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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 此 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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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  此  刻

臨去心生怯意,將鷹羽系上發辮,三哥門神似地守在前院裏,看見她穿戴整齊走出來,瞪了她一眼,倒沒留心她辮梢的點綴,只問:“上哪去?”

他臉上有股警覺的神氣,隨時在提防著她的執迷不悟。

“想去宮裏問問。”

她小聲答。

他聽了像是稍感寬心,緩和了語氣,說:“我送你去。”

“要是三哥你也在,”她垂下眼,故意現出為難表情,“宮裏頭的姑娘會不好意思出來和我說話的。”

“噢。”他信了她的話,仰眼瞧瞧天色,“那你自己過去吧,晚點我去接你。”

“那也行。”

她匆匆應下,因為心虛,臉又紅了,生怕他又起疑,忙背轉身朝外走。三哥準以為她是去求問法老的歸期——也不能說是騙了他,但此去更多還是為了祭司哥哥。

連日來六華宅的監督大人們在弒母重罪與神諭邪靈之間反覆權衡,不敢擅斷,最終決定將此案轉呈首輔大人裁奪。不知這算不算是祭司哥哥走運,今年正輪著普查大年,整個泛濫季哈普賽那布首輔都在南來北往地奔忙,為兩陛下清點王族私產。祭司哥哥是會被定罪行刑還是能得赦免開釋,都須等到首輔大人返回都城一錘定音。她只覺得祭司哥哥的虔誠終究不是白費的,她無論如何也要利用這神賜的良機,將那則詭異神諭的來龍去脈理個分明。

她等在宮門外一徑徘徊,等待通報女侍傳回消息。神前第一祭司森穆特大人自開年起就為她陛下在西岸的祭廟工事(1)忙到分身無暇,她先前已到王宮求見過好幾回,都沒能夠如願。此時朝覲早已結束,宮門外只有幾名雜役領著勞力在忙碌,都是些趁著泛濫季的農閑來服勞役的村夫,各自散在羊頭獅身像大道的兩側挖坑填土,預備移栽樹木。大道兩旁原就密植著好幾排油棕,仆役們從宮裏出來,攀在樹幹上采收釀酒的花汁,樹冠亭亭,弧如羽扇,垂到低處,騎在馬上的少年不得不擡手拂開枝葉,寸短的頭發擦著綠蔭穹頂的葉梢,沿路慢慢悠悠地踱來。

她是一聽見馬蹄聲就飛奔過去了,少年挽韁停步,當她仰起眼,翦水雙瞳裏倒映著他的緘默無言,彼此心上不約而同地一沈,都聽得見。

“七,”他望著她說,“我回來了。”

“曼赫普瑞少爺……”

她輕聲應,行禮時一低頭,咽回淚水,覆又擡起臉朝他笑,“你回來啦!”

坐騎知他心意,猶疑踏步,最終他還是移開了目光。

“你在這裏等誰?”

“我在等待森穆特大人的召見,”她答,“也許他這會兒並沒在宮裏,我正想要回去呢。”

“他在,”他頓了頓,翻身下馬,又道,“我就是來見他的,我領你去。”

他的語氣淡淡的,敬而遠之的意味,她也聽出來了,沒有多問。

默默跟他進去,沿途侍衛們望見,只是行禮如儀,並不見阻攔。覲見廳的門敞開著,神前第一祭司迎面站在裏邊,目光先往她辮梢鷹羽掠過,而後含笑將他倆一一打量,待他們行過禮,方才頷首準許。

“進來吧。”

廳內避光處懸著一重亞麻隔簾,簾後隱然端坐一人,雙冠高聳,聖蛇挺立,連住她曼妙的側影,似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相宜。

“檉柳田莊的七,你是來探問小法老歸期的吧?”祭司總管頭也不擡,漫不經心打發她道,“北庫什騷動,昨日已派出傳令兵前往北地,急召法老回返王都,連上返程不出兩月,耐心再等等罷!”

“大人,”她躬身應道,又輕又弱的語聲中難免怯意,“我是為了掌藥祭司奈巴蒙前來求見您的。”

祭司總管略微有些不耐,擡眼瞟過隔簾,“請說。”他垂眼允道。

“大人,”她深深吸了口氣,仍是不敢直視神前第一祭司,低頭小心問道,“上個播種季次月月初,掌藥祭司奈巴蒙上到至乘之地領受神諭的那一天,您還記得嗎?”

“雖已隔去數月,多少還存著些許印象。”

“大人,那時您與奈巴蒙祭司說過的話,您可還記得嗎?”

祭司總管右手握拳抵在鼻尖,目光閃動,似是回想姿態,偏敷衍她道:“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並無深意。”

“那麽,大人,”她追著問,“奈巴蒙祭司可曾對您提及他所領受的神諭?可曾有不解之處請求大人您給予指點?”

神前第一祭司緩緩搖頭。

她有些洩氣,根本什麽都問不出來,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可還不能就此放棄。

“大人!”她搶在祭司總管擺手遣退她前急著又問,“上到至乘之地裏求來的神諭,真的是半點都不能違背嗎?”

“神諭既是主神旨意!”

祭司總管肅然道。

分明此刻簾後舒出了一聲輕笑。

她怔了怔,仿徨不知吉兇,眼見大祭司倦怠地揚起手,就要趕她走。

“大人!”她急急又問,“倘若主神降下的是弒母的旨意,大人您又會怎麽做呢?”

似見神前第一祭司身形一凜。

“這——便是奈巴蒙祭司上到至乘之地領受的神諭?”

他終於正眼看向她,啟口問她。

“是!”

“絕無可能!”

她不明白這位大人憑什麽回絕得如此不留餘地?這一急,幾乎就要舉著穆特女神的鷹羽指天誓日,但這裏並不是說孩子話的地方,不是大聲發狠就能把話說明白的。

“可是大人,”她再說,一說起就忍不住眼淚汪汪,“這神諭已經被我家祭司哥哥兌現了呀!他是在主神禦前領受了神職的奉獻祭司,一字一句,語出真心,他的話,我不敢不信!”

神前第一祭司沈吟不語。

“大人,我家祭司哥哥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誠地敬奉主神,為何還會陷入神罰的泥沼?此間眾生敬奉的神明果真是這般踐踏人心的主宰嗎?連罪人的過錯尚且能因虔心悔改而得寬赦,為何主神偏要降下如此荒謬殘酷旨意,逼迫最虔誠的侍奉者親手害死他的母親?大人,倘若萬物之主阿蒙-拉確是不容質疑,那必要追責的只能是傳達神諭的那個人,對不對?大人,對不對?”

主神名諱驟然入耳,在場的幾位雖然都沒有聞之跪拜的虔誠,卻也不免被她脫口而出的放肆給驚了一下。

“大人!”她緊緊盯著祭司總管,身形微顫,鍥而不舍地追問,“那時那地,我家祭司哥哥所領受的神諭,真的就是主神的旨意嗎?”

在她身畔始終觀望不語的曼赫普瑞少爺,忽在此刻向她靠近了一步,她飛快瞥他一眼,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笑。

祭司總管避開她話裏鋒利的刃,只問:“你以為呢?”

她黯然搖頭。

“大人,我不敢評判,但是,如果真的有誰以主神之名假傳神諭,騙得我那祭司哥哥以虔心侍神之誠而犯下如此人倫重罪!我一定會把他找出來!他才是那個真正不得永生的罪人!”

大祭司仍是不答,神色溫和,似有憐憫之意。

神官不可妄言,神前第一祭司的避而不答,她還沒有力量深究。

便在此刻,隔簾後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直身立起,救兵般突兀,再要如何乘勢追擊也不得不戛然而止,曼赫普瑞急忙拽住七一齊伏倒在地,朝向那款款步出簾櫳的另一位陛下行跪拜禮。

哈特謝普蘇特陛下,瑪阿特乃拉神之卡,萬物之主阿蒙-拉賜予兩地的女兒,繼承了世間僅存的神之血脈!她是赤金的荷露斯!鉑金女神!南北第一尊貴女子!身為主神誕於人間之女,多年來輾轉神廟與朝堂,辛勤耕耘,與人間的荷露斯神共同為南北兩地守護住瑪阿特秩序的恒定。而今她已頭戴紅白雙冠,更擁有了至高無上的五王名,以法老之名主宰兩地。人世間的共有記憶已被修正,今時今世,再無人記得她曾經是先王遺留人間的寡妻。

“走近些吧,好讓我仔細看過一回。”

淩空飄至的語聲,溫和慵懶,令人不由自主心生親近。

曼赫普瑞急忙用手肘碰了碰身邊屏息伏地的七,提醒她給予她陛下回音,她飛快瞥他一眼,極為不情不願的惶恐,求救似的。

他沒有辦法,只得自行站起,硬著頭皮迎上前去,立時就聽她陛下輕笑出聲,明明取笑意味,聽來倒也不似兇兆。

“你好啊,曼赫普瑞,”便聽她陛下含住笑問他,“是剛從東境回到都城的麽?返程路過阿瓦瑞斯城,可曾回家去拜見過梅瑞特夫人?我久不見她,她可還好?”

曼赫普瑞忙謝過陛下牽記,回稟說自己去得不湊巧,母親先已帶著府上眾夫人去往西南邊的貝斯特女神之城了。

“那正是好時節呢,連我也曾經聽聞,佩貝斯特城(2)中的開年慶典是舉世無雙的熱鬧。”

她陛下對他讚許道,卻垂眸瞟了眼地上跪拜著的七,微微一笑。

曼赫普瑞會意,返身俯去拉她立起,“七,”他在俯近她的瞬間輕聲安慰,“別怕。”

忐忑中她只得遵命趨前幾步,迎光而立,斂眉垂眼,不敢張望,耳聽這位陛下的話音裏泛起了笑。

“說是在閨苑裏住過了好些天的姑娘,為何仍舊穿著田莊裏的粗布衣裳?”聽來似有幾分疑惑,又似幾分輕蔑,吩咐她:“可以擡起你的雙眼看一看我,必不因此而怪罪於你。”

她依言擡眼,第一次在午後明朗的光線裏看清了主宰兩地的另一位陛下。

這位容貌溫婉的女法老,眼神極有光彩,不知是為影著日光,還是因為映著誓要女主兩地的堅定心念?線條圓潤的下巴,輪廓優美的嘴,為何他笑起來總讓她有如沐春風的暖意?原來這份柔和是出自王族的遺傳。

對視之際,這位陛下大笑起來,從未在宮裏聽見過的放肆笑聲,卻不能從中感到被接納的愉快,只更襯出了她的卑微,極度的不安中,臉蛋又燒著似的紅了。

“曼涅托是從哪裏找來這通透水靈的孩子啊?”她陛下撫掌笑道,“看著一揉就會碎了似的!真怨不得小法老一看見就急著將你藏到閨苑裏。”

“‘學過聖書體的姑娘,簡直就是為著侍奉圖特神才降臨的。’”

森穆特大祭司低聲接應,宛似尋常閑談口吻,意外的熟稔腔調,曼赫普瑞在心底裏楞了一楞,望去她陛下竟是不以為意,仍是瞅著不敢擅言的七微笑,接來點頭只笑:“是啊,後宮中美人們的艷羨,我在這裏都能看見。”

說話間,這位陛下慢慢走近七,未必就是順手無心地,輕撥了撥她辮梢上系著的鷹羽,捎帶著又端詳了她一回。

“眉眼生得真好,”她輕聲笑,“可南邊的水土是養不出你這朵蓮的。”

一念之間稍縱即逝般靜默,許是正思量眼前這田莊姑娘的真正來處,她陛下一時未有言語;始終不敢言語的七,想必是鼓起了心底裏殘存著的全部的勇氣,竟然怯生生地將舊話重提。

“陛下……我鬥膽前來拜見……只為問一聲森穆特大人——”

“你想說的話,我已聽見了。”女法老含笑截斷了她的期期艾艾,“掌藥祭司奈巴蒙所領受的神諭,我會親自過問。”

說罷她纖手輕擺,七無奈低頭,伏地行過告退禮,怏怏退去。

曼赫普瑞目送她離去,當即也跟著行禮告退,全然忘記了神前第一祭司將他召喚至此原是有要事相商。

大祭司現出愕然之色,舉棋不定般望向那另一位陛下,她陛下輕輕點頭。

“一同去吧,”她頷首允他退下,悠然只笑,“年輕多好啊……”

快步走出覲見廳,他沒幾步就追上了她。

“七,”他躍到她跟前,撓撓頭,有點尷尬。好久沒見,他好像忘記了私下裏該如何與她寒暄,等不及說一句完整的話,先來拉她的手,帶著她避到蓮束柱後,躲開了廊道裏來來回回的註目禮。

她停下腳步,仍還沈浸在一無所獲的懊喪中,對於他的煥然新生,還無暇留意。

“七,”他低聲問,“奈巴蒙祭司也讓你傷心難過了?”

她仰起臉朝他望,她是很想找個誰傾訴一下,可是曼赫普瑞少爺——還是算了吧!她此刻最不想聽見的就是冷冰冰的大實話,她費盡心力試圖查證的是最為渺茫不可期的猜疑,這位少爺只會勸她接受現實,他那張沒遮攔的嘴頂愛說一刀見骨的話,根本不管聽的人會不會疼。

她嘆了口氣,微笑著反問他道:“曼赫普瑞少爺,你幾時回來的啊?”

“昨晚上到的,”他笑著答,“一到就過來回稟,不想陛下沒在都城,在宮裏遇見了森穆特大人,他讓我今天再來,說是有要緊事跟我談,可偏就遇見你了!”

她別過臉,垂眸不應,許是聽不得他說起那遠在北地的荷露斯神,他只好訕訕住口,等著她忍下眼淚,視線轉處,他在她的辮梢上看清了穆特女神的鷹羽。

他一楞,一把扯過她的長辮,細細再認,“你幹嘛把它們系在辮子上?”他詫異道,覺得不可思議,“我還當是贗品呢!居然是真貨!莫非你是怕別人看見?難不成你當它是鴕鳥毛,想怎麽戴就能怎麽戴?”

她想掙開,可是他攥住她的發辮不肯放。

“七,”他認真地問,“你是覺得自己配不上王後的鷹羽嗎?”

“我不想太張揚了,戴著它一個人行走在宮中,總像是在炫耀,那會招來禍事的。”

“那算什麽?陛下完全能讓你張揚炫耀的——”

“可是他沒在這裏啊……”她很輕很輕地駁,“誰也沒在……”

“七?”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她忍得快要斷氣了。

“七?”

“對不起……少爺……我……我實在是太想太想他了!”她突然抱膝蹲下,把臉埋進臂彎,悶悶的啜泣聲裏拖著重重的鼻音,“……總是……總是一想起他就會哭……他要是再不回來……他要是再不回來……我真怕……我真怕我會連祭司哥哥都不管……只想順流直下去找他……”

他屈膝半跪在她身邊,想了想,問:“那我陪你去找他吧?”

她埋住臉拼命搖頭,辮梢的雙羽給蹭落了,落在他腳邊。

他拖過她長長的發辮,手伸進衣兜裏,摸出被他擅自借走的她的護符牙牌,給她結在辮梢。

她覺得了,擡起淚潸潸的臉蛋。

“我的護身牙牌?”她困惑地朝他看,哭得紅紅的眼,“我還以為丟了的……”

“托她的福,”他微笑道,“安然無恙地從西奈回來了。”

她被他的微笑給魘住了。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見過這般親切友善的笑臉了。

他拾起鷹羽,給她簪上,雙羽在她鬢邊舒展,醒目而銳利。

“這樣戴才好,”他笑道,“把鷹羽和護符牙牌綁在一起,兩位女神會打起來的。”

她抽抽噎噎跟著他笑,護符牙牌磕在地板上,幾聲輕響,哈托爾女神在底比斯艷陽下笑得格外柔媚。

“七,”他說,終於說了,“我真的很想你。”

她仍朝他笑,淚珠回應般滾落,遠勝過她說不出口的謝意。

他遞給她手巾,“把淚擦擦,”他說,“然後告訴我,你的祭司哥哥究竟犯了什麽錯?”

“說了……你也不會站在我這邊的,”她啞聲說,“我不想再聽見洩氣話了。”

“七,”他小心問,“奈巴蒙祭司真的以神諭為名,害死了他的母親嗎?”

她點點頭。

“你相信他是真的在主神那裏領受了弒母的神諭?”

她再一點頭。

“主神不會降下這樣大逆不道的諭旨的。”他說。

她垂下眼,並不與他爭辯,眼角唇邊,浮現出厭倦的神氣。

如果是法老,就不會這樣說,哪怕僅僅是充滿善意的一句提醒。

就算整個人間都與她為敵,身在人間的荷露斯神也會站在她那邊,無條件地相信著她所認定的一切。

他又想了想,才問:“七,你相信奈巴蒙祭司是被陷害的嗎?”

她“嗯”了一聲,幾不可聞。

“奈巴蒙祭司在至乘之地有對頭嗎?”

他問得更小心了,自己也曉得問得荒唐。

她濕漉漉的睫毛撲扇了幾下,忽然擡起眼來看他,異常柔和的目光。

或許他無法像她一樣相信祭司,但他是想站在她這邊的。

“祭司哥哥不肯告訴我神諭裏到底說了什麽,”她輕輕告訴他,“可他是會向神前第一祭司尋求指點的。領受神諭的那天,他也見著森穆特大祭司了,也同那位大人說過話的——曼赫普瑞少爺,會不會是那位大人在三言兩語間誤導了祭司哥哥對於神諭的釋讀呢?”

“為什麽你會懷疑他?”

“因為他最可疑——”

“還是你找不到別人來替你那祭司哥哥頂罪?”

“三哥也這麽質問我呢,”她寂寞地嘆出口氣,“是啊,我自己聽著也覺著荒謬,她陛下跟前無人可及的寵臣,又為什麽要設計陷害田莊裏的母親與身份卑微的祭司哥哥呢?我的懷疑根本就是空口無憑的嫁禍!所以三哥很生我的氣,祭司哥哥對娘犯下的罪孽是他親口承認的,我卻非要從渺不可追的緣由裏替他尋出脫身的縫隙……”

“無論神諭是真是假,奈巴蒙祭司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且讓他領受他該受的懲罰!七,你為什麽還想著要原諒他?”

“因為他是祭司哥哥……”

“就不想想枉死的母親嗎?”

她頓住,眼淚又撲簌簌地掉。

“少爺你不知道——唉,你又怎能知道?”她忍著啜泣嘆息,“不可預知的命運裏,我們是多麽渺小——正因為太過渺小,所以更不能輕易放棄,那可是祭司哥哥啊!七年裏朝夕相處,教我說話,教我聖書體,比任何人都更虔誠的祭司哥哥,如果連我也放棄——如果連我都放棄——是啊,他會為他親手犯下的罪承受責罰,但是那借刀殺人的神或人,才是害得娘無辜慘死的禍首!不管那所謂神諭的背後是人是神,那受著祭司哥哥的虔誠卻將他引向罪孽的,才是真正不可原諒的罪人!”

不用朝她看,也知道她的眉心裏又繃起了弓弦。

“能夠住進你心裏的人,再要說是渺小的,那可就太貪心了。”他平靜地說,“即使是受著神罰的戴罪之身,卻還有你在禦前為了他質疑主神——七,我能想得到,那些住在你心裏的人,該會是多麽坦然心安——七,孤軍奮戰你還不夠力量,我幫你去把陛下找回來吧!”

“那也不用,”她吶吶道,“剛才大祭司說,已經派傳令兵去了……”

她越說越輕,如此軟弱無力的勸阻,幾乎就是違心。

“傳令兵不會提到你的事的,況且我比傳令兵快得多。”他說,“陛下是人世間一切紛爭的最高裁決,難辦的是,而今兩地之上有著兩陛下,我們得趕在另一位陛下決斷之前先將陛下找回都城!”

“少爺你是說,”她疑惑道,“要是她陛下插手,情勢只會更糟?”

但凡涉及神廟方面,她陛下的天平從來就是傾斜的。

可是她正朝他望來,一無所知的表情,仿佛對於女法老的秉公斷案滿懷信心,他便留了心,佯作打趣地對她笑:“她陛下自會有她的裁決,但是只要陛下回來,你想要的結局他都會給你,不是嗎?”

她對他微笑,終於如釋重負般緩過口氣,用他給的手巾抹掉斑斑淚跡,手巾裏浸透著百裏香的藥草氣息,突然聞見,沖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凝神看著她,看她的眼裏已迫不及待亮出了希翼的光彩,空氣裏正淌過萌芽月的柔風,多麽應景,他沒在她心裏,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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