嚇人。

阮小七微微閉眼,終於在花小妹第十八次勸酒時,接過酒杯,一口幹了。

就當做個好事。

眾人齊聲歡呼,聲音快把聚義廳屋頂掀翻了。

大家目不轉睛地看著阮小七,等著喊:“倒也!”

可是,一頓酒快吃完了,日頭挪到西山,阮小七依然面色如常,等得人好心焦。

最後,阮小七嘆口氣,推出去個空酒杯。

“藥量不夠,重來。”

……

阮曉露抽到個“給阮小二下藥”的單子,沒理會,先去忙別的活計。

阮小二比她還忙。老娘要過六十大壽,他作為有出息的長子,決心辦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排面,讓東京城的皇帝老兒都自愧不如。

訓練之餘,他天天琢磨:給老娘打一身金飾要多重,一斤夠不夠?席面上的烙餅卷大蔥,要不要多加一倍豬油,膩死這幫饞鬼?大廚房蒸的紅糖糕,要不要讓他們放三倍的糖,齁得人銘記一輩子?

戴宗抽到他這個策劃任務,兩人一起討論了幾次。

“阮二哥,不是兄弟潑冷水,你未免有點太暴發戶,而且鋪張浪費,不僅不合寨規,令堂也不會高興的。”

阮小二虛心求教:“那,你說該怎樣?”

酒席策劃看似簡單,其實門道很多。預算如何分配,菜蔬如何搭配,何時上什麽菜,葷素忌口,甚至五行相克……尤其是山東地方,更是講究。要想搞一場超越自己階層、讓人耳目一新的筵席,不是拍拍腦袋就能搞定的。

戴宗積極思考:“最好能找個官宦富貴人家的食單,整些咱們大夥沒吃過的東西,精致些,高雅些,方能讓人印象深刻。”

阮小二犯愁。阮家上溯八代都是赤腳,這輩子跟“富貴人家”唯一的交集,就是殺富濟貧謀財害命。他想破天,也想不出有錢人的宴席上到底該怎麽布置,怎麽吃喝。

而戴宗自己呢,半輩子都呆在江州牢城。平日每天接觸的飯食,就是餿米飯、臭泔水、爛菜葉、下水湯……戴宗當了七年牢頭,一年比一年清減,自覺戒了肉,成為堅定的素食主義者。

現在問他豬肉有幾種做法,魚肉怎麽才能保鮮,雞肉跟什麽搭配最美味……戴宗腦子裏一片空白,光想想就犯惡心。

“我還有別的活計,你這個……兄弟再想想,再想想,從長計議,啊。”

阮小二望著伊人背影,只能發愁。

這麽愁來愁去,白天想,夜裏想,身長八尺的精壯男兒開始失眠,灌酒也不管用,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的烙餅,第二天訓練時精神缺缺,有一次沒註意,竟讓兩個嘍啰給撂翻了。

水寨眾兄弟巴結大哥,紛紛獻計獻策。有的說不如白天繞山游泳三圈,包你晚上睡得香。有的讓他去報名吳學究的掃盲班,一天課上下來,包你眼睛睜不開。還有的說,要不兄弟試試,給你腦袋上來一拳,保準控制好力道……

阮小二煩不勝煩。

就在此時,房門推開。他看到六妹妹乖巧進門,往他手裏塞了一碗茶。

“二哥,安眠藥。”

*

楊志眼看自己的報仇大業成為兒戲,天天喝悶酒,長籲短嘆。

喝著喝著,對面多了個酒杯。有人跟他對飲,同樣是長籲短嘆。

“真不是我故意的。”阮曉露愁眉緊鎖,委委屈屈,“誰讓我病了一場,手裏單子被瓜分光,老大哥還要搞抽簽……”

抽簽當時,楊志在宿舍工地搬磚,也就不知道這辦法其實是她先提出的。

他只覺得,自己咋那麽倒黴呢!

眼下可好,人人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似笑非笑,意味深長,肯定都在暗地裏笑他。

挑戰挑戰沒把握,暗算暗算玩不過。簡直是老天不讓他好過。

擡眼再看這姑娘,雖然她好像挺有誠意,挺能跟他共情,舉手投足甚至有那麽點兒可愛,惜乎姓錯了姓,非要姓阮,讓他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那你來做什麽?”楊志咬牙問。

“梁山跟二龍山的風格可能不太一樣,”阮曉露跟他科普,“在這兒,武功高的說了算。武功遜一點兒的,也都得各自有過人的長處,讓人家比不過你,方能贏得尊重。”

楊志冷笑一聲。

他是沒什麽別的特長。但要論武功,梁山上幾個人比得過他?

要是比得過,當初劫生辰綱,為什麽不直接搶,非得下藥呢?

“不是不是,”阮曉露一眼看出他還在糾結那陳年舊綱,趕緊補充,“武功高低,不是吹幾句楊家將就行。得讓大夥親眼瞧見,才能心服口服。”

楊志更是來氣,臉上青記一鼓一鼓的:“你們——啊不,咱們那個破寨規,又不讓隨便打架,斷金亭挑戰,又不能自己選打法,如何讓灑家施展得開?難道讓灑家尋個空地,端個槍,給大夥賣藝?莫不是又看灑家笑話?”

阮曉露笑道:“沒那個破寨規,你把我兄弟給打死了怎麽辦?”

楊志撂下一句“胡攪蠻纏”,摔杯就走。

值日嘍啰攔在他面前:“楊制使,背了那麽久的寨規,怎麽又忘了不準浪費?摔碎酒杯是要挨罰的,今兒您清理聚義廳,申時三刻,到小的這兒來領掃帚。”

楊志:“……”

連個嘍啰都欺負灑家!

梁山套路深,灑家要下山!

“贏取尊重和報怨洩憤,在這座山上不兼容。”阮曉露的聲音在他背後,清晰明朗,“你都想要,大夥只能一直笑話你。你要是能舍棄其中一樣,我可以幫你。”

楊志冷笑:“憑你?”

“當然憑我。”阮曉露心平氣和,自斟自飲,“你看這山上還有別人願意幫你嗎?魯大師都嫌你煩。”

楊志:“……”

他扣上鬥笠要走,立了半晌,又摘下。摸摸臉上青記,又把手揣到袖子裏。雕塑似的站了好久,心裏一團亂麻。

外頭更鼓報時,楊志再回神時,手上多了把掃帚。

“這裏,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值日嘍啰喜氣洋洋,“別忘了那邊的雞骨頭!有油的桌子要拿灰水擦兩遍!楊制使,小的先告辭了!您睡個好覺!”

楊志機械地揮動掃帚,任勞任怨地開始掃地。

掃了幾排,回到了阮曉露身邊。她正嗑瓜子兒,百無聊賴地拿瓜子皮擺八卦陣玩。

“不要洩憤。”他終於下定決心,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要尊重。”

阮曉露盯著他:“真的不洩憤?”

楊志高傲地一甩頭。

阮曉露依然不相信:“大丈夫一言既出……”

“保證不傷你兄弟一根毫毛!成了吧!”楊志焦躁,“有話快說!”

阮曉露起身,走到柱子前面,揭下小粉板上蓋的抹布,找根筆,歪歪扭扭開始寫字。

借著廳中未熄的火光,楊志湊近,細細地讀——

斷金亭賽程:

活閻羅阮小七挑戰青面獸楊志,日期……時間……。

短命二郎阮小五挑戰青面獸楊志,日期……時間……。

立地太歲阮小二挑戰青面獸楊志,日期……時間……。

“……”

楊志吃了一t z驚:“他們挑戰灑家?”

放棄水中優勢,讓他楊志主場?主動找死?

“還沒完呢。”

阮曉露繼續寫。

“入雲龍公孫勝挑戰青面獸楊志,日期……時間……。

智多星吳用挑戰青面獸楊志,日期……時間……。

托塔天王晁蓋挑戰青面獸楊志,日期……時間……。

*

楊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低頭看看她,擡頭看看天花板,摸摸臉上青記,又掐掐自己胳膊。

“大驚小怪。”阮曉露放下粉筆,“我是巡山一隊負責人,每天公布賽程,是我分內之事。”

“不是,這個……”楊志吞吞吐吐,“你讓你兄弟上斷金亭,那也罷了;後面三位……”

“放心,已獲授權。”阮曉露撣撣手,微笑道,“都是你的老仇人不是?他們都表態了,只要你不一心洩憤,陳年舊恨,一並解決。”

*

的確,領導層也看不得楊志這破罐破摔、到處尋釁滋事的模樣。阮曉露過來提一句“此計何如”,老大哥、軍師和道長當即表示配合。

斷金亭上,楊志迎著滿目陽光,心緒起伏。

不洩憤。堂堂正正地亮本事。

“來吧!”

圍觀群眾掀起熱烈聲浪,驚起一群烏鴉。

就連一開始自覺分桌的新上山女眷,在山上慢慢的耳濡目染,也試探著開始出門社交。幾個花枝招展的大娘占了邊角的座頭,悄聲詢問周圍:“這兩個小夥兒真俊!真結實!叫啥名兒來著?”

周圍人很友好,告訴她們:“那個臉上有青記的叫楊志。頭上戴花兒的是阮小七。”

一聲鑼響。阮小七提個哨棒,吐個門戶,怪叫著沖上去。

楊志以棒作槍,沈著應戰。

阮小七自小沒師傅教,武功造詣全來自多年的真人快打。雖然靠著天賦和勤奮,也熬成了綠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但科班出身的楊志一眼掃過,已經發現七八處破綻。

不奇怪。阮小七擅長的是水戰,最愛使的兵器是蓼葉刀。今日讓他提個哨棒,腳踏實地的幹架,那姿勢優美中帶著點笨拙,有點像剛被沖上岸的小美人魚。

楊志使的是最擅長的楊家槍法。三五回合,就把小美人魚逼到角落裏。

阮小七這廝賤招,明知不敵,還笑嘻嘻地叫喚:“好槍法,好槍法。”

楊志看著那張明媚燦爛的笑臉,有沖動想把他一棒子捅死。但隨後想起了自己的承諾:不傷她兄弟一根毛。

楊志棒尖輕抖,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掃過阮小七胸膛,頃刻間連攻七八下,緊接著肌肉鼓動,向上一挑。小美人魚順勢被他拋起兩丈高。

全場驚叫。

阮小七欣賞了一眼半空風景,空中向後翻騰兩周半轉體三周半屈體,一骨碌滾在地上,又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

片刻後,他身上的衣衫慢慢開裂,碎成一片一片,秋葉一樣落在地上,露出一副精壯的寬肩窄腰,胸膛一鼓一鼓的喘粗氣。

“不長眼的鳥男女!”阮小七叉腰,中氣十足地笑罵,“賠俺的衣裳!”

觀眾哄堂大笑。

但大家都看清了。楊志這一槍,姿態、力度、角度、無一不落在他們的認知範圍之外。更厲害的是,他的兵刃收放自如,阮小七的衣裳被擊碎成十幾片,若是任何一次力道稍重,刺破那衣裳,眼下校場上怕是只有一條死魚了。

在場諸人自忖都做不到,於是連天價喝彩。

阮小七罵罵咧咧認輸,跳回看臺上抖腿。

楊志也有點意外。阮小七的誇張配合,倒讓他的槍法從十分精彩到了十二分。與其說是打擂,不如說送了他一場表演賽。

他想起上梁山的第一天,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場把劉唐和白勝揍了個半死。那時候人們看他的眼神,沒有敬畏,而是三分涼薄,三分譏笑,三分嫌棄,外加一分看笑話。

可是現在,阮小七沒少一根毛,他得到的,卻是掌聲。

楊志有點明白了,又不太相信。調整呼吸,綽著哨棒,微笑拱手:“阮五哥指教。”

……

接下來的阮小五、阮小二,也都拿哨棒上場。兩條虎背熊腰的美人魚,略帶生澀地給楊志當陪練,讓他又亮出三五招家傳獨門槍法,餵飽了觀眾的眼睛。

“真不愧是三代將門之後,這一招俺一輩子也練不會!”

“我知道!當年楊六郎連斬三名契丹番將,用的就是這招!”

“回馬槍!俺師傅跟俺說,這招早就失傳了!想不到在此處見到,嗚嗚嗚……”

連林沖這樣的高手都忍不住站起來,欠身凝望,嗟嘆良久。

魯智深跟武松互相納悶:“楊志兄弟在二龍山上時,沒顯出這等功夫啊?”

……

楊志越打越順手。一條齊眉棍,被他使成了名滿天下的楊家槍。記不得上次如此酣暢淋漓是何時,也許是十年前,意氣風發、準備武舉的時候?

他打著打著,自己平白有點眼眶酸。

多年不得志的郁結,心中的塊壘,被自己的槍一次次戳得粉碎。

等山風吹幹臉,眼中看到的已是寨主晁蓋。老大哥喘著粗氣,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來到他身邊,拍拍肩膀,握著他的手腕舉起來。

“看見沒有?”晁蓋高聲道,“這就是俺們梁山好漢的風采!”

觀眾全沸騰了,開始是亂喊,後來形成節奏,齊聲大喊:“青面獸!楊家槍!青面獸!楊家槍!……”

楊志呆立半晌,丟下哨棒,對晁蓋躬身下拜。

“楊志萬死!今日以後,兄弟對梁山肝腦塗地,矢忠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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