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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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2.

淩晨三點,一輛黑色埃爾法保姆車停在十字路口,外面大雨傾盆,暴雨幾乎連成了線,遮天蔽幕地傾倒而下。

雨刷幾乎擦出火星,但也很難維持視野清晰,一束強光隔著雨幕從遠處照來,在前擋玻璃上規律的晃動著,似乎正在比劃著什麽。

車內很安靜,除了嘩啦啦的雨聲,只有經紀人魏哥打電話的寒暄聲——

“王總說笑了,能跟您合作我們當然求之不得,但星耀的合約這不還在公司嘛,天鴻這兩年的情況您也知道……哎哎放心,以後肯定有機會!”

“哪裏哪裏,您太客氣了。”

“看您說的,是該我們請您才對,改天星耀行程空下來,您一定賞臉到家裏來……”

娛樂圈裏就沒幾個作息正常的人,都這個點兒了,魏思傑的手機還響個不停,從望京的會所應酬出來,這短短一路上接了有四五個電話。

好不容易把手上這個應付過去,他喘了口氣兒,口幹舌燥的從小冰箱裏拿了瓶巴黎水擰開,咕咚咚灌了大半瓶,舒坦地長舒了一口氣。

魏思傑這才問:“怎麽回事?”

沒等司機回答,外面晃個不停的燈光由遠及近,停在車前,隨後沈悶的敲擊聲在車窗上響起。

司機降下車窗,風卷著暴雨瞬間撲了進來,連坐在側後方的魏思傑都不能幸免,低咒一聲拿紙巾擦著身上的雨水。

雨太大了,什麽都看不清,只能隱約看出來人穿了身制服,不清楚是交警還是消防員。

“上哪去?”來人大聲問道。

“霄雲路。”司機同樣大聲答。

來人又說了什麽,話一出口,聲就被吹散了,最後是連比劃帶喊才弄懂,前面的路淹了,讓他們改道走四元橋那邊。

司機跟人道了謝,升起車窗,重新規劃導航,雨實在太大了,仿佛是要把這座城市淹沒,司機不敢提速,保姆車在暴雨中緩緩行駛,宛如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孤舟。

魏思傑喝完最後一口水,長籲口氣,一邊擰瓶蓋一邊轉頭道:“你和天鴻的合約明年就到期了,給哥說說——”

車內只駕駛位開了一盞閱讀燈,後排一片昏暗,能看到個模模糊糊的人影,肩膀很寬,腿很長,大剌剌的往兩邊敞著,這會沒骨頭似的窩在座椅裏,腦袋往後仰,睡得正熟。

魏思傑瞬間噤聲。

陸星耀下部劇即將進組,為給拍攝騰出時間,他最近行程安排很滿,今天回京,出了機場家都沒來得及回,接連趕了兩場酒局快三點才脫身。

昏黃路燈穿過雨水和車窗,斑駁地落在他近乎完美的下半張臉,從鼻尖到下頜連著脖頸喉結那一塊線條清晰流暢,宛如高低起伏的山巒,隨車子駛動,明暗交錯的光影在他臉上交織變換,有種朦朧的暧昧和令人心動的性感。

魏思傑原本想問問他對合約的想法,這會兒歇了心思,拿出手機對著他哢嚓哢嚓一連拍了好幾張。

都不用P,只需要簡單調個色,就忍不住對著這氛圍感拉滿的照片拍案叫絕,順手發給坐副駕的助理曹小北,魏思傑道:“明天登你陸哥微博給粉絲發福利。”

“我靠,好帥!這圖絕了!”

“就隨手一拍。”魏思傑故作謙虛,“誰讓咱們陸老師長了張神顏呢。”

“那是,咱陸哥可不是那些整天發艷壓通稿的阿貓阿狗能隨便碰瓷的。”曹小北深表讚同。

總有男藝人拿著銳化過度,P到背景失真的圖搞艷壓拉踩那一套,這種事兒回應太掉價,不回應他又替陸星耀憋屈,因此逮著機會總忍不住陰陽兩句。

魏思傑倒是很淡定:“沒事,同框的時候誰醜誰尷尬,至於那些和你陸哥同框都沒資格的,你理他是跌份兒。”

曹小北沖魏思傑比個大拇指,吹捧兩句魏哥格局大,順手保存照片,打開微博編輯定時,寫文案時帶了個話題——

#女友視角下的陸星耀#

“還別說,”曹小北邊打字邊調侃道,“魏哥,你這照片拍得是挺女友視角的,充滿了對陸哥的愛意。”

“好的經紀人就要像媽媽愛孩子,妻子愛丈夫那樣愛著自己的藝人。”

魏思傑還挺得意:“多學著點兒。”

“魏總,咱能正常點兒不?”

沒等曹小北開口,後排的人先出聲,大概是剛剛睡醒的緣故,清冽的嗓音帶著點沙啞,慵懶拖著,顯得又拽又欠。

“不要像基佬一樣對著我的照片發-春。”

“你醒了?”

魏思傑回頭看他一眼,陸星耀已經坐起身,他打開後座的閱讀燈,疲倦地揉了把頭發,因為沒休息好的原因,眼神還有點兒茫然,襯著腦袋上翹起的幾根呆毛,整個人顯得很好欺負的樣子。

魏思傑拿了瓶巴黎水丟給他:“剛就想問你,和公司的合約明年就到期了,你什麽想法,給哥說說。”

“沒想法。”

陸星耀擰開瓶蓋喝水,鋒利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在脖頸上緩緩滑動。

“怎麽就沒想法了?你對你自己的事業就沒點兒規劃?”

“解約,退圈,上山養豬。算規劃嗎?”

“……”

“算了,你還是別規劃了。”

保姆車終於抵達陸星耀位於霄雲路8號的公寓,魏思傑還想和他說點兒什麽,手機又響了,他下車接了個電話,等到掛了電話再回來,陸星耀已經上了樓。

明天有明天的安排,想著還有事沒跟他說,魏思傑讓司機和小曹在樓下稍等,自己上樓找人。

陸星耀和天鴻娛樂的合約還有不到一年到期,最近拋來橄欖枝的合作方很多,天鴻高層也開出各種優惠條件籠絡他,但陸星耀本人始終沒有表態,誰也弄不清他究竟怎麽想的。

魏思傑作為公司派給他的經紀人,從他簽約就開始帶他,兩人共事了近十年,魏思傑是親眼看著他從聲名狼藉的無名小卒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他清楚的知道他曾經都經歷過什麽、是怎樣的人、有著怎樣的能力。

陸星耀合約快到期,他也有他的私心。

流量時代來臨以後,娛樂圈早已不是世紀初的樣子,大公司日漸雕零,而強勢的個人逐漸崛起,一線明星導演制片人紛紛從公司獨立出來,組建屬於自己的團隊。

天鴻娛樂也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巨星雲集的公司,這些年連年虧損,內鬥嚴重,也就是有臺柱子陸星耀在撐著,還能在娛樂圈占有一席之地。

魏思傑對天鴻的未來及行事作風並不看好,一直籌劃著等陸星耀合約到期,辭職跟他出來單幹。

魏思傑進門時,陸星耀正開著視頻跟人吵架,他人靠在沙發裏,一雙逆天長腿搭茶幾上,整個人就很大爺,一開口也是欠了吧唧的:

“Adira,有你這麽跟金主說話的嗎?下個月零花錢不想要了?”

對面反唇相譏:“陸星耀,你英文說得真的很土。”

“沒事,哥靠臉吃飯。”

魏思傑笑瞇瞇的湊上前,跟視頻那頭的女孩打招呼:“橙橙你好呀。”

“魏叔,我去年就改名了。”

小屁孩一點兒不領情,面無表情糾正道:“現在叫陸成,成功的成。”

“是魏叔記性不好。”魏思傑一如既往的好脾氣,“那叔叔就祝我們小天才科研成功,早日拿下諾獎,為國爭光。”

陸橙,哦不,現在應該叫陸成,是陸星耀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比陸星耀小了整整十歲,也不知道陸家父母是怎麽生的,這兄妹倆一個顏值逆天,一個智商逆天。

陸成九歲就進了中科大少年班,同年赴美留學,如今在霍普金斯讀M.D.,主攻分子與細胞工程方向。

魏思傑打完招呼,手機又響。

這次倒不是什麽合作方,而是等他回家的老婆大人,和陸星耀比了個手勢,他跑去陽臺接電話。

這邊陸星耀還在和陸成鬥嘴,這死丫頭仗著自己智商高,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一開口就嘲諷拉滿,而陸星耀則主打一個不要臉,兩人算是鬥得有來有往。

鬥爭止於陶清萍女士的到來。

視頻那一頭,陸成還在伶牙俐齒:“你怎麽不說讓我叫你爸爸——”

話音未落,腦袋就讓人拍了下。

“橙橙,怎麽和你哥說話的。”

陶清萍語氣溫柔表情卻嚴肅,陸成瞧不起誰也不敢瞧不起親媽,撇撇嘴,轉身氣哼哼的走了。

陸星耀喊了聲媽,把搭在茶幾上的腿放下來,努力讓自己坐得端正一些,但他懶散慣了,再怎麽裝樣子都顯得有些松垮。

“怎麽這個點兒還不休息。”陶清萍看了眼時間問。

“今天剛回北京,有應酬。”

“最近怎麽樣?”

“還行。”

陶清萍嗯t了聲,喝著茶,慢條斯理地開口:“我今天看到你上熱搜了,那些網友罵得挺難聽的。”

陸星耀幹點屁事都能上熱搜,一天上八百個,那些娛樂吃瓜營銷號開創作激勵,光靠罵他都能月入10w+。

陸星耀以為,作為他的家人,陶女士應該是早就習慣了才對,畢竟那件事以後,對於網絡輿論他們都很有默契的避而不談,這會兒陶清萍提起,他還有點兒受寵若驚。

陸星耀:“沒事,不用理他們,您也知道——”

“你現在是公眾人物,平時發言點讚什麽的,還是慎重一些。”不等他說完,陶清萍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受影響的不止是你一個人。”

到了這會兒,陸星耀才後知後覺的領悟到陶清萍的意思。

前些天陸成作為霍普金斯實驗室年紀最小的M.D.,代表他們團隊接受了某報社的專訪,昨天陸星耀在ins上刷到這篇專訪,順手點了個讚,被國內營銷號搬運嘲諷一波。

陶清萍不是關心他被人罵了,而是擔心陸成被他影響,畢竟在陶清萍女士看來,有個名聲不太好的頂流哥哥,對陸成而言並不是件什麽好事。

陸星耀懶洋洋地哦了聲,還是解釋了一句:“我忘記切小號了。”

陶清萍:“以後不要這樣了。”

“知道了媽——”

……

魏思傑掛了電話從陽臺出來。

陸星耀已經打完視頻,這會兒半拉身子橫在沙發上,腿支在地上,身上還穿著從機場出來那身。

他一只手臂壓在眼睛上,一動不動躺在那,像是睡著了。

魏思傑嘆了口氣,從旁邊拿了條毯子給他搭身上,茶幾上亂七八糟的堆滿了各種合同和文件,強迫癥看不得這些,忍不住幫他收拾起來,一邊收拾,一邊碎碎念叨:

“我都快成你的老媽子了。”

“不是你說好的經紀人就應該像媽媽愛著孩子一樣愛著自己的藝人?”陸星耀一張口就沒什麽正行,“魏總,這是給你一個當金牌經紀人的機會。”

“滾。”魏思傑沒好氣地踢了他一腳。

“沒睡著裝什麽。”

“這不是等你麽。”陸星耀撐著沙發坐起來,努力打起精神,“說吧,到底什麽事兒非得大晚上上來找我。”

魏思傑本來是想和他討論成立工作室的事,但看他一臉倦色,又有點兒心疼:“算了,也不是什麽急事,改天說。”

陸星耀冷冷斜他一眼。

魏思傑把收拾好的文件分類,有用的拿到書房放好,沒用的丟進碎紙機,機器嗡嗡的工作聲中,他叮囑道:“關山月快開機了,黃總約了幾個主創明天見面,希望大家互相認識提前熟悉下項目。”

他說的黃總就是關山月的制片人。

陸星耀無語地扯了下唇角:“就這事?”

“明天下午我要帶小曹去見一個品牌商務,時間緊張就不過來接你了,我們在黃總家匯合,侯導也在,你早點來,記得不要遲到。”

“哦。”

“行了,你早點休息吧。”

魏思傑跟陸星耀告別,出門時不忘賢惠的把垃圾帶走。

陸星耀的公寓有五百多平,魏思傑在的時候,還有點熱乎氣,人一走,房間安安靜靜的,透出幾分冷清,大概是房子太大,連窗外不停歇的雨聲都顯得空曠。

陸星耀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拿著手機起身,一邊往臥室走一邊脫衣服,等進了衛生間,渾身上下只剩一條黑色工裝褲還松垮的掛在胯骨上。

作為靠顏值吃飯的頂流男明星,陸星耀有著極其嚴苛的身材管理,他常年維持著8%—10%的體脂,雷打不動每周三次有氧四到五次力量訓練,吃到嘴裏的每一口食物都經過嚴密的計算。

身影被框進占了大半面墻的鏡子中。

燈光下他皮膚很白,肩膀寬且有力,腰身勁瘦,是標準倒三角,兩道深刻的人魚線自緊窄的腰際沒入褲沿,每一寸肌肉的線條都恰到好處,整個人是一種汗水雕琢後近乎完美的形態。

這會兒,他正一邊玩手機,一邊懶洋洋單手解皮帶,叮咚一聲,一條來自某小眾社交軟件的推送消息——

「您的特別關註有了新的分享,快打開看看吧~」

陸星耀點開這個叫做“Listen For”的軟件,因為他只有一個好友,主頁很幹凈,只有一條分享,來自Shining。

內容是一首歌。

陸星耀點擊過後,手機跳到音樂軟件開始自動播放。

……

……

鏡子裏面像看到人生終點

或許再過上幾年你也有張虛偽的臉

難道我們是為了這樣才來到這世上

這問題來不及想

每一天一年總是匆匆忙忙

……

明亮的鏡子攏上一層氤氳水汽,嘩啦啦的水聲和音樂的旋律交織。

……

曾經發誓要做了不起的人

卻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

某天夜半忽然醒來站在寂寞的陽臺

只想從這無邊的寂寞中逃出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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