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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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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廳內正中三個交椅, 分屬寨主、軍師和妖道。旁邊兩面鑲邊旗幟,左手“氣沖霄漢”,右手“義薄雲天”。下頭幾十個型號統一的交椅, 兩側是長條桌和長條板凳,墻邊堆著酒壇子。

張橫張順頭一次瞻仰這名滿江湖的聚義廳, 四只眼睛不夠看, 走了半天的神。

此時花小妹和李立收到訊號,也趕來會合。

張叔夜又看見一個光彩照人大姑娘, 再嚇一跳。這到底是土匪寨,還是誰家後宅?

而且這姑娘居然深谙官宦人家之禮, 笑盈盈一個標準萬福:“見過……”

有人搶話:“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 拜見太守。”

花小妹怒視戴宗。

阮曉露把他們招呼過來, 低聲道:“二哥五哥守大門, 張家兄弟守後門。七哥跟著那太守。李立監視戴宗, 別讓他跑了。花小妹望風。”

若在平時, 兄妹幾個一齊行動, 都是阮小二發號施令。今日事關緊急, 這張叔夜跟他們不對付,反倒是六妹子似乎能拿捏他一下。那就聽她的。

阮六姑娘的組織能力有目共睹。其餘人先後點頭。

但張橫還是有些疑慮,低聲商議:“就這麽讓他隨便看你們——哦不, 我們老窩?”

阮曉露反而笑:“有啥見不得人的?”

“這是何物?”張叔夜忽然發現臺面上一個小本本,拿起來好奇看一眼, “寨規?你們這還有人會寫字?”

寨規是吳學究手筆,字跡工整秀麗,近一年來添添補補, 也寫了幾十頁。

“杜絕浪費,禁止賭博……只取錢財, 不傷性命……這是什麽?毆打婦女,軍法從事……呵呵,有意思……”

張叔夜開始還不以為然地嗤笑,看了幾頁,神色逐漸凝重。

“看一眼得了。”阮小七生怕裏頭有什麽機密,不客氣地搶過他手裏的本子,“想看全,來入夥。”

張叔夜肅然問:“這是寫著玩的,還是……還是你們都會遵守?”

“如果太守您今日和平退兵,那這寨規就是嚴律,”阮曉露也正色回,“要是您貪功冒進,非要搶這塊地盤,那它就是一疊廢紙。”

張叔夜點點頭,許久,吩咐道:“你們劫掠的金銀存在何處?有多少?“

庫房離聚義廳不遠,也貼著封條。那房門原本重重上鎖,此時都已被砸開。

庫房裏的金銀已經被官兵清點完畢,整整齊齊地擺在一旁。張叔夜拿起清單一看,忍不住皺眉。

不是聽說劫了大名府十萬貫生辰綱麽?這幫土匪怎麽理財的,這才幾年,怎麽連個鄉間財主還不如?

倒是有不少壇壇罐罐,一掀開,一股沖鼻醬味。

“老鄉家的醬菜。”阮曉露介紹,“晁天王有時下山,見到貧苦百姓就散財。鄉親們無以為謝,送點自家土產。”

張叔夜:“……”

這還是土匪嗎??

當然,實際上的梁山日常,也並沒有這麽高尚。“劫富”是常事,“濟貧”看心情。寨規也並非人人嚴守,反正誰違規了,要麽罰軍棍,要麽罰幹活,要麽扣軍功券,彌補方法多種多樣。

這些,張叔夜沒必要知道。

憑著現有的信息,張叔夜拼湊出這麽一群土匪畫像:他們身懷絕技,紀律嚴明,平時只在山上演武聚義,只吃喝,不嫖賭,除了逃稅逃役,沒什麽錯處;實在沒錢花了,才下山去劫個聲名狼藉的大戶,只謀財,不害命,還順便放一把火,燒掉貧苦百姓的貸款借據……

張叔夜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可能,招手喚過親兵。

“那被俘的四個賊首,給本官帶上來。”

不一刻,呂方、郭盛、石勇,都被五花大綁,盛在陷車裏,一排推了來。唯有公孫勝寬袍大袖,自由走來,只是後頭跟著兩個兵。

不難看出,誰是迅速投降的,誰是抵抗得厲害的。

不過阮曉露覺得也不能怪道長貪生怕死。換了她,面對眾寡如此懸殊的局面,大概也不會傻兮兮去送人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另外三個人都是血氣方剛大小夥子,定然不肯束手投降,看來還是死戰了一陣子,先後被擒。

四人被囚多日,如今突然出門,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剛睜開一條縫,就看到好幾個熟悉的面孔。

石勇當場淚流滿面:親人啊!親人來看我們了!

郭盛則臉色灰敗。怎麽,又有人被擒了?

呂方朝三阮怒目而視,張口就要罵:誰讓你們擅自下山?

阮曉露使勁在後頭打手勢。公孫勝隱約明白過來,連連使眼色,做手勢,把旁邊三個人給噓安靜了。

張叔夜將這四個俘虜一一看過去,開口問:

“你們平日,每天都幹什麽,吃穿用度從哪來,跟本官說一下。”

四人互相看看,只是冷笑。

別看狗官現在得意,等我大軍殺回,有你們好受的。

不過,若真等大軍殺回,惡戰之時,官兵會不會拿他們來祭刀洩憤,這就不能細想了。

張叔夜討了個沒趣。遠遠看著關上關下的營寨規模,突然道:“你們也沒那麽多軍馬吧?我看最多三千人。”

阮曉露猝不及防,被將一軍。原本的“導游”路線,並不打算帶張叔夜去兵營。然而這太守卻是從過軍的,還是從細節上推測出了梁山的兵力多寡。

她抿嘴,若無其事地笑道:“是沒這麽多人。然而一個頂你們十個。您看這兒。”

聚義廳東側耳房後面,本是片原始森林。這林子卻似遭過災,外面都是虬結粗硬的老樹,中間卻有一塊空地,橫七豎八,倒著十幾棵連根拔起的樹。

“我們這有個和尚,閑時愛拔樹。這些都是他的戰果。”

魯智深造訪梁山的那幾天,喝酒喝得爽快,酒後進行了充分的才藝展示。

雖然魯大師並非梁山編制,但這時候借來救急,想必和尚不會介意。

張叔夜咋舌:“這……”

真有一百零八個同款魔星,鬧將起來,他全濟州府的綠化都要遭殃!

阮曉露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看見斷金亭頂上的大酒缸了嗎?是一個行者沒事扔上去的。”

“……”

“這石頭縫裏的紅纓槍,是俺們山上的兵馬教頭紮進t z去的,誰都拔不出來。您試試?”

張叔夜神色愈發深沈。山上的強盜個個如此神勇,把他們趕出水泊,趕入社會,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花小妹知曉了阮姑娘的用意,也躍躍欲試地湊上來,笑道:“我們山上人人身懷絕技,連我一個女子都不例外。太守看見那天上一行雁來麽?不是小女子誇口,我要射中那第三只雁的腦袋。”

說畢,庫房裏取一副弓箭,瞄準,英姿颯爽地拉開弦——

但見弦迸飛星,一聲響處,箭矢騰空,正擦著那第三只雁的翅膀。

那大雁墜落半空,撲騰一會兒,又慢慢地飛上去了……

花小妹傻眼。

她近來苦練武功,但畢竟基本功不紮實,比不上她哥哥的百發百中。

好在張叔夜高度近視。他瞇著眼,使勁向上找。

阮曉露二話不說,一溜煙往山下跑。過了盞茶工夫回來,手裏拎著只死雁。

“射中了!”

花榮為了炫技,在山上沒少獵殺野生動物。阮曉露跑到集體廚房,當即看到好幾只沒來得及拔毛的大雁,選了只還算新鮮的。

張叔夜久居官邸,不谙法醫之道。況且天氣嚴寒,還真看不出這大雁到底是什麽時候死的。

他倒抽一口氣,看了看花小妹,情不自禁讚道:“真巾幗英雄也!”

三阮在後頭鼓掌吹哨,怪聲喝彩。

花小妹臉皮臊紅,氣鼓鼓地站著不說話。

張叔夜在山上逛了個把時辰,賊寇們對他還算客氣,終於有點放松。

他笑著問阮曉露:“那娘子有什麽本事,可否讓本官開開眼?”

嬌小姐居然是個神射手。那幾個壯漢不必問了,降龍伏虎的力氣,精熟的水性,他也已見識過了。只剩這個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也不像弓馬嫻熟的樣子,不知有何底氣跟他胡攪蠻纏。

阮曉露被問住了。她能幹嘛?

大概是,讓您臉著地?

不敢炫不敢炫。萬一老人家摔出三長兩短,梁山大業只能中道崩殂。

她笑一笑,避重就輕:“我麽,我就在寨子裏幫大家跑跑腿兒,管管後勤……”

張叔夜眼睛一亮。

如此不正常的謙虛,這才是深藏不露的角色啊!

方才看他們寨規裏寫明不準毆打婦女,難道這山寨竟是婦人當家?

“報——”

一個哨兵呼哧帶喘地爬上山,拜倒在太守面前。

“報!與兗州交界處,發現大批不明來路的民間鄉勇,正在西進!”

張叔夜問:“可曾殺傷百姓?”

那報訊的放低聲音:“據說是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只因前一晚借了個大戶的糧,那大戶在州府裏掛了個芝麻官職,因此星夜派人前來喊冤。”

張叔夜沈思半晌。

忽然,他拂袖走回聚義廳,指著阮曉露,邊走邊問:“你能做得山寨多少主?”

阮曉露猝不及防,忙跟過去,又回頭看看公孫勝。這個眼下級別最高的梁山領導,正在角落裏跟戴宗交頭接耳,也許是在交換修道心得,半眼沒往她這兒看。

她大步跟上:“您盡管提條件。就算我越俎代庖,也是山寨裏自己責罰,不關您事兒。”

“好,”張叔夜回到聚義廳,拉下晁蓋那把交椅,端坐桌前,一拍那虛擬的驚堂木,“你等梁山義士,可願接受招安,報效國家?如若應允,本官可赦免你等打家劫舍、藐視法度之罪過,上奏朝廷,授予官職……”

阮曉露聽得一身白毛汗。這張叔夜是個狠人!

耗不起,就收編。跟方臘思路一樣一樣的。

最關鍵的是,他有這個從容信心,在敵人的大本營裏反客為主,與虎謀皮——這份膽識,當個地級市領導屈才了。

後頭三兄弟匆匆跟上來,聽見張叔夜如此說,當場便要發作。

“狗官……”

阮曉露趕緊滅火,抱著哥仨的腰,艱難往後推。

“消氣消氣,咱要是答應,晁天王回來肯定要咱腦袋。”

又想,還好把宋江送去東京了,否則他要是在山上,肯定得光速滑跪,說不定比太守還早想到這兩個字。

有了被方臘“招安”的一番經歷,她也不亂分寸,揚頭反問張叔夜。

“太守且慢許諾。您要招安梁山義士,此事可曾上報朝廷?可曾得到皇帝核準?沒有?那您這是坑我們呢?萬一我們答應了,回頭金鑾殿那位來個翻臉不認,您覺得寨子裏這些煞星會把氣撒到哪?就算上頭默許,您先斬後奏,擅自招安一方盜匪,朝裏會不會有人揣測,您是暗自積攢實力,養寇自重,圖謀不軌呢?”

反正幾近撕破臉,她再出言不遜,張叔夜能把她怎地。

張叔夜怔了好一刻。他也萬沒想到,一個女土匪腦子轉那麽快,剎那間條分縷析,挑出他話裏唯一致命的破綻,皮球直接踢回他臉上。

要知道,他以前也招安過不少不成氣候的強盜。那些粗魯漢子根本不曉得多問一句,一聽“招安”,膝蓋馬上就彎,恨不得馬上就披紅掛綠,換一張皮去禍害百姓。

但張叔夜拋出這句“招安”,屬於無成本試探。對方嗆回去,他馬上就改口。

“本官隨便說說,你們且記心上,此事從長再議。”他笑道,“那麽你們可否保證,此後摒棄搶劫之惡舉,保這八百裏水泊外的百姓安居樂業?”

三兄弟眉頭擰緊。阮小七忍不住喊:“不讓劫富濟貧,讓俺們餓死?”

張橫也楞:“老子一輩子只知道搶劫,不會幹別的!”

“水泊裏那麽多魚,又不上稅,”張叔夜輕飄飄道,“我看你們後山上又有大片荒地,花點心思開墾一下,也能吃飯嘛。”

這就屬於想當然了。他一個不事生產的統治階級,以為開荒種地、餵飽幾千張嘴,有那麽容易嗎?

阮曉露忽道:“保證不給你濟州府添亂,成嗎?”

張叔夜一怔,想了想,義正辭嚴地道:“別的州府也不能禍害!——當然,本官只管得濟州,旁的地方,也無從過問。你們真去了,本官也不知,惹下禍事,那是罪有應得,本官必定冷眼旁觀,拍手叫好。”

“噗,”阮曉露忍不住笑出聲,“謝謝您了。”

海沙村的境遇讓她明白了古代的“人治”社會的精髓:這個社會上的大多數事情並沒有明確的法律依據。跟朝廷,跟官員,原來都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就連那身上擔了無數殺頭刑名、罪行罄竹難書的綠林悍匪,官府平日裏叫著“私通賊寇死罪死罪”,但情勢所迫時,也可以屈尊紆貴,跟他們暗地勾結一下。

底下所有人都笑起來,聽懂了張叔夜的言外之意。

阮小七大聲答應:“沒問題!保證繞著濟州府走!”

咣當幾聲響。阮小二找出犄角旮旯一壇酒,倒出幾碗,拍在桌上。

“太守?”

張叔夜嘴角抽動。這幫泥腿子土匪,還想跟他一起喝酒?

然而他身在匪窩,不入鄉隨俗,不能取信於人。

他慢慢伸手,猶豫著。

阮曉露靈機一動:“這碗酒的意思,您明白吧?哦對了,本來還應該殺只雞,把雞血混進去的。但眼下雞都讓他們攆跑了,要不您等會,我去捉一只……”

張叔夜一哆嗦,趕緊端起碗,唇角沾了個邊兒,立刻放下。

“就這樣,就這樣罷。”

酒還不錯。

梁山土匪這邊不含糊,齊齊端起碗來幹了。

聚義廳裏沒有多餘官兵,一碗酒穿腸而過,留不下什麽痕跡。然而在張叔夜心裏,定然已留下永久的刻印。

張叔夜慢慢站起來,舉著老邁的胳膊,卸下廳上那寫著“氣沖霄漢”、“義薄雲天”的兩面旗幟,卷起來。

花小妹:“你幹什麽!放下我們的東西!”

張叔夜摸著胡須,笑道:“留個質當。”

日後萬一梁山不守信用,禍害濟州府的民生,這兩面旗幟就是這群男女“私通官府”的證據。就算梁山不清理門戶,以後他們在江湖上人人喊打,再也沒法混。

阮小七見狀,虎著臉上去,扒開張叔夜官服,揪了個印章出來。

張叔夜大怒:“幹什麽?”

阮小七笑道:“留個質當。”

俺們好漢一諾千金,狗官居然敢不信,那也小小的禮尚往來一下。

張叔夜吹胡子瞪眼,最終決定忍了,就當這印不小心落水,回頭刻一個新的。

至於梁山上的金銀物資,濟州府收繳大半,慈悲為懷地給剩下人留了半個月的口糧。

官軍有序撤退,官船一艘艘開出港,梁山泊重歸平靜,只留一地淩亂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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