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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曉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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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曉的噩夢

柳承敏的死一直是江曉的心結。

一年半前,三個窮兇極惡的綁架殺人犯流竄到高須市。省裏抽調了各個市的優秀警力組成了特案組。作為高須市的優秀青年警員,江曉和柳承敏就在其中。

三人組織的核心頭腦是一男一女,另外一個犯罪嫌疑人楊恒則是患有先天性精神類疾病,在三人組織中擔任執行者的身份。楊恒從小就因為精神異常被家裏人送到了療養院,從幼年到青春期再到成年,不過活在一個不到三十平方的空間裏。

在楊恒不幸的前二十年裏,最大幸運就是遇到了三人團夥中的一員,錢萌萌。比起家人的漠視和厭惡,錢萌萌對楊恒的關心就像初春第一縷陽光融化歷冬的白雪。這個女人起先是一個不安於現狀的小護士,她渴望財富、權力、富裕闊綽的生活,在欲望和執念的裹挾下最後夥同男友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這就是罪犯的狡猾之處。錢萌萌利用了楊恒對自己的感情,將一個無知的靈魂塑造成殺人工具。綁架、勒索、分屍、拋屍,錢萌萌釋放了楊恒內心的惡念,血腥暴力的療效遠比那些藥物來的更有用,楊恒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就算真有落網的那一天,以現行的法律規定楊恒最多不過是判處強制醫療,而錢萌萌和男友只要認定所有的犯罪行為都是由楊恒主導的,也許還可以活著。

“楊恒這個人啊,雖然精神狀態有問題,但是天生力氣大。”詹志信回憶起抓捕那天的場景還是心有餘悸,“當時整個特案組提前定制了抓捕行動,派了八個身手很好的年輕刑警執行任務,江曉和柳承敏一組埋伏在楊恒住處的後門位置。那天,楊恒打傷了好幾個刑警,被電擊後竟然還是逃出了包圍圈,江曉和柳承敏追了一路,直至把人逼到死胡同。”

“後來呢?”方敬言跟著緊張起來。

“楊恒拒捕,利用隨身攜帶的匕首捅死了承敏……這一刀本來應該是紮在江曉身上的。”詹志信重重地嘆了口氣,“江曉一直都覺得是自己沒用才會連累承敏的。這孩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其實犟的很。”

方敬言覺得自己眼下正掛在懸崖邊,腳底空落落的,心裏也是:我真是個混蛋……回憶裏,江曉的眼神前方一無所見,後面渺無來者,只有昏暗的泥沼無邊無際地延伸開去……

方敬言陷入自責和懊悔裏:“她……在哪兒?”

詹志信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這個點估計在訓練室練拳吧。”

方敬言找到江曉的時候,訓練已經告一段落。他依在門口向室內看去,江曉站在一人高的沙袋面前,汗水靜靜地沿著肌膚的紋路流淌,碎發濕漉漉地黏在脖頸間。夕陽平躺在地面上,半闕支離破碎的陽光映在江曉的眼裏,是橘色的玻璃色調,透明又易碎,她神情湮沒在黃昏的餘輝中,模糊不清。

“有事說事。”江曉發現了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的人。她一邊收拾著拳套一邊說。

方敬言看出了神,視線還沒來得及收回來就落到江曉的眼睛裏,四目相交,二人沈默了幾秒。他有些慌張,不知道四肢該怎麽安排:“我……詹隊說晚上聚餐。”

“嗯。我知道了。”

“誒,那個……”方敬言吞吞吐吐的。

“我叫,江曉。”江曉剜了方敬言一眼。

“我知道你叫江曉。”方敬言雙手插著褲兜,試探性地靠近江曉,“對不起啊,我一年前才回國,不知道柳承敏的事,我這人嘴皮子欠,玩笑話你別放在心上。”他站在原地等待江曉的回應。

江曉解開手上的繃帶,像是什麽也沒聽到一樣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你這人怎麽那麽不近人情?”方敬言很少有低聲下氣的時候,平時都是別人圍著他轉。

“如果你覺得不習慣,可以回到自己的舒適圈。”江曉的語氣和人一樣,冷冰冰的。

舒適圈?方敬言聽懂了江曉的言外之意,他也習以為常了,這樣的嘲諷和鄙夷意思都差不多,只是從不同人的嘴裏說出來而已:“我哪裏像你們一樣命好啊,渾身上下清清白白的。”方敬言眉毛微彼,擺出一副可憐的模樣。

江曉在基層做片警的時候不免要和方敬言這樣的人打交道。他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善於在不同的人面前編造自己淒慘的身世,嘴裏滿是愛意,心裏滿是生意。很多人一開始的確是迫於無奈才走上這條路的,原本想著賺夠了錢就跑。不過,錢來得太容易,沒幾個人能把持得住。

像方敬言這樣的老手,最是套路得人心。

“如果沒什麽事,請你出去。”

“我找你是真有事。”方敬言向前走了幾步,“兇手不會只殺這一個人。”他從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變得嚴肅起來,“從前期踩點到後期實施犯罪,每一關環環相扣,設計巧妙。他應該不是第一次作案的新手,而且也不排除再次作案的可能。”

江曉楞住了,她正眼看向方敬言:“你是說,許游光可能不是第一位受害者。”

“嗯,我只是建議,可以搜集一下近年來還沒有偵破的案件,看看能不能在其中找到一些線索,如果能找到共同點並案調查,可以大幅度減小搜索範圍。”方敬言這人沒個正型,沒說幾句話就找了一個地方松松散散地坐下,“兇手畢竟存在精神障礙,這人就算抓到了,根據現行的法律也有可能從輕處罰。”方敬言頓了頓,“這個,你知道的吧。”他的話無疑是往江曉的傷口上撒鹽。

柳承敏死在江曉面前,而兇手卻還活得好好的。江曉不止一次問自己,正義到底是什麽?正義的終點是自然的結果嗎?

“那個……我先出去了。”方敬言朝著訓練室外走去,沒走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江曉。

人的社交能力好像是與生俱來的。有人生來就能說會道,而有的人生來沈默寡言。刑偵隊的團建會被方敬言表演成了個人solo現場。幾個年輕的小警員都愛聽他從天南談到地北,何樂也不例外。

“方顧問,你再給我們說說唄,系列搶劫犯和謀殺犯通常會有什麽心理特點?”何樂上半身支在桌面上,和幾個警員一起盯著方敬言。

“支配、操縱、控制。”方敬言故意說到一半,示意自己杯子裏的飲料空了。

“哦哦,我來,我來。”幾個小警員們搶著給方敬言端茶遞水,“江組長,麻煩您把手邊的飲料遞給我。”

“你自己不會來拿啊?”梁葉沒好氣地說。江曉這人沒什麽架子,平時和下屬處得也算融洽,組員們更多的是把她當同事來看待。

“沒事。”江曉把手邊的飲料放到方敬言面前。

“方顧問你接著說啊。”何樂有些迫不及待。

“這些人通常會在事業或者感情方面失敗、或者是遭受過不平等的待遇、生理上與情感上的虐待,因此他們會幻想自己是警察、法官、正義的化身,在擁有權勢後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傷害別人,而且這種人往往還會試圖混入警察的隊伍中,因為不能如願只能從事安保相關的行業工作。”

“這可真是頭一次聽說。”一個小警員滿眼都是光亮。

“這麽一說我倒真是想起了一件案子。”詹志信摸著下顎說,“十來年前,高須市發生過一起工廠陳屍案。死者已婚出軌,當時她的丈夫和情人被列為了重大嫌疑人,可是兩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啊,敬言發現死者小區的保安很奇怪。他經常出現在警局附近的餐館超市之類的地方,總是有意無意的想要和防備心低的年輕警員攀談。當時敬言就分析,這個人可能想要預測警方的下一步行動,而且這樣的行為還會讓他感受到當警察的權力感和自己是圈內人的錯覺。”

“結果呢?那個保安真的是兇手?”剛才提問的小警員又湊到了詹志信身邊。

“你別說,還真是。那個保安被她的談了十年的女友戴了綠帽子,情感受挫。所以對出軌的女性格外憎恨。敬言啊一案成名,當年在咱們高須刑偵界可是小有名氣的。”詹志信言語中露出的自豪,像是在誇獎自家兒子。

“哇!方顧問也太牛了吧!”這樣的讚美充斥在整個包間裏。

“誒?方顧問,你怎麽沒繼續做警察啊?”

這個問題是方敬言的軟肋,如果放在幾年前問他,估計他這傲慢敏感的脾氣會當場掀桌子。

眼下,方敬言淡淡一笑:“做警察,不賺錢。”正說著,視線瞥向了江曉,“你們可別拿粉絲濾鏡來看我,要我說你們江組長也是個厲害的。從上大學開始就是出了名的身手好,連我們這些大老爺們都跑不過她。”

“顯擺什麽……”梁葉僅用自己聽得到的聲音抱怨著。在梁葉心裏,江曉一直是自己的偶像。突然殺出個方敬言吸引註意不算,還沒事使喚江曉,不管他有多優秀梁葉就是看不慣他。

“這麽說來,曉曉姐身手了得,方顧問腦力了得,你倆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何樂也不知道怎麽想起這話,一旁的組員們個頂個的起哄,包間裏各式各樣的鬼叫聲吵得詹志信堵住了耳朵。

“我們組長今年31了還沒個對象,方顧問你人脈廣,給我們江組長介紹一個唄。”

“對啊,要是沒合適的,我看方顧問就挺合適的!”

“這是哪來的亂點鴛鴦譜。”梁葉臉上閃過一絲慍色,“你們問過江曉了嗎?”

“你是有個富二代對象不著急,曉曉姐都被家裏催婚好幾次了。”何樂正說著,梁葉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一旁的小警員調侃道:“說曹操曹操到,出來應酬沒報備吧,看你小子怎麽和女朋友交代。”

“別起哄了。”梁葉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機,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他按下了接聽鍵,“餵……”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梁葉匆匆掛斷了電話,眉頭緊皺地看著江曉,“許巖的屍體找到了,在東城亭和公路。孩子是被大貨車撞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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