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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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跟陳烏煦互通心意之後,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唯一的變化可能是,我們之間黏黏糊糊的時間變多了。

這種黏糊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要黏在一起,而是氣氛。只是待在同一個空間,空氣就像是冒著粉紅泡泡一樣。我們不太能直視對方,稍微觸碰到對方的視線,就會臉紅心跳,只能移開,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但又不想分開。於是不知不覺,他拎著電腦待在我病房的時間也變多了。我們偶爾說說話,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他看他的論文、我打我的游戲。

小時候玩過的游戲,當我變成這樣之後再去看還是很有意思。我醉心於游戲,沒有察覺到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我房間。直到那人在我床邊發出悅耳的笑聲,我才回過神來,發現我母親正笑瞇瞇地望著我。

瞥見好像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陳烏煦,我又覺得有趣。摸了摸發燙的耳朵,我放下游戲機,撐著自己的身體坐得直了一些,還不忘給陳烏煦一個安撫的眼神。

瞧見我的動作,媽媽跟陳烏煦都來到我的床邊,仿佛我是什麽易碎品一般。我早已過了那個最敏感的時期,自然懂他們這麽緊張不過是因為愛我罷了。我笑了笑,示意他們我沒事。

媽媽好像楞了一下,隨即勾起嘴角莞爾一笑。她沒吃過什麽苦,笑起來的樣子依舊如同純真的少女,她這輩子所有的累大概都是我這陣子給她的。看著她笑得開心,我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心裏想著,陳烏煦為什麽會害怕跟我媽相處呢,我媽知道我是因為他才一天天好起來,甚至也有意無意希望我們兩個接觸,肯定也是喜歡他的。

“烏煦,你之前說過的實驗做得怎麽樣了呀?”果然,她看我坐好,先關心起了陳烏煦來。

他一驚,有些拘謹地站在一邊,一板一眼地講起了他的實驗。他深入淺出,講得很是易懂,聽得我媽驚嘆連連,到最後真情實感地祝福他:“真不容易啊!希望你能成功,用這個結果寫出很厲害的論文。”

陳烏煦認真地點點頭:“謝謝阿姨。”

“那阿姨先不打擾你們啦,就是進來看看你們有沒有什麽需要的。”媽媽笑了笑,半彎著腰捋了捋我的頭發,“註意一下時間,11點左右要去醫院覆查。到時候媽媽再來找你。”

我點了點頭,母親沖陳烏煦露出一個和煦的笑離開的病房。

陳烏煦望著房門,緊張的肌肉終於松弛下來。我瞧見他的樣子,剛忍不住想調侃他兩句,就聽到他說:“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我楞了楞,沒想到他看出來我媽是有話要對我說才出現在這裏的。不過也是,他的成長環境造就了他細膩敏感的性格。我搖了搖頭,朝他招招手,想讓他坐過來。

他聽話地靠了過來,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落座的地方不是我床邊的椅子,而是我的床沿。

他靠得很近,我甚至能夠聞到他身上那股清香幹燥的氣味。他伸出手,像我母親剛剛做過的那樣撥弄了一下我的耳發,卻在我的耳朵上帶出了難以想象的熱度。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怎樣一副蠢樣。

他的臉頰上也浮現出了羞赧的潮紅。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緩慢地開口:“抱歉,明明知道打擾,但我還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嗯”了一聲,握住他放在床上的那只手:“沒關系,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我們又陷入了一陣沈默。我能聽到“怦怦”的心跳聲,卻無法分辨這是我的、還是他的。我想他再這樣做出這樣出人意料的舉動,總有一天醫生護士會下達他的禁令,避免他影響我的健康。為了能像現在這樣見到他,我要習慣才是。

他的眼睛亮亮的,我仿佛隱約能看到在他身後搖晃著的尾巴。我忍不住勾起嘴角,努力靠得離他更緊。

我們都是第一次戀愛,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雖然我還像這樣躺在床上,但我知道,但我們之間的感情跟其他情侶沒有區別。

“你還要看論文嗎?”我問,“如果想休息一會兒的話,要跟我一起打游戲嗎?”

“是你高中玩過的那款嗎?”

“是另外的。你躺這裏吧。”

他坐在床邊,有點為難地蹙起眉。外人上床自然是違反療養院規定的,但他就那樣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認命地脫下拖鞋、躺在了我挪出的位置,與我依偎在一起。

我讓他拿著游戲機,小小的屏幕使我們不得不靠得很近。他不常操作這些,笨手笨腳的,雖然大腦轉得很快,手卻跟不上,每每失敗就會孩子氣地皺皺鼻子。我喜歡看他這樣卸下一切的表情,有時候也會想改變那些過往,讓他早一點放下胸口的那些重擔。

但我改變不了,所以現在就是最好的。

他搗鼓了半天,終於把手上這關過去了,放下游戲機扭過頭望向我,像求表揚的小孩。

“你太強了!!”我也不吝嗇誇獎,大笑著與他抱作一團。

我的腿沒有知覺,雀躍起來就失去平衡整個人倒在了他身上。他嚇了一跳,立刻把我摟住。那個瞬間,我陷進他的懷裏,滿腔都是他的氣息與溫度。他緊張得肌肉僵硬,呼吸也變得混亂,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對我的擔心。

被這樣妥帖地愛著,我沒有絲毫害怕。我的胸膛貼著他的,好似鼓動也形成了共鳴。我稍稍退開,與滿臉擔憂的他對視。瞧見我平靜的面容,他也漸漸冷靜下來。可我們之間的空氣卻在視線相接中再次變得粘稠,我的手緩慢上移,摟住了他的脖頸……

門外突然傳出陣陣腳步聲。我們同時一顫,在護士推開房門之前他麻利地下了床,在護士狐疑的眼神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而我在他的掩護下若無其事地整理好被褥。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禁同時笑出聲來。心跳從心動變為了共享秘密的興奮,他又給予了我仿佛在玩滑雪、玩跳傘的時候才能體會到的心情。

媽媽也站在門口,輕輕敲敲門。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無聲又溫柔地示意到時間了。

陳烏煦清了清嗓子:“那小路,我先回去了。”

我點點頭:“路上小心。”

他望著我,手輕輕撩起了我的前發,在我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我楞住了,沒想到剛才那個沒有完成的吻會當著護士跟我母親的面落在我身上。

他轉過身,耳朵浮上明顯的潮紅。而我摸著我的額頭,聽不見護士在我一旁的驚呼與調侃,也聽不見他走到我門口與我媽說了什麽。我滿腦子只有他的那雙眼眸,就像是只能容下我一個人似的。

我低下頭,像個傻子一樣咧嘴笑了。

*

身體上的檢查結果沒有太大變化,對於我,這樣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而另一道“關卡”過得也很順利。總是嚴肅的醫生終於露出了笑顏,溫和地說了很多鼓勵我的話。他看了一眼我身旁的母親,詢問我的意見:“之後還有一些話,不屬於診斷的內容。”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點頭同意,他才繼續說下去:“恢覆到這個程度,其實我不建議你一直生活在療養院。無論發生了什麽意外,人生都有繼續的可能性。現在的你,有接受這些不變數的能力。Lu,多相信你自己一點。”

我們都明白醫生的意思。回去的路上,我跟母親都望著窗外。我們沈默著思考,直到快回到療養院,她才開了口:

“小路,無論怎樣你都是媽媽的寶貝。別忘了你有我、有你的爸爸跟哥哥。”

這些話,或許有一部分是她剛才就想對我說的。頓了頓,她俏皮地眨眨眼,“還有你男朋友。”

被她這樣直白地點出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握住她的手,想用這樣的力量讓她安心:“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這次,我要學會依賴身邊的人。

所以夜晚,我又到了屬於我跟熊先生的那個天臺。

只是今天不太一樣。熊先生卸下了偽裝,以他本來的姿態站在我身邊。

他從熊先生變回他自己之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一同登上這個天臺。不知不覺中,天氣從炎夏轉冷,晚風也有了夏末的涼意。

我終於能夠放松身心欣賞這裏的風景。這裏的確是很適合療養的地方,風景中只有星星點點的燈光,更多的是自然本身的模樣。綿延不斷的樹海,蟲鳴與野獸的叫聲,還有沒有邊際的黑暗。

“其實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的時候,”我緩慢開口,“我是想跳下去的。”

那個時候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一眼望到了頭,活下去也沒什麽意義,只是拖累自己的家人罷了。我沒力氣想太多,可是熊先生出現了。我驀地回過神來,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的家人怎麽辦,這家療養院背了人命又該怎麽辦。

於是我忍著苦楚與疼痛活了下來——現在才漸漸找到了方向,看見了光。

他搬了椅子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我笑著回握,是很堅定的力道:“現在不想了。想通了就知道,其實不能走路沒什麽大不了的,有那麽多偉人抱著殘缺還能幹出豐功偉績。我這個小凡人沒什麽追求,總能找到實現自己人生價值的方法。時間還有很多呢。”

“是啊。”他笑了,攔著我的肩膀讓我靠在他的頸窩上。

我們靜靜望著天空,今天沒有星星,但夜晚很寧靜,他的體溫很溫暖,已經是很好的景色了。我在心底默默地想,陳烏煦其實是很喜歡身體接觸的人吧,只是以前的生活環境讓他沒有辦法表達這樣的喜好。

我蹭了蹭他的脖頸,聽著他的呼吸,不知不覺眼睛就開始沈重了。我打了個哈欠,他便摸了摸我的頭發:“要回去睡覺嗎?”

我搖搖頭,最重要的話題還沒說呢。我眨了眨眼,聲音變得黏糊糊的:“烏煦,跟你說一個秘密。”

他“嗯?”了一聲,即便看不見他的表情,我也能感覺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視線。充滿好奇的,亮晶晶的,讓我覺得心頭癢癢的。

“我在考慮,要不要在這裏申請個研究生讀讀看。”

他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的呼吸跟著停滯了一瞬。我半窩在他懷裏,望著漆黑的夜空。

“我不是孝順的人。大學畢業之後沒有升學、沒有工作,這一年都在滿世界旅游。偶爾報名參加個比賽,發揮得好就能那個獎金當零花錢,發揮不好報名費就送出去了。我能這麽做,都是因為我的家人支持我、縱容我。我沒怎麽考慮過以後的事,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想著,我低頭淺淺笑了。

“現在我有充足的精力去考慮自己的未來,總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即便站不起來,我還有手、還有大腦,總能做點什麽的。我想先充實一下自己,再繼續考慮。”

我支起身子與他對視。他的眼眸宛如寂靜的大海,能夠包容萬物,包括我的不安。我握緊他的手,又開了個玩笑。

“就是我不像你這麽聰明,可能擇校、做申請還要耗費很多功夫,最後也都是打水漂也說不定。”

“不會的。”他堅定,“你想做的事,一定都會成功的。”

“對我這麽有自信啊。”

“因為我一直看著你。”他說得毫不猶豫,“你在我眼裏,一直都是那個最耀眼的存在。從第一次見你,到現在,我沒有一刻不在喜歡你。”

似乎是感覺到自己有些用力過猛,他卸下肩膀上的力度,對我無奈地笑笑。他捏緊我的手,“雖然這麽說著,但我也不是什麽勇敢的人,連回覆你消息的勇氣都沒有。”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因為這些有點肉麻的話而浮上來的潮熱。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可以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明明他看上去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我與他對視著,不禁調侃:“你知道我想在這裏讀書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在這裏吧?”

剛才還訴說著愛語的人臉一下子紅了個透。我不太清楚他的害羞開關在哪兒,只是覺得這樣的他很有趣,很可愛,很喜歡。

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能讓我慢慢探索他的全部。

“之後做文書之類的,你能幫我一起想想嗎?不過明天要先把這件事告訴我媽。”

“當然,阿姨也會為你開心的。”

我點點頭,卻突然打了個噴嚏。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懵懵地望著他。陳烏煦立刻抱住我,與我對視了一會兒,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回去吧。”

“嗯。你搬椅子吧,我自己推。”

他沒有反對,搬起椅子與我“並肩”。

我們探討著未來離開了天臺,把那些黑暗,徹底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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