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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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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反對

晚自習放學回家時,夏昭萬分鄭重地把那本難題集錦放進了書包。

雖說她睡得早,回家後沒有多長時間學習,但能看一道題是一道。

在晚自習第二節結束後就離開的學生已經很少了。夏昭剛出教室門走到樓梯拐角,就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單肩背著書包,模樣很是散漫。

是褚秋思。

褚秋思也看到了夏昭,揚眉對她笑了笑。

這是夏昭在那次誤會後第一次見到褚秋思。她心裏有些羞慚,可又不能貿然去道歉——褚秋思什麽都不知道,道歉會讓她心裏舒服,可卻會給褚秋思平添煩惱。

於是夏昭只是從書包側面摸出幾塊巧克力遞過去:“給,你吃嗎?”

褚秋思接過:“謝謝,剛好有點餓了。”

錫紙在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巧克力在舌尖化開,微苦,恰如此時心情。

褚秋思擡頭看了看天,嘆了口氣:“還是你們這邊好,我們班那裏連月亮都看不到。”

夏昭正因為她接了自己的巧克力開心著,聞言應了一聲:“是,這邊走廊每天都能看到月亮。”

直到推車離開學校時,夏昭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些事。

40班在1班的斜對角,離校也有更近的路,褚秋思為什麽要繞到這邊來呢?

是為了看月亮嗎?

這個念頭隨著風一起滑過,很快又消散進了夜色裏。

從這往後,夏昭再也沒看到過褚秋思。

而秦述晚上回到家,也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爸?”秦述邊換拖鞋邊問,“你怎麽來了?”

屋子裏顯然又收拾了一遍,沙發也被搬進了次臥,還原成床的本來面目。秦立明煮了粥給秦述當夜宵,放上餐桌時溫度剛剛好。

“你這些天學習任務重,我說了出差回來就來陪你。”秦立明皺了皺眉,“一看你就沒往心裏去。”

秦述這才從記憶裏搜羅出這件事:“你在這邊上班不方便,我說過不用來的。”

“上班再不方便也比你上學輕松。”秦立明看著秦述喝粥,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問:“馬上就是預賽了吧?”

秦述回答:“還有兩天。不用擔心,預賽不難的。”

他在學習方面向來讓家長放心,這麽說就是預賽萬無一失的意思。秦立明很是放心,但還是囑咐:“壓力別太大,又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雖說秦述自己也能照料自己,但有家長照顧還是更輕松些。他的睡眠時間延長了半個多小時,早上醒來感覺比以往更加神清氣爽。

秦立明在陽臺抽了根煙,看著秦述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在小區門口處停住。

是在等人吧。

他掐滅了煙,深深嘆了一口氣。

預賽的難度和往年並沒有太大差距,對於秦述和馮子俊這種用心準備了的學生來說並不算難。

可喜可賀的是,這個周末學校沒有再安排競賽課程,讓他們的休息時間寬裕了一些。

秦述本來告訴秦立明讓他周末回家去陪魏阿姨,沒想到晚上到家時他依然在。

餐桌上的菜肴散發著香氣,可秦述的心卻一直在向下墜。他看著秦立明緊皺的眉心,直覺今天會發生些什麽。

可秦立明只是說:“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實在太煎熬了。秦立明再遲鈍也察覺出秦述的冷淡,於是吃飯的速度也快了些,在秦述放下筷子的同時也放下了碗。

秦述沈默著與他對視,像是在等待最後的審判。

“小述。”秦立明張了張嘴,終於問出了口,“衛生間櫃子裏的女性衛生用品,是誰的?”

……原來是這件事。

秦述心裏放松了許多:“暑假的時候,昭昭和我一起在家自習。”

見他表現得如此自然,秦立明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多思無益,他直白利落地問:“你和昭昭,是在談戀愛嗎?”

剛剛松動的氣氛又凝滯起來。

秦述平靜地與秦立明對視,眉眼中甚至流露出幾分困惑來:“不可以嗎?”

秦立明啞口無言。

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

秦立明第一次在秦述面前生出無力之感。他沒有反駁秦述,只是問:“你夏叔叔和江阿姨知道嗎?”

秦述唇角抿得很緊,避開了他的目光。

看來並不知道,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於是秦立明繼續問:“你覺得要是他們知道了,會同意你和昭昭在一起嗎?”

會同意嗎?

秦述閉了閉眼睛。

他刻意不去想的問題此刻被徹底攤開,讓他再也無法回避。

捫心自問,如果他是夏叔叔,他會同意自己的孩子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嗎?

這個人家庭條件太過覆雜,為人又絕對算不上毫無瑕疵光明磊落。

可能唯一能被瞧得上的,只有一點真心,但願意為她付出真心的人也比比皆是,為什麽非要選這麽一個人呢?

可這一切,歸根到底又是因為什麽?

秦述突然笑了笑:“您現在和我說這些又是幹什麽呢?是大伯快要出獄了,提前給我打個預防針嗎?”

秦立明喉結動了動:“這和你大伯又有什麽關系……”

在秦述略帶諷刺的目光裏,秦立明的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去。

“等他回來,您想怎麽辦呢?”秦述語氣還算平和,可一口一個“您”卻是綿裏藏針,“還要繼續管他嗎?”

秦立明捏了捏眉心:“如果他知錯了……”

秦述只覺得可笑。

他怎麽可能會知錯?

一個入獄前還詛咒他這個出來作證的侄子不得好死的人,又怎麽會認錯?

“我不算十全十美,但也絕不是拿不出手。”秦述唇邊帶著幾分嘲意,“您也應該知道在夏叔叔江阿姨他們眼裏我最大的缺點應該是什麽,反而要護著那個麻煩來說我。”

秦立明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秦述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過火了。

於是他偏過臉,不讓秦立明看見自己失望的表情,語氣卻低了下去。

“我的……我的媽媽不關心我。”他的聲音似有哽咽,“我本來希望您多多理解我、關懷我,可您最在意的家人是大伯。”

秦述把臉埋進掌心,自嘲一笑:“……我就算了,您記得和魏阿姨商量商量怎麽安置大伯,別再像以前一樣鬧出什麽不愉快。”

他這些話說是字字誅心也不為過。秦立明面帶苦澀,伸手拍了拍秦述弓起的背脊:“……可他再不好,也是我的大哥、你的大伯,我不能不管他。”

——所以他就活該被這個大伯拖累一輩子嗎?

秦述心頭湧起淡淡的疲倦之感,沈默片刻才淡淡開口。

“那您就不要管我了。”

秦述直起身,背上那只手也順勢落了下去。低垂的眼睫掩蓋了他眼中所有神色,秦立明只聽見他平靜的聲音。”

“小時候大伯在家時,您就沒怎麽管過我,那以後就回到小時候那樣吧。”

走出家門前,秦述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只是希望您別攔著我去親近關心我的人。”

*

九月的夜依舊悶熱無比。天色還沒完全黑透,留了一線昏黃在天際,像一道被日光逼到熱極的沙丘,更逼得人喘不過氣。

秦述只感覺熱氣化作了一道絞索,死死纏繞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急切需要人來給他松綁。

秦述站在夏家樓下,順著樓層向上數,一、二、三、四……手機裏的呼叫聲也和著他的聲音,不住響著。

終於數到夏家,隱約可見昏黃的燈。與此同時,電話也被接通。

夏昭壓著嗓子,很是做賊心虛的腔調:“怎麽啦?”

秦述終於感覺自己能夠喘息。

他擡頭望著那盞燈,聲音微微發顫:“昭昭,我想見你。”

“早上不是剛見過嘛。”夏昭嘟噥著,半捂著聽筒,生怕有一絲一毫的聲音傳到爸媽的主臥裏去,“明天白天見不行嗎?爸爸媽媽都在。”

電話那頭陷入寂靜,只餘或輕或重的呼吸聲。

夏昭心裏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下床穿上了鞋子。

“我在樓下。”秦述的聲音帶上了隱約的乞求,“你下來見見我吧,好嗎?”

夏昭已經拿上了自己的手持小風扇,聞言噔噔跑去了小陽臺,果然看見樓下一個影影綽綽的小黑點。

“我這就來、”她小聲應著,“你去湖邊長椅上坐著,那裏涼快一些。”

主臥門並沒有關緊,夏昭躡手躡腳湊過去,聽見裏面傳來人聲與樂聲,是在看老電影。

她模糊辨認出幾句臺詞,確信是《海上鋼琴師》的前半部分,離結尾還遠得很,一時半會兒他們估計不會來關註她,於是頗為放心地離開了家門。

秦述並沒有去湖邊,仍在單元門口等著她。夏昭一出電梯就透過玻璃門看到他的身影,先環顧四周有沒有認識的鄰居,才拉著秦述跑去湖邊。

等到在湖邊長椅上坐下,被絲絲涼風一吹,她那一顆因為緊張和燥熱跳得飛快的心才漸漸穩了下來。

她臉頰被暑氣蒸得通紅,氣喘得也急,因為熱意忍不住舔了舔發幹的唇角。

秦述有些後悔自己來得倉促,連瓶水都沒帶過來。

他打開夏昭拿過來的小風扇,對著她微濕的領口吹。夏昭縮了縮脖子,還是自己拿過了風扇:“……怎麽啦?這麽著急見面。”

夏昭側拿著風扇,力求風在拂過自己領口的時候也能給秦述帶去些涼意。

秦述看著她的小動作,慢慢俯首,額頭抵上了她圓潤的肩頭。

溫度透過薄薄一層布料融進肌膚,夏昭只覺得自己從肩頭到耳根全都熟透了。

她感覺秦述此時此刻舉止有些不當,違反了他們先前“目前還是以學習為重”的約定,害得她此刻道心不穩;又覺得他其實沒有什麽錯,只是這麽貼了一小下,連手都沒牽,只是她自己太沒出息容易胡思亂想。

於是夏昭糾結了半天,只哼哼唧唧說出了最真實的感受:“你這麽貼著,我有點熱。”

秦述也有點熱,只是他不願意挪開。

他半閉著眼睛,直到感覺自己冷透了的骨頭被暖熱了點才開口問:“……昭昭,你會嫌棄我嗎?”

夏昭在他不動也不出聲的時候就意識到他的情緒不對,只輕嘆了一口氣:“要是嫌棄你,就不會大熱天晚上還出來見你了。”

秦述終於擡起頭來。

他這個人雖然五官濃墨重彩,可膚色卻是冷的,加上平日裏不怎麽愛搭理人,很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感覺。

可此時此刻,冷淡的人被暑氣染成溫色,額角微微汗濕,就連眼尾也有些發紅。

顯得平易近人了許多,可也無端讓人心疼。

夏昭蹙起眉頭,有些心焦地問:“到底怎麽啦?”

該說什麽呢?秦述心想。

說他爸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事,並且持反對態度?

說他快要出獄的大伯,和可能會接踵而來的麻煩?

說他陰暗幽微的心思,希望大伯最好永遠不會出獄的企盼?

他低頭對上夏昭的雙眼,大而圓,水潤又黑白分明,只有真切的擔憂,沒有一絲一毫的陰霾。

適當示弱求憐可以,說那些她解決不了的事,除了讓她煩心,又有什麽用呢?

於是秦述只說:“今天和爸說到了大伯,我態度不好,吵了幾句。”

秦大伯啊。

夏昭想從記憶裏找出那個矮小佝僂的身影。

在很小的年紀,她曾經格外佩服過秦大伯,那麽幹瘦矮小的一個人把秦叔叔養得那樣高大。等到再大一點,知道“賭”的含義後,她也明白了奶奶每次說完秦大伯的不容易後的那個“但是”。

人可以做身體上的矮子,但絕不能做思想和品行的矮子。

夏昭對秦家這些事了解得差不多,卻不知從哪裏開口安慰,於是只說起自己的所思所想,祈禱能給秦述一點精神上的依靠。

“有恩報恩,秦叔叔的想法沒有錯。”夏昭望著粼粼的湖水出神,“只是恩不是這樣報的啊。”

“烏鴉反哺,羔羊跪乳,家人的養育之恩往往要用養老之情來還,其他時候是相互扶持著一起往上走。”

夏昭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身邊的很多很多人。

“放縱對方的惡行、由著對方下墜才不是為對方好。”夏昭站起來,將被夜風吹散的鬢發別到而後,“真正對對方好,是要及時制止對方不好的行為。”

她想了想,找出了一個類比:“就像我課間看課外書導致課上總是走神,你就控制我看課外書的時間一樣。”

可秦立明並沒有做到,他由著自己的大哥去賭博,不及時制止,任由秦立國哭幾句就搪塞過去,一味地補貼他而不顧自己的家庭,沒有盡到身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周倩也不必說,把受到的委屈發洩到了剛出生的稚子身上,平白讓秦述頂著一個不好的名字,受人欺負那麽多年。

在這個家庭裏,秦述是唯一的受害者,他有理由厭惡這三個人中的每一個。

“所以,”夏昭認真地註視著秦述,“我怎麽可能因為其他有缺點的人嫌棄你?”

天色已經全然昏暗,而她的眼睛仍舊明亮。

一如天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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