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4 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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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空間

秦立明特意避開了飯點兒來拜訪。

這些年,他幾乎是有意中斷了和夏家的來往。夏家都是好心人,不然不會在他家裏煩心事一堆時幫忙照顧了好幾年秦述,可他家裏的事給夏家帶來了麻煩也是事實。

他秦立明欠夏家的,可夏家又沒有什麽需要他補償或幫忙的地方。他能做的最好的事似乎就是少出現在他們眼前,少給他們帶來麻煩。

夏鳳延聽著他有些忐忑地闡明來意,笑著看向秦述:“我聽昭昭說小述表現不錯,一中的進度是快了點,但多費點時間跟上也耽擱不了什麽。”

“昭昭,”他看向看似認真作陪實則在走神的夏昭,故作威嚴咳了兩聲,“帶小述去拿一下你以前的筆記本。”

夏昭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很有主人風範地對著秦述招呼:“過來這邊。”

夏家這套房子比秦述租的那套大的不止一星半點,裝修也很有品味,還把一個客臥改成了書房。

夏鳳延是村子裏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名校大學生,受他的影響,夏昭從小就愛看書。在他們沒有被智能手機和電子游戲入侵的童年裏,看書是一種格外受家長推崇的娛樂方式。村子裏不知有多少小孩被家長擰著耳朵呵斥:“怎麽不像夏昭一樣多看幾本書!”

“可是夏昭也和我們一起去摘桑葚了啊!”

“夏昭還考一百分了呢,你怎麽沒考?!”

“她看的又不全是好書,我上次還看見她拿著一本神神叨叨妖魔鬼怪的……”

“那也是書!”

木質書架古樸厚重,分門別類擺著各種科普書籍名家名著,甚至還有兩層言情小說。夏昭從某架書最底層搬出一摞整整齊齊的硬皮本,哐當一聲堆在了桌子上:“從高一到現在的筆記,都在這兒了!”

秦述有些緊繃地點了點頭:“……好多。”

他隨手拿起最上頭的一本數學筆記翻了幾頁,大致明白了為什麽夏昭寫了這麽多。

她幾乎把課上老師所有的板書都寫了下來,一節課的筆記就有好幾頁,幾乎能當做教輔出版。

很適合什麽也沒學過的人打基礎。

偌大的房間裏只有筆記的翻頁聲與兩人沈靜的呼吸。書房采光很好,夏昭可以清楚看見空氣裏的浮塵。她吹了吹,有點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種無話可說的尷尬。

雖然已經做了一周前後桌,可她還是不太知道怎麽和秦述聊天。秦述一向安靜,放學路上夏昭甚至聽到幾個別班的女生說他看起來有些冷漠。

夏昭知道不是,他只是還像小時候那樣,在別人說話時默默聽著。她已經發現好幾次課間他聽著她和別人說些雜七雜八的話,對上目光時她就會對他笑一下。

夏昭從未遇到過這種“久別重逢”的意外。她在每個階段都遇到很多夥伴,一部分自然而然分開淡去,一部分一直保持著聯系,秦述這種情況的還是第一個。

他身上很多熟悉的特質讓她覺得親切,讓她想起奶奶和童年,想要去親近,可又深知在分別的數年裏有別的夥伴填補了時光的空缺,彼此也不是熟悉的那個人。

貿然敘舊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而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大孩子了。

成熟的大孩子陷在自己的哲思中,心不在焉地拽著毛衣袖口內側的線頭,然後直接拽出了一條毛線。隨著毛線越來越長,袖口也裂得越來越大。

夏昭:“……???”

身邊人輕咳了一下,似乎想要掩住嗓音裏透出的笑意,但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徒勞無功。

笑什麽!有那麽好笑嗎?

夏昭有些悲憤地看著自己咧開嘴的袖口,越看越有喜感,於是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笑了一會兒,終於覺得不怎麽尷尬了。夏昭頓了頓,問:“你還適應一中的生活嗎?”

秦述嗯了一聲:“挺充實的。”

確實充實。夏昭想起每天帶回家才能完成的作業,心有戚戚然,打算扭轉一下秦述對一中充實且枯燥的印象:“這段時間音樂社、攝影社什麽的社團都在招新,你要是感興趣也可以去宣傳欄上看看。”

秦述專註地看著她,自然而然地問:“你是什麽社團的?”

夏昭陡然安靜下來。

她臉上浮現出極為羞恥的神情,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嘟噥:“……愛心社。”

秦述沒有聽清楚:“什麽?”

夏昭捂住臉,破罐子破摔地大聲說:“愛心社!”

隨後她閉上眼,準備好迎接來自對方的調侃。

加入愛心社這件事,還要追溯到高一。

她從小讀多了英雄故事,在夏女士滿心慈愛問繪畫舞蹈鋼琴想學什麽的時候義無反顧選擇了散打,並以幫扶弱小為己任,堪稱21世紀學雷鋒典範。

幫扶過的弱小包括小時候的秦述,以及她現在的同桌兼學委,皓月。

高一時她和皓月就是同班同學。實驗班道德素質低下的人並不比普通班少,開學第一周,她就聽到兩個男生以一種猥瑣的語氣議論皓月的身材,說她“發育那麽好,不知道被多少人摸過”。

夏昭在開學第一天就對這位名字好聽長得好看成績金光閃閃的同學產生了一百二十萬分的喜愛,聽到這話拍案而起,以一句“說這種話是因為你們發育得不好羨慕嫉妒恨嗎”成功激怒對方動手,然後一打二贏得勝績,並和在這場鬧劇中前來拉架的吳嘉木以及向老師繪聲繪色描繪兩個男生惡行的李琪琪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

然後差點背上處分,險些打破一中最快背處分的記錄。

不過兩個男生是過錯方,對方的家長有意私了,夏昭屬於見義勇為,最終逃過一劫。只是迎來了長達一個月“這就是那個一打二的夏昭!”“夏老師的暴力甜心女兒!”的指點。

一中管理嚴格,很少發生這樣的事,師生們在某種程度上來講還挺寂寞,因此很快三個年級的人都認識了她。

當然,也有夏鳳延在其他年級任教受其他老師打趣的緣故在。

隨後在班級愛心委員的選拔中,夏昭以四十七票奪得桂冠。剩下沒投的三票一票是她自己的,兩票是不堪受辱轉去其他班的兩個男生的。

愛心社與其說是學生社團,不如說是像學生會一樣的學校組織,負責收集本班的廢紙賣錢、在大型活動中募捐來資助貧困生。

夏昭對此表示敬意,可當“愛心委員”的名頭落到自己身上時,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不好意思。

……像那種除暴安良後被人發了一面錦旗的不好意思。

加重她的羞恥感的是吳嘉木和其他一些同學,他們調侃夏昭日後可以“暴力募捐”,津津樂道了很久。

在不少人眼中,這樣一個聽起來有點迂腐守舊的職位以這樣的方式獲得是一件很有趣的談資。聽多了打趣,夏昭幾乎有些厭煩了,可她總不能不讓人說,因為他們的確沒多大惡意。

但這次並沒有什麽調侃以及對職位的困惑,她只聽見秦述說:“挺好的,很適合你。”

這話放在其他男生嘴裏夏昭可能會覺得對方有陰陽怪氣的嫌疑,可經由秦述說出來就格外真誠。可能是因為他的表情太認真,也可能是因為他是她幫扶過的“弱小”。

夏昭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頓了頓,決定履行一下自己愛心委員的職責,豪氣萬丈地指了指一摞筆記:“這些你都拿走吧,我暫時用不上。”

秦述掃了一眼筆記,拿走是能拿走,可是……

他最終只挑了幾本沒正經學過的,抿了一下唇:“這幾本就夠我看好久了,我能看完後再來找你借其他的嗎?”

夏昭沒察覺出任何不妥:“當然可以。”

秦述適時補充:“反正我現在也住在這個小區,還挺方便的。”

夏昭的註意力瞬間被轉移了:“唉?這麽巧啊?”

書房門打開,端著鮮切芒果進來的江月華聞言隨口說:“是挺巧的,你們以後可以一起上下學。”

秦述楞了一下,小心翼翼看了夏昭一眼,有些遲疑:“可以嗎?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沒什麽不可以的。”夏昭用牙簽插起一塊芒果,“我早上起得晚,很少有人和我一起去。晚上有時候會和吳嘉木一起回家,你應該認識了,他也住這個小區。”

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許久的江女士總覺得秦述剛才的話有些不對勁兒,可又沒咂摸出哪裏不對,把書房裏的空間繼續留給兩個小輩。

臨走前,秦述加了夏昭的微信和Q.Q。

他到初中才擁有自己的手機,現在加上她的聯系方式,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看她的動態,又覺得剛離開就看太刻意,於是攢到了晚上入睡前。

她的昵稱叫天理昭昭,透露著一股不講理的可愛,頭像則是一輪簡筆畫的笑臉太陽。朋友圈沒有什麽東西,秦述點進了她的Q.Q空間,一條條向下滑。

正在看漫畫的夏昭眼睜睜看著手機跳出一條又一條的提醒。

每一條都是“秦述讚了我”。

她手忙腳亂地點進去,絕望地發現其點讚的內容從最新一條對老劉的吐槽追溯到n年前追番存下的中二臺詞。在看到最新一條點讚消息是六年級補地獄少女存下的名臺詞“你想死一次嗎”時,夏昭腦子“嗡”了一聲,終於忍不住了。

她惱羞成怒點進帶著純黑頭像的對話框,氣勢洶洶打下幾個字——不要點讚了!!!

少頃又覺得不禮貌,刪掉換了更委婉的說法。

天理昭昭:這麽晚了,你還不睡嗎?

快去睡吧!不看我的空間了!!!

很快,對面開始顯示“正在輸入中”。

秦述:今天可以晚點睡,昭昭,你忘了嗎?

這條消息只存在了片刻就被撤回,夏昭眨了眨眼,看著他發來一條新消息。

秦述:今天是周六,可以晚睡一會兒,你忘了嗎?

……為什麽要撤回呢?

是因為稱呼嗎?

夏昭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思緒卻回溯至以往。

小時候秦述是怎麽喊她的呢?

似乎就是喊昭昭,和她親近的人都喊她昭昭。

但對於很久不見的人來說,這樣喊就有些太親昵了。

夏昭透過這條已撤回的消息察覺出秦述的小心翼翼來。他似乎和自己差不多,還對彼此保留著幼時的親近,可又因時間帶來的隔閡不知該拿出什麽樣的態度相處。

夏昭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惆悵感慨,惱怒也散去了一些。她回覆:周六也可以早睡啊,我就要睡了。

隔了幾秒鐘,對面發過來一張貓咪晚安表情包。

夏昭把手機扣在枕邊,打了個滾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的確到了該睡的時間了,周末不用來睡覺簡直是暴殄天物。夏昭放平呼吸,放緩思緒……

快要陷入沈眠時,Q·Q空間裏的中二言論再次突兀地浮現在腦海中。夏昭打了個激靈,絕望地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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