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跟蹤

關燈
跟蹤

薄月隱入雲翳, 林間清風越顯寒涼。

寒氣穿透披風,梅泠香身子有些冷,心口卻被他霸道的舉動點燃, 竄起一團火,將她雪頰、細頸都烘烤得發燙。

口口聲聲說等她,卻做出這般心口不一的舉動,梅泠香又羞又惱。

想推他,又怕從樹上跌下去。

只得攥住他衣襟,單薄的身形微微發顫。

感受到她呼吸不暢,章鳴珂終於戀戀不舍地放開她,唇齒間殘留著她口脂的香氣, 她似乎比久遠的記憶中更為甘美。

梅泠香攥著他衣襟,大口大口吸著氣。

章鳴珂眸色深沈睥著她,欣賞著她在他身影中輕顫的情態,只覺此刻的她像極了枝上臨風繚亂的葉。

這般情態, 無疑勾動他心底更深的欲念。

或許, 他不該同她走進這片梅園,而是當如雲州城那晚,將她抱上他的床榻。

箍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 章鳴珂竭力平覆著身體的異樣。

“冷,我得回去看看玉兒睡得好不好。”梅泠香稍稍緩過來, 便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不在這寂靜到讓人心慌的園子裏繼續待下去。

即便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也從腰間收緊的力道上, 嗅到危險的氣息。

她話音剛落, 便聽章鳴珂悶聲失笑。

扶在她側臉的長指,忽而橫過來, 不輕不重地壓在她充血的唇瓣。

她唇瓣似比平日裏脆弱許多,幾乎能感受到他指腹上的紋路。

他指腹摩挲過她唇瓣,梅泠香不受控地戰栗。

素來冷靜的她,為自己這樣脫離理智掌控的反應,感到一陣羞恥。

梅泠香螓首微垂,避開他視線。

卻聽頭頂一道聲音低低傳來:“香香,這個借口並不高明。我知道的,玉兒雖要你哄睡,夜裏卻是和阿娘一起睡的,並不需要你去看顧。”

他似乎心情極好,語氣裏透出志得意滿的笑意。

更讓梅泠香著惱的是,他竟然就這般稱許氏為阿娘了!

“誰是你阿娘?那是我阿娘!”梅泠香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繼而,松開他衣襟,試圖抓著身側粗壯的樹幹跳到地上。

可她並未如意料中落地,而是落入他遒勁有力的臂彎。

他雙臂托住她,那樣穩,身形都不見絲毫晃動。

梅泠香此刻方覺,在樹枝上坐得久了,腿麻得很,似有無數蟲蟻鉆入她腳心,沿著小腿骨往上爬。

壓在他手臂的地方,那又癢又麻的感受更是驟然加劇。

梅泠香不由輕呼出聲,只是這輕呼明顯不是出於驚嚇,而是透出些令人耳熱的意味。

剛出口,她便慌忙捂住唇瓣,噤聲。

章鳴珂心口微熱,只手背上的青筋凸顯了些許。

他抱著她,神色如常往外走:“哦,一時口誤,還請香香莫要見怪。”

這會子,梅泠香才意識到,他對她的稱呼也過於親近了些。

可他第一聲這般喚她的時候,她沒拒絕,這會子再想到拒絕,似乎已經過了最合適的時機。

她忍著雙腿的麻癢,微微咬唇。

若是從前的章鳴珂,她相信對方是一時口誤,可如今的章鳴珂,梅泠香很難相信他的無辜。

或許,她忽而改口喚阿娘,便是故意為之,為了轉移她的註意!

出了梅園,梅泠香雙腿已緩過來些,掙紮著要下地。

章鳴珂睨她:“不是腿麻了麽?這會子人都歇下了,我可以抱你回房。”

“已經好了,我可以自己走,不勞王爺費心。”梅泠香執意不肯。

說到王爺二字時,她咬字格外重些,似在提醒他註意自己的身份。

章鳴珂笑笑,沒堅持。

今夜的甜頭,已是意外之喜,他雖貪心,卻不心急。

一寸一寸攻占她心上的領地,也頗有意趣,章鳴珂很慶幸,他已在戰場上學會審時度勢。

梅泠香雙腳沾地後,走得很快。

她先一步進院門,又快速合上,將他擋在門扇外,薄薄的脊背堅定地抵著院門,背對著門外的男子道:“天色已晚,王爺請回。”

門外傳來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須臾,梅泠香聽到外頭腳步聲漸漸走遠,莫名懸起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她將門扇打開一條縫,裊裊立於門內,偷偷往外瞧。

如她所料,章鳴珂已經走了,門外空無一人。

她長長舒一口氣,合上門扇,將橫木插好。

回轉身,猝不及防撞入一個胸膛,她剛剛落到實處的心陡然跳到嗓子眼。

梅泠香擡起眼眸,望著神出鬼沒、去而覆返的男子,她聽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的心跳聲。

廊下留著兩盞風燈,輕輕搖曳在風裏。

章鳴珂逆光而立,溫文爾雅俯低身形,在她眉間落下極輕極溫柔的一吻:“好夢,我心愛的女郎。”

這般孟浪的話,唯有從前的章鳴珂會說。

梅泠香被他驚得久久沒能回神,待她從震驚與心悸中回神,卻發現擾亂她心神的始作俑者,早已不見蹤影。

他說等她的時候,梅泠香天真的以為,是按照她設想的方式,卻忘了他會得寸進尺,反客為主來牽動她。

夜已深,風清月明,梅泠香頗有些煩亂的跺跺腳,她就不該讓他知道,她曾有一星半點的動容!

而章鳴珂呢,被她擋在院門外的那一瞬間,他便已想明白。

自己對她的感情,究竟是餘情未了,還是心有不甘,他根本不在意。

感情的事,能分辨得清清白白麽?即便是兩者皆有,又如何?

他只需要記得自己想要什麽,並努力去得到,就夠了。

不知是被他擾亂了心神,還是今夜的風格外冷,梅泠香蜷縮在衾被間,仍覺衾被薄不勝寒。

可她今日耗費太多心神,這會子尤其不想動,便沒起來換厚一些的衾被。

她將自己蜷成一團,閉上眼,腦中全是梅林間昏暗、清冷,卻又讓人耳熱的畫面。

第二日,感受到帳外透進來的光線,梅泠香察覺應當到了起身的時辰。

可她腦子昏昏沈沈的,身上一時冷,一時熱,難受得緊。

自從離開聞音縣,她便將家中大事小事都扛在肩上,尤其是懷上玉兒之後,她更是不敢生病,沒空生病。

她幾乎忘了,自己也是肉體凡胎,而非銅筋鐵骨。

反應了片刻,梅泠香才意識到,她竟然病倒了。

廊下傳來說話聲,聽不真切。

似乎是玉兒想進來找她,阿娘不讓,吩咐松雲去請郎中。

還有金鈿的聲音,她語速快而著急,梅泠香沒聽清,只聽到她匆匆跑出去的聲音。

宸王府中,章鳴珂正陪袁氏用膳,忽而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往裏跑。

他以為是哪個下人不懂規矩,眉心不自覺地蹙起。

他擡眸望出去,認出是金鈿,為袁氏盛粥的動作登時頓住。

“王爺,娘子生病了,額頭燙得很,求王爺請……”金鈿想說,讓章鳴珂請太醫給瞧瞧,比從外面找不知根底的郎中強,免得梅泠香白白吃苦。

她話沒說完,便聽叮地一聲,章鳴珂失態地放下粥碗、湯匙,顧不上與袁氏交待什麽,已大步掠過庭院。

袁氏望望膳桌上灑出的粥,又擡眸望向臉色發白的金鈿,楞楞問:“金鈿x,你剛才說,什麽娘子?哪位娘子生病了?你為何這般著急來找鳴珂?”

話剛出口,她才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夠準確。

分明是她的兒子,更著急那位娘子才對。

是以,沒等金鈿開口,袁氏望著她,若有所思道:“說起來,這兩日我在府裏似乎沒看到你。”

忽而,袁氏眸光一凝:“你們王爺在外頭有了人?是不是!”

兒子離京前,多數時候都待在府裏,哪裏都懶得去。

可回京之後,跟變了個人似的,日日往外跑,但凡有事找他,鮮少有找到的時候,也不知在忙什麽。

直到這一刻,袁氏才驚覺,兒子成日裏忙的,只怕不全是朝政大事。

對上袁氏質問的目光,金鈿腿一軟,跪到地上:“這……太安人,不是奴婢不稟報,而是王爺不讓說呀。”

行,這宸王府的主人畢竟是章鳴珂。

下人們聽鳴珂的吩咐,也是情理之中。

“好,我不問了,你下去吧。”袁氏擺擺手。

待金鈿從院子裏出去,袁氏便把範嬤嬤叫到跟前。

她眼神再不是無精打采的,而是變得晶亮。

“範嬤嬤,走,咱們悄悄跟著金鈿那丫頭。”袁氏又激動,又有些生氣。

激動她的兒子終於從梅泠香的打擊中走出來,身上多了些人氣兒。

而讓她生氣的是,從前章鳴珂再不著調,也沒幹過金屋藏嬌的事,如今眼見著行事沈穩許多,怎麽會做出這種事?

只要對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直接領到她面前來,難道她會不答應麽?她又不是棒打鴛鴦的惡婆婆。

跟到一半,袁氏坐在馬車內,忽而脊背發寒。

鳴珂故意把人藏著,不讓她知道,該不會對方的身份特殊,有悖世俗倫常,不能同他在一起吧?!

袁氏越想越急,恨不得立馬找到章鳴珂,狠狠揍他一頓。

可她不知道兒子在哪裏,只能耐著性子,偷偷跟著金鈿。

終於,馬車到了梅花巷外,袁氏不敢繼續往裏跟,而是讓車夫停下,她撩起窗帷往外看。

這一看,她疑惑不已:“範嬤嬤,你記不記得沈毅住在何處?是不是就在這梅花巷?”

很早的時候,她聽鳴珂說起過,說沈毅在梅花巷置了一處宅院,打算找機會把他娘接過來養老。

時間有些久,袁氏當時也沒太在意,她怕自己記錯了。

範嬤嬤想了想,點頭道:“奴婢也記得是,應當沒錯。”

袁氏悄悄望著金鈿的背影,直到她叩開一道院門,進到門裏,袁氏打量了一番那古樸的院門,記下是哪一間。

大抵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她親眼看到章鳴珂送太醫出來,之後又折身回到那院門裏。

隔得有些遠,袁氏透過兒子的步幅,也能看出兒子有多著緊裏面住著的小娘子。

“範嬤嬤,你在車裏等著,我自己過去。”袁氏說著,便拂開車帷下去。

章鳴珂如今好歹也是個王爺,若她待會兒氣不過,拿棍子打他,總不好當著仆婢的面兒。

這是她作為母親,最後留給兒子的顏面了。

太醫開了藥,金鈿守著藥爐煎藥。

梅泠香身上燙得很,汗水濕了裏衣,人都燒迷糊了,章鳴珂坐在床邊守著她,時而替她更換搭在額頭的帕子。

松雲紅著眼圈,到竈房燒水,好給小姐擦身,讓小姐能舒服些。

玉兒坐在廊廡下,面朝阿娘的屋子,任許氏怎麽哄,她也不肯去玩具房。

“外婆,玉兒想看看阿娘,就看一眼,也不行麽?”玉兒揪著手指,悶悶不樂,“爹爹都能進去,為何玉兒不能進?”

許氏又擔心女兒,又心疼玉兒,摸摸玉兒的小腦袋哄道:“玉兒還小,進屋怕過了病氣,你爹爹是大人,身子強健,不容易生病。等你阿娘吃了藥,退了熱,外婆就領著玉兒去看你阿娘,好不好?”

玉兒點點頭,眼中忍著淚光,小聲嘟囔:“玉兒會好好吃飯,變得強壯,下次就可以照顧阿娘了。”

她們正說著話,忽然聽見院門處傳來敲門聲。

“篤篤篤”,聲音還不小,敲個不停。

許氏擰眉,眼神疑惑,這會子誰會來?難不成高泩也聽說馥馥病了?

她想得多,反應慢一些。

家裏每個人都有事忙,玉兒正想做些什麽,便快步跑進院子裏:“玉兒去開門!”

阿娘教過她,一個人的時候,不能給不認識的人開門。

不知道外頭是誰敲門,但外婆看著呢,她不是一個人,她只是想為大人們做些事。

門扇打開,玉兒揚起小臉,想看看是誰登門。

看清袁氏的面容後,她烏亮如葡萄的大眼睛眨了眨,嗓音清脆喚:“奶奶!您是來看玉兒的嗎?”

畫像上的人,她記得不是很清楚,也是想了一瞬,才把眼前人和畫像上的奶奶對上號。

阿娘叮囑過她,只有在自家院子裏,才可以喚宸王為爹爹,那她站在自家院子裏,看到奶奶,是不是可以這麽喚?

畢竟,阿娘沒有告訴她,除了奶奶,她還可以怎麽稱呼?

院門外,袁氏敲門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也忘了放下。

門裏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叫她什麽來著?哦,叫她奶奶。

袁氏一顆心跳了又跳,才告訴自己別瞎激動。

人家小女娃不認得她,見到她這個年紀的人,不叫奶奶叫什麽?

袁氏剛平覆下來,準備告訴玉兒,她找金鈿。

沒等開口,她便聽見廊廡下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還有些激動:“袁太太?!”

袁氏擡眸望過去,認出是許氏,她眼睛驟然睜大,錯愕不已:“親家?!”

驀地,她想到一種幾乎沒有可能的可能,猛然收回目光,重新落到玉兒揚起的小臉上。

這小女娃,該不會真是她的乖孫孫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