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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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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0

池田靖感覺自己像是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縈繞在身邊,她下意識的湊過去,如同瀕死的人找到了水源。

是竹昱。

……是夢嗎?

她在夢裏不禁嗤笑了:自己真是愛竹昱愛到骨子裏了,連現在還能想到她。

“——池田靖!別睡!別睡!求你了,睜眼看看我!!”

空靈的聲音傳進腫脹的大腦,池田靖皺皺眉,似乎有些不耐擾了自己清夢的來者,卻又聽見那人的聲音變得欣喜若狂起來:“……池田靖!別睡,回來,到我這兒來,看看我——”

是誰?

頭好疼啊,她不想思考,但是又能聽見那人幾乎乞求般的碎碎念。

“你說過要愛我的,你不能失信……”

那一瞬間池田靖自己都不知道大腦是怎麽反應的,但是肌肉先行一步,眼皮強行掀開,琥珀色的眼眸撞進了那張熟悉的臉。

是竹昱。

“咳咳咳咳咳——”池田靖咳得差點兒把肺吐出來,大股大股的空氣進入肺和大腦,她瞬間清醒了。竹昱一面順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的捋著,慢慢的平覆著她重新劇烈跳動的心臟。

“……”池田靖把腦袋無力的靠在竹昱的頸窩裏,摸到她身上濕掉的衣服貼在熾熱的皮膚上,開口聲音沙啞,“你沿著地下河游過來的?”

“嗯。”竹昱摟著她,黑暗中微微蹙眉,擔心著體溫過低的池田靖,“爆炸之後我陷入短暫昏迷,醒來的時候發現在較淺的坍塌溶洞內,順著地下河下來,碰到了你。”

池田靖很乖的躺在她懷裏,輕闔著眼,細微的聲音應了一句。“有沒有,受傷?”她在黑暗與重傷間,只能努力摸索著對方的臉,分不清那是水是淚還是血。

“沒有。”竹昱聲音裏竟然有一點點顫抖,“沒有,我好得很。”

其實她也受傷了,且不說各種皮外傷,在塌陷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一條腿被壓在碎石之下,費著勁兒把腿拯救出來,竹昱不難發覺左腿骨折。

不過還好,疼痛能夠傳來,說明還沒有壞死。

撕開衣服布條,找到一片合適的木板簡單的把小腿做了固定,竹昱就觀察起自己所在的環境。

不得不說池田靖的預判很準,竹昱所在的溶洞屬於表層溶洞,爆炸後坍塌也只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天坑,一腳天空從層層疊疊的碎石之間瀉下來。

所以竹昱很快就明白池田靖一定是被炸到下面的溶洞點了,所以她沒有坐以待斃,甚至沒有選擇向上端逃生,而是跟著地下河的放下往下走。

哪怕前者自己一定會獲救,而後者可能兩人都會死亡。

竹昱不信鬼神,但是那一瞬間她真的是全心全意虔誠的與神明畫押,賭自己的忠心能找到自己的愛人。

池田靖輕輕的哼笑了,竹昱把她摟的更緊了一些。兩人都是出生入死過的刑警,怎麽可能不知道現在的情況。

“唔,”池田靖聲音小的嗚咽,“跟我聊聊天吧,說不定以後就沒得聊了。”

竹昱恨不得把人揉進自己懷裏:“不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池田靖倒是不在意,冰涼的手指撫上她被擦傷的臉,“假如你被救出去了,打算幹什麽?”她笑道,發涼的唇貼在竹昱腥鹹的脖頸處,“幫我給幾個人托幾句話唄。”

“幹你!”竹昱扶住貼在自己臉頰的那只手,緊緊的握著,牙齒不住的打顫,“幹你,你倒是試試到時候你能不能下床!”

池田靖的狀態顯然沒有她好,連回應都是輕輕的一聲哼笑。“幫我跟我爸媽說句話,”她沒有理她,自徑說著,“說……他們的閨女不是孬種,她光榮的完成了組織的任務。”

“我不說!”竹昱厲聲打斷她,“要說你自己親自說!”

“還有鄔盎。”池田靖閉著眼,如果現在有光源就會發現她的臉脫了血色的慘白,如同行將就木的人,“我真的,很對不起她,”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我計算到了一切,唯獨這裏沒想到……Shang會用她來威脅我。”

但是為了大局計劃的展開,池田靖必須狠下心。

竹昱貼著她的額頭,滾燙的淚決了堤一般湧出來:“池田靖!”

“噓——”池田靖耐心的說,感受著手心傳來的來自她脖間大動脈富有生命力的跳動,“竹昱。”

懷裏的人微微笑道:“咱們別總是煽情說些沒用的,咳咳咳——就現在的情況,你存活的幾率更大。”

“我很討厭上井祇,就是因為他和我一樣,這一點......我不否認。”

“他對我的感情很覆雜,不僅僅,”池田靖咳了一串,勻了勻氣,“不僅僅是大家所看見的一種‘愛慕’,更多的是對於所有物的一種‘占有’或是上位者的‘玩弄’。”

這仿佛就是她對上井祇的感情一樣。

“這讓我感到厭惡,但是無法改變。”

“我很害怕,我會因此牽連到他人對我正常的示好,”她笑笑,聲音虛弱,“這導致了我很嚴重的心理疾病,我曾一度排斥他人的情感交流,並且難以感知除了厭惡與憤怒以外的情感類型。”

池田靖在帝都養傷的期間,從外貌上看著與普通人毫無差異,但是池厲鋒和田昭還是能感受到她的不同。她依舊會喜怒哀樂,但是對金三角沒有完成的行動變得愈發執著。

那是爛在她的肉裏的膿瘡。

“其實我都沒想到自己能這麽幸運,”她聲音裏帶著笑,釋然的,開懷的,“我以為在死前我都只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逼仄天地,和一具……死掉的陰暗的我,在一起呆著。”

“上天應該是看我太可憐,竟然給了我再見到你的機會。”

池田靖多麽高的智商和邏輯思維,哪裏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態。她誠心感謝命運的安排,在自己決定向死而生的時刻,遇見了竹昱,把她拉回了人世間。

“……我有點困。”

池田靖的呼吸噴在竹昱鎖骨處,肉眼可見的輕了些。竹昱瞪著眼,幾乎絕望的吼道:“別睡!別睡池田靖,求你了!!”

竹昱從警8年,當然知道這一睡就再也起不來的道理。

但是——

我好困啊。

對不起。

這一句話她一直想對竹昱說的,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開口。現在終於想說了,但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了。

池田靖感覺飄飄然,思緒開始渙散,五官漸漸的脫離了現實。哪怕大腦似乎還在思考,甚至她還神奇於原來瀕死前是這種感受。

*

池田靖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見了16歲的時候在街坊巷口,青磚石瓦,藤蔓搖曳,盛暑的季節裏她拉著商玨偷偷吃著路邊攤,把人吃的拉了肚子,被商叔那個大幹閨女訓了一頓。

她夢見了18歲自己考上帝警大,錄取通知書下來後她抱著鄔盎轉圈圈,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未來會面對著20年來父母常念及的那場行動。

她夢見了高考完的暑假自己的父親把自己叫進書房,沈著臉將20年前金三角的一切行動托出,並且告訴她在2年內修完提前進青專營。

池田靖在8月份的警檢中意外查出自己有甲減,那晚池厲鋒和田昭坐在書房,房門緊閉,兩人徹夜商談。

池田靖受不了了,半夜三點爬起來敲開門:“不是說了很輕微麽,再說了,我這麽18年都活過來了,有什麽可擔心的。”

她夢見了20歲在警校,嚴苛的作息,折磨的訓練,以及結識了一群如同自己一樣揮斥方遒的少年,來自五湖四海,卻向著同一個理想信念。

“你這個藥還是要定期吃。”醫生說,“雖然之前沒什麽事,但是你現在的活動量不是一般的大,停了藥你自己都能感受到不舒服。”

池田靖乖巧的點點頭,忽然想到父母避開自己頻繁商議的行動,她大致猜到,開始笑如果是臥底期間,哪裏有條件吃藥。

她夢見了22歲接到八〇〇二行動的秘密通知,被領進專門的房間簽字後愕然發現同伴就是安闌冰。

“我自願報名的。”安闌冰的語氣堅定而溫柔,“我哥哥是被詐騙過去,染了毒,一輩子完了。我知道那裏是什麽樣的地方。”

她夢見了22歲化身“野口叁子”被劫回金三角,同一群五大三粗,平均人身背著幾條人命的殺手廝殺,在第一次三觀震碎的同時被上井祇看上,初入幫派。

那個高臺之上的中年男子,一抹灰色的眼珠冰冷的嵌在眼眶裏,沈謐,清醒,用溫文爾雅掩飾著背後強大的內核,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只一眼,池田靖幾乎確定了這個陌生的男人。

簡直與自己一樣。

她夢見了22歲“朱鳶”的下線線人暴露,萊D帶著自己和安闌冰把人綁到刑房,全身200多根骨頭被打斷,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餵狗,卻始終吊著他的一口氣。

“實在不行做成人彘?”男人笑得猥瑣而可怖,“要不還是直接來一針算了,省事——包他這輩子完蛋了,哈哈哈哈……”

她夢見了23歲那年安闌冰不慎暴露,警方處臥底L給上井祇透露“青鸞”消息,這個毫無道德的毒梟拿著最殺人誅心的方式,讓她親手了結了戰友。

她夢見了23歲自己從金三角抱著愧疚至死的想法一躍而下,卻意外撿回半條命,昏迷了四個多月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池厲鋒組織內部有叛徒。

她夢見了24歲開始在帝都長期接受恢覆生理和心理治療,池厲鋒找到她,兩人不止一次為這件無果而終的行動吵架,當然不是因為懷疑池田靖,而是後者執意重回戰線。

“滾你的犢子大雞蛋!”池厲鋒背著手,瞪著她,“你聽見溫醫生怎麽說了嗎?你現在這個身體素質不適合上一線!”

但是池田靖沒有任何動搖的想法,如果有機會,她會回去,讓那個毒梟為自己的所有付出代價。

她還夢見了26歲夏天,好不容易調任G市,8月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上自己穿著一身惡心的穿搭逛街,就聽見人群騷動,熟悉的警戒線拉了起來。

她在那裏遇見了竹昱,一個第一眼就清冷疏離的人。

那是驚鴻一瞥。

光影流轉,池田靖感覺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她回頭,眼淚就落了下來。

“怎麽哭了?”安闌冰笑了,夢裏的她依舊是25歲的花樣年華,白凈,溫柔,內斂,堅韌,擡手擦掉她的淚,“好好的哭什麽。”

池田靖泣不成聲,卡在嗓子裏的思念的話說不出口。

“你看,我很好,”安闌冰笑道,“我們都很好。”

她的身後,是無數穿著警服的烈士,當年八〇〇二行動裏的線人,同伴戰友……模糊不清的五官也抵擋不住凜厲堅定的輪廓,笑容和溫暖在周遭綻放。

安闌冰摸了摸她的頭:“我要走了,記得每年來看看我。”

“你要去哪兒!”池田靖著急的大喊,要追上去拉她。看著那群跟著安闌冰一起走遠的熟悉而陌生的同伴,她終於崩潰了:“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池田靖喃喃哭著,淚水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流下,“我已經孤獨太久了,我一個人在金三角待了半年,沒有聯絡,沒有任務,每天提心吊膽……”

“不行啊,”安闌冰回過頭,眼圈紅了,卻朝她笑笑,伸手指了指她身後,“你看,有人接你回家。”

池田靖掛著淚,懵懂的回頭,看見竹昱站在自己身後,笑著朝她伸出手。

竹昱身後,還有自己的父母,鄔盎,任哥,澹臺,裘梧,老餘……

池田靖楞楞的,看著安闌冰走上前抱了抱她,“去吧,”她似乎也有些不舍,有些哽咽,“去吧,回去吧,別哭,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安闌冰朝竹昱笑了笑,把懷裏的池田靖沖她一推,後者穩穩地接住了她。

“謝謝。”安闌冰說。

“放心。”竹昱說。

兩撥人之間劃開一道分明的,隱形的界限,安闌冰最後把池田靖推向了竹昱那邊,自己這邊的人爆發出歡聲笑語:

“嗚呼~!池隊,真的找到對象了呀!”

“嘖嘖嘖,當初在金三角還老是撩撥人家詐騙團夥裏的荷官小姐姐呢,我們要以為以後您會英雄救美和一個成了!”

“一定要幸福啊!”

“竟然還有人能降的住咱們大名鼎鼎的‘Nguyen Aya’呢!”

“那可不,當年在警校池田可是什麽花花女大公子的存在咧!”

“記得來看我們啊!”

“……”

人群笑著,鬧著,招呼著,漸漸遠去,隱在了光影後,直到消失殆盡。

倏然間池田靖的意識被抽離,這個夢似乎也走到了盡頭,就像安闌冰說的一樣,大家都在等著她,等著她回去,好好的活著。

意識回籠,感知召回,渙散的五官感受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耳邊響起呼吸機的聲音,眼前忽明忽暗的光暈散開。

“……醒了?”身邊有人在喊,帶著哭腔,“醫生——醫生!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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