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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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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夜

***偏航***

池夢鯉從海邊那趟畢業游回來, 發燒感冒咳嗽了快半個月。

夜裏朦朦朧朧會夢見陸西嶺,他就壓在她的身上,很熱很燙地令她燒起來, 渾身跟著出汗, 額頭汨汨滾著水珠,可是她感冒了, 傭人說不可以開空調。

但好在,陸西嶺把他的被子給她了,那是張冰絲, 蓋在身上總是透著股涼意, 她抓著被子,空氣裏都是少年的氣息, 直到夜半醒來, 才意識到他去參加比賽, 不在家。

拿過手機劃開屏幕,想看他有沒有發消息給她, 最近的對話是他說要封閉訓練幾天,讓她把花膠都吃了。

她聽傭人談笑,說這花膠是港城那邊送來的貨, 有市無價, 還要給陸西嶺娶太太時當聘禮的。

她喝得臉紅, 倒是這番談笑讓進來餐廳的許曼珠聽見。

池夢鯉臉色微僵,眾人見許曼珠面色平靜,也都噤聲。

“今天沒那麽發燒了吧, 一會家庭醫生過來, 再問問怎麽還有咳嗽呢?”

許曼珠面前的是份燕窩,精致的骨瓷勺子慢條斯理地攪動, 卻不急著舀起來喝,聽見池夢鯉憋不住咳了一聲,放下勺子看向她。

“今早量了,三十七度一。”

“鯉鯉這燒真難退,不過這天氣也是難受,外面太曬太熱,讓你出去走也怕中暑,窩在家裏又憋著難受。”

州南的夏季正旺,高考結束,池夢鯉坐在偌大的懸掛水晶吊燈的餐桌前聽許曼珠的溫聲關懷,有一瞬間覺得,自己似乎太幸福了。

幸福到,好像不真實,不應該屬於她的。

因為從小到大,她都沒有真正擁有屬於她的事物,不斷地從這個家搬到那個家,沒有親生的爸爸媽媽,就連外公外婆都是陸西嶺的,不是她的。

但是……畢業游那天晚上,她擁有了陸西嶺,他在她耳邊說她是他的,其實才不是呢,把自己送進來的是他,占據他、包裹他、夾緊他的,是她才對,所以,陸西嶺是池夢鯉的。

這時客廳裏傳來響動,聽見傭人興奮道:“是個快遞,摸著裏面像紙!”

池夢鯉倏地從餐桌前站起身,許曼珠臉上也是笑,起身往客廳走,手還輕壓了下池夢鯉的肩膀,笑道:“媽媽看看,是不是我們鯉鯉的錄取通知書啊。”

她一顆心跳到嗓子眼上,但陸媽媽的安撫讓她心裏很暖和,畢業游之前就已填好了志願,大家將事情都做好了,靜待天命。

按照成績,她去清大美院很有機會,只是咨詢了師兄師姐,可能會調劑到冷門專業,讓她有心理準備。

她不在乎專業,只要能去清大美院就好,不過她的手機還未收到錄取的短信,怎麽就有錄取通知書的快遞送上門了?

池夢鯉眼見著許曼珠接過紙質快遞密封袋,心裏想,那份就應該不是通知書。

於是在許曼珠從裏面抽出一張A4大小的文件紙時,池夢鯉也跟著走過去。

“媽媽,上面的收件人寫的是我的名字嗎?”

拿快遞進來的傭人高興地點頭:“是的呀,那不是錄取通知書能是什麽呀?”

傭人話一落,許曼珠的臉色猛地一變,低頭將手裏那張紙仔細看了個遍,池夢鯉這時也好奇,她沒有網購的習慣,也不是買的東西,誰會給她寄——

“鯉鯉,陳東是你之前畫室的教授老師,是嗎?”

忽然許曼珠的語氣嚴肅地質問她,池夢鯉陡然間被媽媽的態度和話裏提到的“陳東”嚇得肩膀顫了顫。

她最緊張最害怕被人知道的秘密,突然被她最不想告知的媽媽發現了她的隱瞞。

許曼珠手裏拿著的是一幅畫,畫中一個男人倒在血泊裏,右手被一個少年用利箭紮中,少年半蹲在男人面前,臉色淡漠冷血,唯有抓著箭羽的大掌在用力,要置人於死地。

陳東畫技了得,將陸西嶺那張臉畫得清清楚楚,還有他慣常用的羽箭,代表他競技榮譽與驕傲的武器,如今成了傷人的兇器。

許曼珠有一瞬間暈厥得站不穩。

池夢鯉雙手扶住媽媽,嘴唇一下涼得發幹。

未退的燒在她額頭上發作,驚惶湧入思緒,想起陸西嶺那天夜裏給她打的電話,告訴她再也不用怕了,想到他背著訓練包從藝術村回來,在浴室裏沖了好久。

她知道他教訓了壞人,可她不知道他是這樣做……

“打電話,叫爸爸回家。”

許曼珠被池夢鯉扶上樓時,氣息發虛地吩咐池夢鯉拿手機。

她怕得眼淚從眼眶裏滾落,著急替陸西嶺解釋:“那個陳東在課堂上摸我……我裙底……他不是個好人!”

所以陸西嶺才會這麽做的,他是正義、正直,而不是犯罪!

然而她話一落,許曼珠臉色驟變,驚愕地蹙著眉心看她:“你是說西嶺是為了你才會用箭傷人?”

池夢鯉張了張唇,好像,好像說錯了什麽話!

她用力搖頭,還想要開口,許曼珠覆雜的眼睛裏忽然掠過一道難以置信的情緒:“你跟西嶺?鯉鯉,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不是該給媽媽一個解釋?”

好像有另一個更大的秘密也要隨之暴露在陽光下,池夢鯉整個人都在發抖,許曼珠抓住她的胳膊問:“鯉鯉,你知道你哥哥這是在自毀前程嗎?你知道我們為他鋪的路,會在旦夕間化為烏有嗎?”

池夢鯉整個人都在發昏,腦袋混混沌沌:“媽媽,對不起……”

許曼珠目光逼視:“你對不起我什麽?”

池夢鯉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她哭著結巴道:“打電話讓、讓爸爸回來,我去打電話……”

許曼珠擡手揉著太陽穴,巨大的沖擊讓她恍惚地念叨:“怎麽會這樣……”

池夢鯉害怕極了,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被父母發現秘密而要將她毒打一頓,打她是可以的,她可以承認錯誤,可是她怕媽媽罵哥哥。

“鯉鯉,別哭,發生什麽事了?”

電話裏,陸謙序的語氣沈穩又關切,是一位慈祥的爸爸,池夢鯉覺得自己更對不起他們了。

陸爸爸陸媽媽那麽好,如今卻要為孩子們做的這些事崩潰。

池夢鯉抱著腿縮坐在門邊,媽媽就在房間裏面,可是她不敢進去,她怕自己又說錯話了,陸西嶺今天要比賽,她不可以打電話打擾他。

手背抹過眼睛,視線依然一片模糊,這時池夢鯉看見一雙黑色筆挺的西褲朝房門走來,男人半蹲下身看她:“鯉鯉別哭,先回房間休息,爸爸跟媽媽聊些事情。”

語氣很溫沈,耐心,甚至用手掌輕拍了拍她後腦勺,那一刻她在想,如果陸西嶺老了,是不是也會是這樣溫柔的爸爸。

她咽著聲帶點頭,爸爸媽媽說什麽她都會聽話。

可是這次房門闔上時,她又走回去了。

她怕爸爸媽媽吵架,害怕地縮在門邊,許曼珠的語氣突然大聲了起來:“你知道這是什麽情況嗎?如果不是陳東怕得罪陸家,他早已報道了出去,陸西嶺還參加什麽比賽,他馬上就要身敗名裂了!”

“西嶺這麽做有他的原因,你等他回來我再教訓。”

“原因就是陳東在課室摸了池夢鯉一下,我問了,別的什麽都沒有做,你兒子知道了是怎麽做的?你看看這幅畫!他是想當殺人犯嗎!還有,鯉鯉是他的妹妹,但那是親生的嗎?親生的,有血緣關系的表妹受欺負,他別說幫她出頭,他不在一邊笑就算好了!”

陸謙序的語氣極力維持冷靜:“他也知道鯉鯉是為什麽會來到我們家,池家就剩她一個女兒。”

“我知道鯉鯉的爸媽是為了救我爸犧牲的,但這就要我把兒子賠給她嗎!”

“許曼珠!”

陸謙序陡然厲聲打斷她的話。

門外的池夢鯉將頭埋在臂彎裏,眼淚漫過手臂。

一顆心碎成了好多塊,想去撿起來的時候,發現全化成了水,撿不起來了。

“如果不是仲民他們兩夫妻,我們陸家能在你爸去世後還站穩腳跟嗎?大浪淘沙,誰還能活到最後?許鄉那個礦是怎麽挖出來的?你爸,西嶺的外公的官又是怎麽升上去的?如果不是仲民,我們陸家能拿到經營權?許曼珠,我勸你清醒點,陸西嶺就算把陳東殺了,都沒有陸家失去礦業經營權的嚴重性大,如果西嶺喜歡鯉鯉,就讓他喜歡,我看,你越要阻止,他們越分不開!”

溫度好像又燒回去了。

一鍋沸水淋在她身上。

許曼珠在哭,或許是因為兒子的自毀前程,又或者是因為想起了已故的父親,又或者是,她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是這場鬥爭裏的犧牲品。

她說:“西嶺已經因為我爸的事被對家下過手,陸謙序,你明白嗎,我不想他再經歷這種暴力,他也答應過不會再打架的,可他現在為了池夢鯉差點失手殺人……如果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話,遲早會出事。”

而池夢鯉就是那個不穩定因素。

陸謙序聽見許曼珠這番話後,顯然也沈默了下來,最後他說:“把鯉鯉送出國吧,她如果願意為前途離開西嶺,那西嶺也沒什麽好念想她的,這也是對他暴力的懲罰,鯉鯉會聽話的。”

池夢鯉也只是一個沒有用的、只是出於報恩才養在陸家的女孩,已經沒有同等價值可以和陸西嶺匹配了。

甚至是可以當作一個對陸西嶺懲罰的工具。

而在陸爸爸眼裏,他們兄妹越線並不是件多麽嚴重的問題,甚至可以允許她和陸西嶺相愛,他們只在乎利益。

他們只想把她養在身邊,就像確保礦業經營權在他們手裏一樣。

而她永遠聽話。

“嘟~”

電話亭裏電流聲響起的瞬間,池夢鯉對陸西嶺說:“哥哥,去做回你的天之驕子吧。”

“我也不是,一輩子都那麽聽話。”

***今夜***

午夜夢回,陸西嶺的手在撫池夢鯉臉上的淚。

她睡在柔軟的衾被裏,渾身都被卸了勁,可在最脆弱的時候,那些思緒隨著陸西嶺的官司浮出了腦海。

他用唇吻她的眼睛,問她:“既然那麽喜歡跟哥哥做,當初為什麽要離開?”

哪怕不喜歡了,他陸西嶺也還……有一點用武之地吧?

她眼睫長滿了水,想起晚飯時他非要點水蜜桃布丁時,說的那句話:我寧願為難別人。

她語氣很輕地說:“哥哥,我不想讓你為難。”

她那時候還太小,她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陸家的關系,讓陸西嶺為她跟父母吵架嗎,還是撕破臉皮?她不懂,她只知道,陸西嶺需要陸家保護他,不可以讓陳東的事情被爆出來。

還有就是,前途要緊。

陸家可以因為這件事送她出國,她為什麽不去?

只是想到這件事,她就很難過,難過得又開始哭了起來,陸西嶺將她抱到懷裏,得寸進尺地說了句:“是不是又覺得對不起我?”

她果然哭得更厲害,主動伸手抱著他的腰,陸西嶺高傲了,看她在那兒哭,就說:“你沒辦法讓所有人都如意,你讓我如意了,就是讓爸媽不如意,讓爸媽如意了,你自己如意了麽?”

離開陸西嶺,讓爸媽如意了,那她呢,高興嗎?

她哭著說:“以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拼命學,我要有本事,我才可以……”

“可以什麽?”

池夢鯉臉頰紅紅,眼睛也紅紅,憋住了嘴巴,陸西嶺盯著她看,她不說,他就伸手去拉抽屜,邊從裏面拿套兒出來,邊說:“其實我想過,這種事一天做一次最好,無妨一次吃飽,但要每日都有,長久的續航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你不說,我想我也只能再破例做一次……”

“我才可以有價值!”

她著急解釋,但陸西嶺已經不聽,翻身將她壓了下去,池夢鯉又說:“哥……老板……男朋友……我、我的意思是我要配得上當你妹妹、下屬……”

他嗓音壓了進去,池夢鯉後面的話說不出來,陸西嶺沒有給她機會了,他說:“我不喜歡你做夢是哭醒的。”

他的手撐在她身側,把這也當作是午夜夢回裏的一場,情緒被放大,溫柔是極致的,激烈也是,池夢鯉又開始哭了起來。

他用枕頭墊在她腰後,這樣細心,可她哭得更厲害,像個哄不好的小孩,陸西嶺繼續探索令她哭泣的源頭,像一道水鞭打進狹窄井道裏,帶出來一汪又一汪的泉水,裏頭仍是滿當當的。

他單掌托起她的臉頰,指腹撫過她潮紅眼尾,沈迷又撫慰地對她低聲:“以後,我們鯉鯉只在哥哥進來的時候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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