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8

關燈
chapter58

“查,全市的查,再不行就上報省級,我親自跟柏廳說,申請各市級公安刑偵聯合搜捕!”

池田靖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厲,站在局長辦公室,後背繃得厲害,呈現出微微躬身的介惕;商一連坐在辦公椅裏,一口一口的抽著煙;婁萬屹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腦袋周圍也是煙霧繚繞。

她聲音連調兒都跟平時不一樣,語速快而緊,揣在褲兜裏的手死死的攥著。“這絕不是隨機恐嚇,對方有組織有反偵查能力,選定目標荒誕卻合理,行動精準有效,絕不是偶然!”

婁萬屹嚅囁開口:“小池——”

“我不能確定。”池田靖率先一步預料並回答了婁萬屹的問題,“目前來看,那個極似邪.教的宗教圖案是整個案子的關鍵,捆綁了受害者和兇手。但是我們沒有搜索到有關這個圖案的任何資料,”她聲音冷到冰點,“我申請親自去雲滇J市調查。”

“池田靖!”

“都說了一切尚未定奪,說不定只是巧合,你現在算什麽樣子!”商一連終於插上嘴,拔高音量嚎了一句。他沈沈的呼吸了兩下,擡手撚了煙,“你這個性子怎麽還是這樣。”

池田靖一怔,莫名有些發笑:“什麽樣?”

商一連擡眸看她,毫不避諱:“沖動,固執,跟三年前一樣。”

三年前“破陣計劃”的候選臥底名單中,池田靖以最優秀的指標排在了第一位。所有人都力舉她奔赴一線,除了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柏澄、商一連等人。

“你是把上了膛的槍。”商一連沈聲道,“這句話從你上了警校幾乎成了你的專有形容,到現在都不為過。”

三年前,這把上了膛的槍是別在褲腰帶上,隨時覆命的;而現在依舊如此,不過是積了灰,沈澱了歲月,被人小心翼翼的鎖進了櫃子裏,哪怕生了銹,卻依舊是改變不了她的性質。

所有人都在誇讚一把上了膛的槍快準狠,可只有那寥寥幾個知道,上膛的槍,太容易走火。

如今的池田靖,看似已經雲淡風輕,安詳的、平靜的接受著命運,但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那只不過是因為Shang沒有戳住她的痛點,沒有點燃這個姑娘所珍重的東西的導火索。

商一連一想到這兒,眼底就泛起了些許怒。

“你以為這三個月休假期間你能安安穩穩的在家裏好吃好喝,都是正常?”商一連聲音沈而重,“你以為現在‘沈淵’裏真的像你感受的那麽平靜如常?”

“我當然知道不是,”池田靖回答,眼底閃過一絲可笑,“我當年差點兒死掉,後腦勺兒頂著槍,被監視、被跟蹤、被審問——不過倒是要真心感謝一下咱們局裏便衣組的同事對我的照顧了。”

商一連下頜咬的微微攣動,青筋暴起。

婁萬屹扯扯嘴角:“既然你知道局裏為了你做了這麽多,為什麽就不能理解一——”

“理解,”池田靖擡手,五指並攏,掌心向外,笑得有些古怪,“當然理解,我理解領導對這件事的重視,對池田靖同志的重視,理解她作為唯一一個活著回到國內,身份、思想存疑的證明‘破陣計劃’的重要性。”

婁萬屹的表情有些難看,被一個閨女輩兒的年輕當中拉不下臉,“小池!”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又不知道該怎麽說,“這三年你能恢覆,能過的這麽安穩,你不能否認上層對你的照顧的功勞啊!”

池田靖插著兜,微微頷首蹙眉,眉尖挑起,一種與正義嚴肅的刑警儼然不同的痞戾氣氛十分奇怪卻不違和的出現在她身上。

“我,昏迷了四個月從床上睜開眼的第一天,迎接我的是什麽?”她語氣平淡,可話卻咄咄逼人,“是來自包括我父親在內的中央公安監委專案組的審問。”

“三年,帝都十條街,條條通往天安門,車水馬龍,摩肩接踵,但是池田靖同志只能縮居在巴掌大的市局,連出去吃飯都會有人跟著。”

她沒有理會領導的神色,兀自的拆了顆棒棒糖,滿嘴卻是苦的。

“三年了,三年,我茍延殘喘,我退避三舍,如果知道是這樣,我還不如死在金三角,被海的康打死也好、和園區一起炸死也罷,總歸還能落一個‘烈士’的名號,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活的連狗都不如!”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與這句吼聲交雜在一起的是商一連的呵斥:“池田靖!”

暴風雨般的發洩後的寧靜詭譎而死亡。

後者氣的眼皮跳跳,把心愛多年輕拿輕放的紫衫茶杯一跺:“——你出去!”

池田靖微微挑眉,還是很有禮貌的跟婁副局打了招呼,關門離開。

*

“這件事,其實我就算不同意,也攔不住你的,對吧?”

古色古香的書房與竹昱家的裝修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柏澄喝了口茶,把茶抹澆在茶寵上,平靜的說。

池田靖坐在對面,雙腿微微敞開,身子前傾,手肘肘在膝上,抿著嘴沒說話。

“老商早一步給我電話批.鬥了你的行為,你小子也是,你說把這麽一個三高患者氣成這樣,是想著趕緊扶竹昱上位啊?”他調侃,又嘆了口氣,放下茶壺看她,“你自己也知道——不是麽?”

池田靖垂下眼:“我說過他不能觸碰我的底線……”

柏澄一語道破:“如今你的底線又增加了一條,叫作竹昱,是不是?”

池田靖哼哼唧唧半天沒反駁出來。

“你要是真的能聽得進去,就不會跑到我這裏來了。”柏澄笑得穩靜,一手倒著茶,“或者反過來說,你能這麽緊張,說明這案子有可能牽扯境外?”

“我只是忌憚。”她擡手揉了揉眉心,頭大的說,“三個月來幾乎不出門,一出門就能遇到偷拍監視的。”

柏澄點點頭,神色並不輕松:“那你也打算——”

池田靖:“嗯。”

“那竹昱怎麽辦?”柏澄嘬了口茶,“你應該知道她比老商倔得多。”

她的嘴抿成一條線,琥珀色的眼眸隱在眼簾下,坐的規規矩矩沒說話。

“她……”

柏澄端著茶杯看著她。池田靖的性格活潑頑皮,大家總是開玩笑說不像是池厲鋒和田昭的閨女,但是柏澄知道,遇正事面前的她與自己的父母一樣雷厲風行,果斷決絕。

很少看見現在這種情景。

柏澄到嘴邊的茶停了下來,頓了頓,終究是沒喝。末了,他又放下茶杯,重重的嘆了口氣,罵了一嘴:“行吧,就知道你小子管不住——剩下的,你自己掂量著分寸。”

*

中午飯被拎到桌上,池田靖心不在焉的打開。任盛華吸哩呼嚕的吃完飯,眨眨眼看了她:“池副。”

“嗯?”

“陳粒茗的家屬到了。”他說,“柏廳給了批準,咱們可以聯系F市進行異地調查。”

池田靖挺直了背,又塞了兩口:“好,分別帶去審訊室,不要給太大壓力,我吃完就去。”

“別急,”竹昱從辦公室裏出來,開門走進來,“你多節約出來這幾秒換來胃病,不值得。”

池田靖看見她,眉眼都軟了些,嘴角不禁彎起來。“唔,習慣了,這麽吃都吃了十幾年,也不差這一次兩次。”她狂刨兩塊口飯,腮幫子鼓鼓的,“F市的民韶區查過了嗎?”

“在查,”一邊嗦粉一邊盯電腦的裘梧說,“F市刑偵口跟我們剛剛聯系上,監控發過來了,正在聯合篩查。”

竹昱:“重點搜查民韶區的祠堂、宗廟、佛堂之類的地點,公共的私建的都查;同時跟蹤陳粒茗的動向。”

池田靖忙不疊的在旁邊一邊炫一邊點頭,轉著椅子。竹昱站在她旁邊,不動聲色的伸出手摁住她的肩,把多動癥的立青同志降住,“站如松坐如鐘。”

“謔謔,領導,鄙人不才,做不到。”池田靖滿臉黑線。

澹臺禾滿臉揶揄,往嘴裏送了口麻辣燙:“支持,池副,走,聯姻二隊,我記得二隊今年新來的實習生也有好幾個長得不錯的小妹妹……”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感受到某束越來越厲熱的目光射向自己。

池田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把空的飯盒裝好扔垃圾桶:“嗯,禾哥,先顧及一下自身人身安全哈。”

審訊室裏,池田靖拉開椅子。因為不是鎖定的嫌疑人,對面的男人並沒有帶鐐銬,卻不免緊張和多日的疲累。

池田靖還沒坐下,就聽見男人說:“警察同志,我女兒……是已經……”

她瞥了眼陳阿桂,坐下:“是。”

男人絕望的垂下頭,粗糙的大手捂上臉,順著面繞上頭。無聲的審訊室裏少有的痛,是作為家中頂梁柱無法言語的悲愴。

竹昱站在單向反光鏡前,默默的看著這一切。

“陳阿桂,男,48歲,白族,小學輟學,雲滇J市人,農村戶籍,現在村裏五金店打工。”池田靖說著,“陳粒茗是你第一個孩子,你和你妻子張梅還有一個21歲的兒子,陳耀光,現於雲滇一個三本工商學院上大學。”

池田靖靠在椅背上,雙腿微微敞開,氣定雲閑:“我們需要了解關於陳粒茗的信息。”

“茗茗……就是一個很安靜,很愛讀書的孩子。”陳阿桂開口,“她比她弟弟愛讀書,從小成績就很好。初中的時候想讓她回來家裏幹活,但是她不想,就想讀書,我們就送她讀書去了。”

池田靖轉著圓珠筆:“她有什麽愛好嗎?”

“愛好?……應該就是看書吧。”陳阿桂說,“我們鎮上有個書店,她周末就會走過去看書。在家裏她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很聽話。”

池田靖:“我想問一下,白族會有什麽特定的信仰嗎?”

陳阿桂有些不解:“您指的是什麽?”

“有一些特定的神明之類的?”

“沒有,”陳阿桂搖搖頭,“雲滇一帶會信很多宗教,但是每個人信仰的也不一樣,東西方都會有。”

池田靖:“那冒昧問句,您有什麽信仰的宗教嗎?”

陳阿桂抿了抿嘴:“陳家是信佛教的,其實大部分雲滇也是信佛。陳氏有個陳氏祠,像這種大姓的人家都會有很宏偉的私建佛堂,甚至出資建拜。”

池田靖心裏大致有了不祥的預感,問:“陳家最大的族祠原址地,在哪裏?”

“在F市,”陳阿桂回答,揪起了審訊室和監聽室所有人員的心,“民韶區邊喆街北路2號,陳家祠。”

另一邊,任盛華坐在椅子上,面對著女人問:“你女兒信教,你知道?”

張梅哆哆嗦嗦的,手裏攥著紙巾,眼睛已經哭腫了:“我們家裏都有信……信一些、佛祖之類的……但是後來她考、考出去了,我們總是叫她回來拜祖,她不、不願意……”

“為什麽?”

“不知道啊,”張梅嗚咽著,“這死丫頭考出去了,就、就不念家,大學都不回來,後來、在大城市工作,也不見回家。”

裘梧坐在第三間審訊室,面對著滿不在乎的陳耀光,有些無奈的皺眉看向監聽室。竹昱把目光移向那邊,看著對自己親姐姐的死亡並沒有多少動容的弟弟,竹昱戴上耳機走進去。

她看著並不是很在乎,只是因為沒收手機而煩躁的陳耀光:“你姐姐出事了,你不關心?”

“切,你要我怎麽關心?”男孩歪了歪嘴,語氣輕浮,“像他倆那樣假惺惺的哭一通?我那個爸養她養這麽久就是為了彩禮,以後分到了也是我的,現在人沒了不就是飛了幾十萬塊錢,能不難過嗎?”

竹昱沒說話,陰陰的盯著他。

裘梧問:“陳粒茗在你家過的不好?”

“過得不好?”陳耀光坐直了,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置信的話,“我上面七個堂姐,最高學歷也就是初中畢業,我爸媽硬是把她供到Z大的高材生,結果呢,讀書讀的腦子都傻了,不結婚,天天就知道搗鼓她那些什麽神鬼,連家都不回!”

竹昱還是沒說話,只是眉眼愈發深沈陰冷。

裘梧聽的皺起了眉,“她是你親姐姐,”他開口,“你都——”

竹昱拍拍他,後者住了嘴;陳耀光聳聳肩,冷笑道:“我又沒欠她什麽,也沒逼她,關我屁事?我媽就說,在大城市買了房,過的好了就不願意回來破地方,就是一白眼狼!”

竹昱忍著隱隱的青筋,沈聲道:“你剛才說她什麽鬼神,是什麽?”

陳耀光瞇瞇眼,撓頭說:“哦,就是大學之後她不跟家裏聯系,後來我媽叫我來G市看看她,她除了在學校搞學業就是敬一些鬼神之類的,我也不知道,她之前還積極跟我介紹,我對這沒興趣,也就沒了解。”

竹昱壓下下三白,死死的盯著他,前傾推出一張照片:“這個,你見過嗎?”

那是池田靖拍下來的在陳粒茗工位上的符牌。

陳耀光梗著脖子前伸看了看,“見過,就是這個,每天神神叨叨的跟我說的什麽神明。”他說,“跟發癲了一樣,說這個什麽大寺要拜,我說這不跟咱們家的差不多,她還跟我發貨說我褻瀆神明。”

竹昱:“跟你們家的差不多?”

陳耀光:“對啊,我家信佛祖嘛,你看這個輪廓不就是彌勒佛的樣子?”他說,又指著中間的那個卍字,“這個也是佛祖身上會有的一個符號。”

竹昱眼神定了定,又在紙上寫下兩行文字,“這個你認識嗎?”

“這是……巴利文吧?”陳耀光皺著眉看著,又有些不確定,“但是有感覺不像……?”

“這個第一句,‘譬善幻師,現眾異相,於彼相中,實無得也’確實是佛經《無量壽經》裏的一句話,”他解釋道,“但是這個第二句,我沒有見過。”

“不是佛經裏的?”

“不是。”陳耀光很篤定地點點頭,“我是陳氏單傳第二百一十三代嫡子,每次回老家上族的時候必須當面跪拜祈福,所以從小就要背這些。巴利文是誦經用的,如果不是佛經裏的內容我也看不懂。”

竹昱:“所以你也不知道第二句怎麽翻譯?”

陳耀光:“嗯,除非是專門學過或者了解巴利文的構造的人可以書寫出來——但是這玩意兒太他媽枯燥了,跟背書一樣,我是不知道這句是什麽。”

如果不是佛經原本內容,那麽這行文字杜撰,不也是“褻瀆”的意味嗎?

而更大的疑惑點,在於池田靖為什麽能翻譯出來這句子虛烏有的佛經典故?!

監控室裏,琥珀色的眼睛平靜的註視著陳耀光審訊室裏的一切,眼底愈發的深沈,靜默,掉進黑洞中的平。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池田靖的觀察,二隊一個新來的刑警推門,“池副!”他眉眼聚蹙,“有人報案,初步懷疑與陳粒茗的案子有關!”

“鶴鹽區鶴雲公園的公共雕塑上,發現了一雙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