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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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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偏愛

他們並沒有在食堂停留太久。

來回路上都是沈默,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似乎說什麽都不合適。

劉主任辦公室裏的交談還沒有停止,他們等在走廊裏,貼墻站著。墻壁被晚風浸涼,秦述看向穿著短袖短褲的夏昭,終於輕聲開了口:“這裏冷,先回教室去吧。”

夏昭低頭盯著腳尖,聲音悶悶的:“我就在這兒等著。”

他同樣穿著短袖,沒有外套可以脫給她:“……我書包裏的芒果汁你還沒喝,回去吧。”

夏昭擡頭看他,眉毛皺成一團,看起來又快哭了。

“要是不去買芒果汁,”她帶了點鼻音,“就不會遇到蔣浩了。”

然後就不會打架,不會叫家長。

“他總會找我麻煩的,月考時就找過。”秦述頓了頓,“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沒有吃虧。”

夏昭心想,那也只是打架沒有吃虧。

她想起周倩說“這位同學”時冷淡的模樣,越來越難過,又不想把這難過表現在同樣不好受的秦述面前,於是吸了吸鼻子,轉移話題問:“……你什麽時候打架那麽厲害了?”

她的語氣裏只有疑惑。先前他的多次鋪墊到底起了作用,能讓她在受到沖擊後很快接受這件事。

秦述沒有誇張,也沒有隱瞞,只平靜地說:“你轉學後,沒有人再幫我了,上了初中也很亂,我就去學了拳擊。”

他表現得平靜,夏昭卻心亂極了。

她幾乎都可以想象出那些人怎麽欺負他。他們會帶著天真的惡意說他“有娘生沒娘養”,會把所有的值日推給他一個人,會搶他的東西說“同學要有分享精神”……

而這些欺負或許還會有一部分源於她。她毫無負擔地轉學了,那些被她教訓過的人卻會把積壓的不滿發洩在他身上。

夏昭突然覺得自己很不負責任。

她講了義氣逞了英雄,卻留給了他一個爛攤子,像把家養的寵物放歸叢林,讓其在野獸群裏艱難求生。

“……對不起。”她捏著自己的衣角,根本不敢擡頭看秦述,很小聲說,“對不起。”

秦述明白她為什麽會道歉,她就是那種會因為自己幫人沒幫徹底而感到抱歉的人。

只是以前她根本沒有想到這些,直到今天他的話帶給她負罪感。

可他還是忍不住往深處想,幾乎克制不住想要問她,你對我說對不起,是因為把我當成你的責任嗎?

是因為潛意識把我劃進了你的領地想要永遠保護我,卻沒有做到,才說對不起嗎?

但秦述終究只是說:“昭昭,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我不是你的責任。”

她沒有保護他的義務,他根本不是他的什麽人。

雖然她說過會罩著他,可他本就沒資格得到這份照料。

即便他想。

夏昭知道秦述在安慰她,可擡頭對上他烏黑的眼睛時,她又覺得他傳遞的情緒截然不同。

像是在問她為什麽做出承諾,卻又沒有實現。

她知道秦述沒有責怪她,這種感知或許只是她的愧疚心作祟,但還是做出承諾:“我會站在你這邊的。”

我能做到的事終究太少,小時候崇尚的武力在長大後看來也是不值一提,我解決不了很多問題。

可我會站在你這邊的。

辦公室的門終於打開,夏鳳延皺著眉走了出來,看到夏昭的穿著後眉頭皺得更緊了:“昭昭,你先回教室去。”

他對秦述招了招手:“小述進來。”

夏昭回到教室時不少同學都擡起了頭,可又礙於紀律沒人開口詢問,一時之間竟有種難安的躁動。

秦述沾了灰的書包還放在座椅上,夏昭知道裏面裝著他買給自己的芒果汁。

明明在走廊裏沒感覺到冷,坐下時大腿碰到座椅卻讓夏昭打了個寒顫。她穿上外套沈默地開始為一周後的期中考做覆習,在下課鈴打響後拿著包裏的長褲跑去了衛生間。

李琪琪追了過來:“怎麽樣了?”

夏昭蔫蔫地搖了搖頭:“還不知道。”

李琪琪看著夏昭明顯哭過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昭昭,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她從來沒見夏昭因為什麽哭過。

這個“他”除了秦述別無他人。

夏昭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還有風幹的淚痕。她明白李琪琪為什麽這麽問了,搖搖頭低落道:“我只是有點為他難過。”

她看了一眼困惑的李琪琪:“不方便告訴你為什麽,但如果你知道也會覺得難過的。”

李琪琪心說,那我也不可能難過到哭。

——可能是因為他們小時候認識,所以對彼此的經歷更加感同身受?

不過不是喜歡就好,昭昭的情緒看起來挺容易受秦述影響的,要是真喜歡學習八成會受影響。

回到教室時,秦述已經回來了。馮子俊和其他幾個男生圍在他桌前,義憤填膺:“憑什麽你要被通報批評啊?!”

放在別的班他們可能會說“鬥毆就該被通報”,但放在自己班情況就不一樣了。

通報批評?

夏昭噔噔跑過來看著他,腮幫子因為微微癟嘴而鼓起。

秦述起身讓她坐進去,繼續說:“我只是通報,其他幾個人都被處分了,也不算吃虧。”

班裏人這才滿意下來,吳嘉木咂了咂嘴:“話說回來,蔣浩再被處分一次就該被開除了吧?”

違紀也是有限度的,一中不會留經常違紀的學生。

夏昭眼神有些飄忽:“如果再想辦法讓他被處分一次……”

“咳咳,”馮子俊清了清嗓子,“釣魚執法不可取啊。”

一不小心容易把自己賠進去。

“好吧。”夏昭撇撇嘴,“達摩克裏斯之劍在頭上懸著,他以後應該會安分不少。”

幾人認同地點點頭,體委低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點不好意思地壓著嗓子問:“那個達什麽劍是幹什麽的?”

“……”

夏鳳延是在處理完這件事後才給秦立明打的電話。

事情差不多已經解決,秦立明沒再來學校,只提著禮盒去了夏家,秦述也在放學後和夏昭一起回了家。

“因為小述也動了手,所以實在免不了通報批評。”夏鳳延推了推眼鏡,臉上流露出抱歉的神色,“這事兒是我辦的不夠好。”

畢竟秦述是為了維護他家昭昭才動的手。

秦立明搖搖頭:“通報批評又沒什麽影響,真挨了處分也沒什麽,小孩子相互維護多好。”他看了眼低著頭有點愧疚的夏昭,“要是有人說小述,昭昭聽了估計也得動手。”

他說的是小時候的事。

江月華聞言去攬女兒的肩膀:“小述以前多乖一孩子,結果也被昭昭帶成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了。”

嘴上說著責備的話,臉上卻沒有什麽責備的神色。

夏鳳延聽不得這種話:“要是真事事都能處理得滴水不漏就不是小孩子了。少年人年輕氣盛,用暴力解決問題也無可厚非。”

說完又在妻子似笑非笑的眼神註視下硬生生拐了個彎:“當然,要是有不用暴力就能解決的方法更好。”

眼看時針已經越過了十,秦家父子沒有久留就離開了。夏昭放下在人前的包袱,埋進江月華懷裏哼哼唧唧。

江月華在她腦袋上亂揉一通:“哎呦,怎麽今天撒起嬌來了。”

她身上有獨屬於母親的那種柔軟溫馨的味道,夏昭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就是感覺秦述怪可憐的。”

夏鳳延嘆了口氣:“周倩是真夠不近人情的,要不是劉主任罕見的偏心,秦述肯定逃不了處分。”

他看了眼妻子懷裏神色萎靡的女兒:“都給咱們昭昭難受哭了。”

夏昭擡起頭嘀咕:“還不是因為沒有見過那樣的媽媽。”

說著,又把江月華抱得緊了點。

江月華簡直心花怒放,把原本聽到女兒哭想要逗她的話壓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周倩怨秦立明兄弟倆也沒什麽,畢竟她那時候實在難過,可對孩子的確狠心了點兒。”

夏鳳國不是很讚同:“再怨也不能婚內出軌啊。”

離了再找沒什麽,婚內出軌後再離就不像話了。

江月華不置可否,只順勢教育女兒:“所以找對象一定要慎重,不僅要看對方,還要看對方家裏有沒有拖累的人。”

夏鳳延不知想到了什麽,看著夏昭點了點頭。

就像秦述,雖然這孩子挺不錯的,但昭昭萬萬不能和他談戀愛——誰知道他大伯什麽時候又犯錯拖累人。

夏昭對上自己父母的目光,心中滿是危機感:“你們看我幹什麽,我又沒談戀愛。”

這些人怎麽回事,難得她因為秦述哭了就是在和他戀愛嗎?!

她剛想反駁,誰料江月華根本沒提秦述半個字,只說:“我看運動會轉播時發現很多男生都在看你,你就沒有喜歡的?”

夏昭卡了一下,很是郁悶:“他們看我和我有什麽關系。”

“行吧,我們昭昭的心思不在談戀愛上,在關心朋友上。”眼看女兒有些不高興了,江月華轉移了話題,“那我告訴你個事,你可別再掉眼淚。”

夏昭心說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哭,有些硬邦邦地問:“什麽啊?”

江月華斂了斂笑意:“……你秦伯伯可能要再婚了。”

再婚?

夏昭想起今天辦公室裏對秦述像對陌生人的周倩,又想起剛剛見到的秦立明,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那秦述知道嗎?”

“應該有心理準備吧。”夏鳳延知道的更多一些,“現在秦述住的房子就是你秦伯伯新找的對象的。”

夏昭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再說。

“婚期定在什麽時候?”

秦述看著有些僵硬和尷尬的秦立明,語氣格外自然。

前段時間秦立明告訴他在和魏晴相處時,秦述就已經做好了秦立明很快會再婚的準備。他的父親是個過分負責的人,既然已經和女方開始相處,就一定會和她結婚。

他的自然和平靜極好地安撫了秦立明的緊繃。他的肩膀松了松:“就定在五一,請些親朋好友簡單擺幾桌酒。”

秦述點了點頭:“是個好日子。”

除了這句話,他也說不出別的什麽了,好在秦立明也不想說太多。他沈默了一會兒,看向自己愈發捉摸不透的孩子,喉結動了動:“……周倩有和你說什麽話嗎?”

秦述不太願意聽到周倩的名字。

或許是因為從小就知道母親對自己沒有太多的愛,他在周倩離開時並沒有傷心太過。每年收到的大筆生活費讓他恍惚覺得這些彌補已經足夠與她帶來的傷害抵消了,可今天他卻意識到自己還是會難過

在看到她那麽維護一個並無血緣關系的人時,他還是會難過。

秦述努力維持語氣的平靜,可話語到底透出尖銳來:“她一直在操心蔣浩,沒空和我說什麽。”

說不準現在仍在操心。

秦述猜的並沒有錯,蔣家現在確實仍在操心蔣浩的事。

蔣峰面相斯文,連生氣時表情都猙獰不起來,實在看不出是個道德上有瑕疵的人以及過分嚴厲的父親:“我和你說過多少次,管住你那張嘴!高中頂多打個架處個分,等以後進社會了人家怎麽收拾你你都不知道!”

在學校耀武揚威的蔣浩在家乖得像只鵪鶉,只低頭盯著腳邊的煙灰缸,大氣也不敢出。

蔣峰被他的窩囊樣氣得額角青筋直跳:“滾回去寫你的檢討!”

蔣浩松了口氣,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一旁的周倩遞給氣得不輕的蔣峰一杯水,垂眸的模樣近乎柔順:“其實這件事是我做的不好,我該早些告訴……”

蔣峰揮了揮手,把她未出口的後半句話擋回去:“即便沒有那個孩子,蔣浩也會惹上其他人。”

蔣峰嘴上這麽說,心中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

當年他和在酒店工作的周倩重逢,半是真情實意半是被引誘的做了錯事。男人到底對初戀懷有些情節,再加上他已經喪妻獨身好幾年,當即決定幫她離婚。

隱秘的帶有優越的道德感作祟,他承諾支付高額撫養費直到秦述工作。一個月五位數的支出對他來講根本不算什麽,更何況後來周倩有了自己的事業後把那份花銷接了過去。

他不舒服的是,秦述有些過分優秀了。

毫無疑問,他當初答應把秦述轉進實驗班有點捧殺的意味在。他甚至暗暗在心中嘲諷秦立明好高騖遠,等著看他兒子跌出實驗班的笑話。

可最後成了笑話的是他的兒子,簡直像在說他在某種層面比不上周倩的前夫。

周倩看得出他暗含的不滿,只說:“我會抽時間和他聊一聊。”

蔣峰知道她會向著蔣浩。他曾說過不介意周倩去探望秦述,但她持續數年的回避與漠視還是讓他滿意。周倩是個無論他說什麽做事都只會合他心意的女人。

他終於露出些笑來:“也不要對秦述太冷淡。”

周倩狀似順從的點頭,可蔣峰看得出她的不以為意。

他攬住了妻子的肩膀。

*

秦述理智上接受秦立明再婚,可情感上並不能。

他知道他的爸爸會相對公正地對待他和新的家庭,可他更期望全然的偏愛。

但他最終還是表現得足夠理智。秦立明已經因為他耽誤得足夠久了,他沒有理由讓情緒占上風,那只會讓他失去現在擁有的東西。

紛雜的情緒終究還是影響了秦述,他甚至提不起整理照片的興致,只能暫時存著。

直到次日清晨看到夏昭時他才好受了些。她眼睛大而圓,笑起來時瞳孔裏的光彩格外動人,已經看不出哭泣過的痕跡:“騎快一點,我有東西要讓你試試。”

她沒有拉上拉鏈的校服外套兜滿了風,衣角向後揚起。秦述的心也隨之飛揚起來:“是什麽?”

夏昭聲音很輕快:“不是什麽特別的東西,但就是得讓你試試啦。”

困惑直到快步跟著她走進教室才解開。夏昭從書包裏拿出一個貼著花裏胡哨貼紙的飯盒,不敢放在桌面上,微側著身放在腿上打開。

裏面赫然是切成小塊的蔥油餅,泛著剛烙出來的焦香氣。

“今天爸爸烙的餅特別成功,感覺和以前奶奶做的味道差不多。”夏昭遞給秦述一根牙簽,“放涼或者中午再吃味道就變了,你快點嘗嘗像不像。”

一中食堂裏有微波爐,是特意為排隊排得晚打到涼飯的學生準備的,也有學生會從家裏帶飯熱了吃。

其實秦述已經記不太清奶奶做的飯的味道了,只記得清當時有人陪伴的溫度,可咬下那塊餅時,味蕾綻開的味道卻那麽熟悉又鮮明。

“很像。”他予以確切的答覆,“特別像。”

夏昭眉毛揚起,露出個有些驕矜的得意神情。

他們低頭湊在一起的模樣在並不大的教室裏實在不算隱蔽,隔了一條過道的李琪琪聞著味兒過來了:“你們兩個偷偷摸摸幹什麽呢?”

夏昭坦坦蕩蕩地蓋上飯盒:“分享美食。”

其實味道並不算太過驚艷,只是那份熟悉讓這再簡單不過的食物變成了他們獨一無二的美食。

吳嘉木也靠過來:“不應該見者有份嗎?”

只讓秦述吃算什麽事。

“有點涼了,中午用微波爐熱了再讓你們吃。”夏昭把飯盒塞進桌洞,“要早讀了,你們快回座位上去。”

吳嘉木挑眉看了一眼秦述:“涼了你讓他吃幹什麽,多不禮貌。”

夏昭回了一個白眼。

秦述知道那是“你懂什麽”的意思。

他想起夏昭在路上說:“不是什麽特別的東西,但就得讓你試試。”

不特別,所以不吝於和其他人分享,但只有他知道這份分享特別在哪裏。

陸陸續續的讀書聲響起,秦述看著夏昭拿出英文積累本背好句。扉頁翻開,他看到上面有一句她寫下的花體字。

“Let’s get ready to rumble.”

讓我們轟然向前。

舌尖舊時的味道剛剛散去。

秦述心想,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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