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第四十二章

點擊發送後,陸岷就把手機扔到一邊。

中秋第二天他和周什安、阿榮三人從潭城直飛拉薩,又從拉薩飛阿裏,到阿裏簡單地吃頓飯就出發前往普蘭縣。

原計劃是自駕環繞,走岡波仁齊到古格王朝遺址這條線。

路過拉昂錯,周什安開始蠢蠢欲動,見到瑪旁雍錯的靛藍湖水,周什安和地陪商討轉山可行性。

地陪接觸的人多,到藏區就心血來潮的最多,周什安的想法他沒有立馬否決,只是委婉地表示,可以嘗試,但不要逞能,有不適必須返回。

隔著靛藍的聖湖,遠處,岡底斯山脈被綿延的雲河縈繞,雲層下,被積雪覆蓋的岡仁波齊,白霧氤氳,聖潔巍峨。

登山或者徒步,周什安不是門外漢。

學生時代跟著專業團隊走過不少五大洲著名山頭,他不算熱愛,只是一種經歷,有興趣有時間,就嘗試一下。

待陸岷放下相機,周什安側頭,“小陸?”

“可以。”

徒步轉山,陸岷可有可無,他對戶外運動不狂熱,相比勞筋動骨,更熱愛捕捉瞬時的美景。

如果能近處拍攝神山,走一走無妨。

周什安找的地陪是國家登山協會推薦的專業登山和救援領隊,日常業務以登珠峰為主,他們三人到達之前,對方已經辦理好邊防證,打點好登山徒步所需物資。

到達塔坎鎮時,地陪建議修整一天,第二天一早再出發。

睡前,幾個人又過一遍未來兩天的行程。

回到房間的陸岷拿出手機,瞄了一眼,消息對話框裏他發的照片靜靜排著隊,方淮沒有動靜。

房間燈盡熄,周什安在黑暗中說道,“睡吧,明天一早出發。”

陸岷把手機放回床頭,閉上眼。

這兩天體力消耗大,加上輕微的高反,睡意來的又快又重。

第一天行程相對順利,領隊事先擔心的問題並沒有出現,謹慎起見,所有人都沒有大意,前進速度穩定,到止熱寺的時候才下午3點多。

進入10月,氣溫下降,高海拔地區登山的難度越來越大,頭天還是艷陽,第二天就是陰天,領隊還說,興許不能見到岡仁波齊的全貌。

不過,看神的旨意,每個人佛緣不同。

周什安和陸岷都不太在意,他們不是信徒,這趟旅程和身邊三步一叩朝聖者相比,沒有宗教狂熱,只有對大自然的敬仰。

雪山聖地的全貌,風和日麗還是烏雲密布皆是風景。

第一天行程,安全起見,陸岷幾乎全身心投入到路途中,遇上喜歡的風景,用手機拍攝,直到落腳止熱寺賓館,才翻出相機還有無人機。

縱使沒有朝聖的心,在看到落日光輝溫柔包裹整座山峰時,所有人無不驚嘆。

日照金山。

在沒奢望能看到心情下,毫無保留的出現。

無論周什安還是陸岷,那一刻,內心是虔誠的,沒有多餘的雜念,極致的美景帶來的視覺沖擊,任何多餘的想法都是褻瀆。

晚上,陸岷拍完星空回到房間,再次翻出日落時的岡仁波齊。

“我們是有神佛護佑的,小陸。”

賓館沒有暖氣,裹著毛毯盤坐床頭的周什安很有些雅痞的頹廢氣質,頭發蓬松淩亂,嘴唇下頜淺淺的胡茬。

陸岷舉起相機,連按無數次快門。

鏡頭裏的人,此刻帶給他的悸動,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強烈。

轉山行程計劃兩天,第一天看到世界中心的金光給了所有人強烈信心,出發前領隊很有激情地說一句,我們這一年都會好運順利!

可真正邁出腳步,陸岷才由衷感慨,考驗才剛剛開始。

岡仁波齊轉山一圈約55公裏,第一天是小半程,或上或下的土坡,平均海拔4500以上,即使是周什安這樣有登山徒步經驗的壯年男性,上坡時能明顯感到體能流失飛快。

第二天,天稍亮就出發,氣溫比頭天更低,沒有任何出太陽的跡象。

一路陡峭的上坡路,地上全是石塊,體力消耗很大,即使是領隊,也沒有如頭天一般健步如飛。

在阿榮幾次三番勸說下,陸岷把相機還有無人機都轉移給阿榮,即使這樣,陸岷還是覺得非常吃力,走一段必須歇一下。

作為醫生的他明白,這樣的低溫環境,休息時間不能長,一長,寒氣侵襲人體,導致感冒,甚至造成失溫。

周什安情況略好,基本能跟上領隊,陸岷的狀態讓他分心,他總是走兩步就回頭看陸岷,即使阿榮殿後,一路照顧陸岷,也不能讓他放心。

到達天葬臺時,領隊脫下一件衣服覆蓋在石頭上,面對遍地的瑪尼堆,還有散落的朝拜者衣物,做了一個標準的朝拜禮,最後獻上哈代。

他做完還解釋,把隨身衣物安放在這裏,象征著一次死亡,可免受一次輪回之苦,藏民們會留下自己的物品,或者血液、頭發,完成儀式。

周什安用瑞士軍刀分別剪下自己和陸岷的一小撮頭發,混合到一起後,虔誠地壓在一塊石頭下面,給石頭圍上哈達。

陸岷看著周什安的動作,呼吸沈重,疲勞加劇高反,耳鳴,頭痛接踵而來,阿榮遞氧氣瓶給他,他擺手拒絕。

“我還可以,阿榮,謝謝。”

5370米的天葬臺到卓瑪拉山口是一段近300米落差的上坡,這段路大家都走得艱難,領隊給每個人一支葡萄糖液。

陸岷體力恢覆不少。

再次出發,周什安只留一支登山杖,另一只交給阿榮,他拉起陸岷的手,攙扶著,慢慢攀爬。

掌心裏,源源不斷傳來周什安的熱量,陸岷感受到他的手溫,仿佛充電一般,給他堅持下去的毅力和信心。

卓瑪拉山口飄揚著無邊的經幡,海拔5640米的稀薄空氣,陸岷意識開始模糊,風從四面八方而來,聽覺,視覺在一點點消失。

領隊讓阿榮幫忙,兩人在埡口的大風裏,艱難地掛上五彩經幡,邊掛邊默念箴言。

埡口的風大得要將人推到,勁風馳過風馬旗上的經文,誦讀著,隨風把祝福和祈禱送往遙遠的地方。

周什安找一處石頭靠坐,緊緊擁著體力不支的陸岷,先是吸氧,又灌他半瓶紅牛,陸岷終於緩過來。

“想不到我還有找死的一天。”

陸岷說得很輕,聲音嘶啞,帶著自嘲。

“有我,你死不了。”

周什安脫下手套,使勁搓陸岷的手,搓完手又搓臉。

“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陸岷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意識一點點找回。

“你居然什麽反應都沒有。”

周什安把手套給陸岷戴上,又扶他站起來,把紅牛空罐子塞進背包,對陸岷勾唇,“你鍛煉太少,以後我們每年出去一趟。”

陸岷睇著身側的人。

他,還有他不了解的一面。

這就很有意思。

如同西天取經,磨礪還沒有結束,翻過埡口後開始下雪,到達慈悲湖時,冰雪中的湖面,聖潔美好。

領隊不忘給他們介紹傳說中米拉日巴大師和苯教大法師那若本瓊鬥法的故事。

有了翻越山口的經驗,70度的碎石陡坡看起來恐怖,走起來倒也沒有上坡那樣費力,到達終年積雪的冰湖後,眼前的風景頗有些仙境的感覺。

領隊說,接下來這段路你們跟著我,每一步都照我走過的路線,下腳慢一點——

後面的話還在唇邊,周什安毫無征兆地摔下去,一路坐滑梯般飛速往下。

陸岷被帶倒,滑出一點被領隊拽住,阿榮反應極快地跟著往下滑,在快到坡底的時候終於拽住周什安。

到達補給點不動地釘,四人喝著暖和酥油茶,身體松弛下來,隱隱的後怕襲來。

阿榮上下打量周什安,一貫無波的眼神充滿歉意,剛想說什麽,被周什安制止。

“沒事。”

他大大喝一口酥油茶,“已經沒事了,阿榮。”說話間,大量的白霧從口中散出。

簡陋的帳篷裏,經過風雪的朝拜者低聲交流,目光不小心碰到陌生人,真誠一笑,有種同仇敵愾過的默契。

“藏傳佛教密宗認為,外轉山道是自然形成的壇城,朝聖者環繞一次,相當於完成一次壇城儀式。”

領隊略帶口音的聲音很沈,大家靜靜地聽著。

“那些虔誠的教徒一路磕頭、祈禱、堆瑪尼堆進行儀式,祈求這一世無病無災,來世去往極樂世界。

相比三步一磕,我們只是走路,看起來容易,實際這一路困難重重,就像我們這一世為人,大部分時間都是憑著本能在吃、睡、工作,這一切看似簡單,難起來也特別難。

來過這裏走一圈,無論有無信仰,都能有所收獲。”

後面半程,早上7點出發,走了11個小時,到達出發地塔坎已是黃昏,金色霞光灑滿山頭,兩天的轉山行程畫上句號。

夜晚,周什安和陸岷擠在一張床上。

後背、臀部、大小腿後側的擦傷火辣刺痛,讓周什安無法入睡。

“國慶過後,我回北京處理工作,再出國一趟,著手下一步。”

陸岷悶悶地應一聲,此刻他內心平靜,是一種大勢已定,接下來只餘行動的平靜。

“安撫好方淮,養好身體。”

周什安調整睡姿,從趴著改成側臥,面對陸岷。

“你們倆都養好。

都說看到日照金山會帶來好運,希望我們如願。”

陸岷一手枕頭,另一邊拿著手機。

屏幕上,金字塔型的岡仁波齊披著金色霞光,山頂處薄霧繚繞。

神秘、莊嚴、不容褻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