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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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偏殿中，淡淡熏香繚繞。
皇帝高坐，明黃色衣袍自帶威嚴，冠冕上自然下垂的玉旋掩蓋住他的神色。
“賜座。”
李卑枝自皇帝進殿後便一直緊繃著，如今落了座也並未放松。
稀疏的翻頁聲在房間中響起。
李卑枝端坐在皇帝不遠處的下座，面色淡然，僅有袖下不自覺合攏的掌心昭示內心的緊張。
“這詩冊是你在霄雲城中所錄？”
皇帝終於翻完冊子，將放置於左手邊的桌幾，銳利的目光如有重壓，落在李卑枝身上。
“是，陛下，但臣有慚愧，臣前往之地並不多，大部分時間皆停滯於溪水村，因此所錄取詩歌亦不多。”
“在精不在多，依朕之見，你這采詩冊，寫的極好。既有民間風情又有民生困苦，李家小女，該賞。”
皇帝聞言，並沒有怪罪李卑枝，反而誇她做的極好。而得到皇帝讚許，李卑枝心中並沒有得意。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她不過是個收錄者。
“不敢當，是臣之本分。”
李卑枝站起身來，深深一拜。
“聽李愛卿講，你亦參與到當地的調查中，若不是有你參與，恐怕霄雲城中之事，不知要耽擱多久才能重見天日。”
“這亦是臣分內之事，身為大景臣民，自然當替陛下分憂。且，我不過是發現了個中苗頭，真正能把這件事處理好，還得是陛下英明，各方大人兢兢業業。”
沒有攬功，李卑枝將功勞都推了出去。
樹大招風的道理她懂，她本身就要進行更深一步調查，自然不好太過惹眼。
更何況事情的落幕，靠她一人著實會更加困難。
“倒不必謙虛至此，你和你那個姐姐倒是兩個模樣。”
皇帝見李卑枝緊張，貼切地轉換過話題。
“說來，你阿姐還不知曉你已經回來的消息，她在宮中時，常常和我念叨起你，想來是姊妹情深。”
“是，臣自幼便和阿姐要好。”
“過會你若是想去見見她，可以直接前去，以後得空，常來宮中陪她。”
李卑枝詫異。
女子一旦嫁入宮中，便是等於籠中鳥雀，不得出宮，他人亦不能隨意進出。可面前這位皇帝的態度，卻稱得上是極為寬和。
她又是行禮道謝。
皇帝默了默，這才問出最想問的話：
“前霄雲城太守有本假賬，不知是何人通過何種途徑送入到宮中，既然是你最先察覺此地異常，那你可知曉那人是誰？”
李卑枝擡頭，臉上盡是茫然：
“這……臣不知。”
皇帝細觀李卑枝神色，見她不似偽裝，便沒有過多為難。
出了偏殿，李卑枝才真正松了口氣。
天子心思最為難猜。
她心中明白的很，自己只不過是個采詩官，牽扯太多勢力，總歸來說，會惹得皇帝生疑。
倒不如裝作個無辜涉局者。
踩著石階，李卑枝目光看了看周圍。
紅墻暗柱，琉璃瓦頂。
李卑枝不識路，便隨手叫來個侍女打聽，繞過幾條道，最終才到李春葉的宮殿。
未等她開口請示，就碰到想要出門散心的李春t葉。
對方穿著妃色宮裝，發髻斜斜插著芙蓉玉簪，耳上銀絲串珠搖曳生輝。
一陣風來，對方輕擡玉手拂過碎發，寬大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雙扣鐲。
李春葉見自家阿妹如此盯著自己，經不住噗嗤一笑。
美人靈動，眉目似畫。
一雙眼看人時自帶三分情愫。
李卑枝回過神，恭敬地行了一禮；“問娘娘安。”
李春葉向前走了幾步，並不回話。
她裝作不認識李卑枝，調笑著將李卑枝的下巴勾起來，迫使對方不得不擡頭。
“這是哪家的姑娘，竟跑到深宮。”
李卑枝在女子中已算高挑，李春葉卻比她還高上一分。這般看來，確實有幾分壓迫感。
“阿姐……就莫要拿我尋樂子了。”
李卑枝拿開李春葉的手，眼中是盈盈笑意。
“這會曉得叫阿姐了，剛才怎麽不叫阿姐？好好姐妹相聚的氣氛，都能被你一句娘娘弄沒。”
李春葉收回手，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眼神掃過自家嫡親妹妹，放棄去禦花園閑逛的念頭，施施然轉身回了殿中。
“……還不跟上來？”
沒聽到後面的動作，李春葉頭也不回道。待到二人都進了屋，李春葉吩咐身邊人去準備糕點零嘴，自己則拉著李卑枝坐下。
她的房中也點有熏香。
是很濃烈的桂花香。
“說說，你當初非要去當那什麽采詩官，如今怎麽樣？”
李春葉懶懶地伸出手支撐住半邊臉。
瘦了。
她心中想。
一年前她執意入宮，兩人就沒怎麽見過面，只有偶爾書信往來，偏偏她們姐妹兩個都不是煽情的主，一來二去，交流竟少得可憐。今天這麽突然一遇，倒是有種許久未見過的感覺。
“見識了很多東西，是從前夫子都未曾提及的，也有了更多不同的感受，總歸來說……有驚無險，格外有意思。”
李卑枝依舊不提路上遇的險，話風一轉，問到李春葉的現狀。
恰巧糕點端上，李春葉叫人都出去候著，
“還行吧，總之沒什麽能讓我煩心的事，剛開始那皇帝總對我愛答不理，現在倒是好點，沒事會送點賞賜過來。”
當今後位空虛，也就是說，李春葉這個貴妃在後宮中位分最高。
李卑枝也不曉得說什麽。
她自然是知曉李春葉為何要入宮的。
一半原因是李春葉確實心悅當今陛下，另外一部分原因則是為了追求新鮮和享受。也許是經歷不同，縱使兩人再如何親密，她卻也並非李春葉，沒法明白對方心中想法，但李卑枝覺得，只要她阿姐覺得行，那便是行。
是李春葉選擇的路。
沒必要她去理解。
“你過得舒心就是最好了，阿娘昨日還暗地詢問我，你進宮的緣由，只是被我堵了回去。”
李春葉聽罷，笑容微斂，神色有些悵然。
“其實我本覺得進宮沒什麽，可到現在才發現，終歸是有不同的。普通人家尚且還有歸寧一說，日子過的不好，還能合離，可是在這宮裏，卻是不能夠的。”
這話看似只是無心之語。
可李卑枝了解她這位阿姐。
從不說什麽悲春傷秋的話，若是說了，恐怕就是心中有了想法。
她看著李春葉，久久不語。
李春葉本是有幾分愁緒，見李卑枝如此模樣，竟也消散不見，玉手戳了戳對方額頭，語氣輕松：“你怎麽出去一次，回來更像個長者。小時候又壞又笨，長大怎麽完全不同了。”
“……”
李卑枝無語凝噎。
“我雖心中有悔意，可說到底，最難熬的那段日子過去了。現在我順風順水，也沒什麽好埋怨的。”
“……真的？”
“不然當初怎麽能幫你說上話？”
她神色不似作偽，李卑枝也就沒再詢問。
兩人聊過半天，猛然聽到外面太監的傳喚。
不過多時，宮女匆匆進門行禮：“娘娘，陛下馬上就要來了。”
李春葉的面色冷了一瞬，又恢覆如常。
這細微的變化被李卑枝捕捉到，可她也僅僅是噤聲，靜待對方的安排。
“既然有人來，阿姐就不留你了。”
“以後在外面有什麽事，記得給阿姐還有爹娘他們寫信。”
李卑枝一一應好。
“哎……等等……”
見李卑枝快出了門，她又把手上的鐲子摘下來套到李卑枝手腕上。
“這鐲子好，開過佛光。你在外難免遇險，你又不喜那些個花裏胡哨的東西，這就當作阿姐送你的護身符。”
“不過嘛，你若是有心，替我去隱靈寺上柱香。還有我之前落在無憂法師的平安符，那是給爹娘求的，順便幫我送回府中。”
話落，李春葉擡手扶了扶發髻上的芙蓉玉花。
庭院深深。
她站在門前，身後只跟著兩個宮女。
.
宮外一片綠林，穿過宮門等到再走幾步，才逐漸望見人群。李卑枝記得李春葉所言之語，故而朝著京中最大的寺廟——隱靈寺前去。
未入寺中，便先見一大片郁郁蔥蔥的竹林。
矮石斜徑，綠水清風。
李卑枝踏過一百層臺階，額頭微生細汗。
她常常來這，只是很少許願求簽。
終於進入寺中，李卑枝憑著記憶來到一處僻靜之地，拿著笤帚的小和尚正坐在石頭上，有的沒的掃弄身邊的落葉。
他聽到聲音擡頭，見著李卑枝。
“施主所謂何事？”
小和尚跳下石頭，走到李卑枝身邊，圓圓的腦袋上僅有一點。
“我家長姐應是之前來寺中求平安符，後又見了寺中無憂法師，不慎將平安符落入寺廟之中。只是她近期不得閑，才讓我前來取走。”
“啊……可這些天沒有女恩客前來啊。”小和尚撓了撓腦袋，小聲嘀咕著，圓圓的眼睛看著李卑枝，心下頗有些進退兩難，“今日師兄的多年好友前來，兩人相談甚歡，恐怕姑娘來的不巧。”
因無憂法師有一副好皮囊，不少人接著禮佛名義前來，無憂法師因此煩惱不已，勒令他不許隨意放人，他也不記得師兄有提過這件事。
因此小和尚並不放人。
李卑枝聽罷，沒有過多失望，總歸不過下次再來。
她客氣著向小和尚道謝，正打算擡腳離開，卻聽見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李大人？”
回頭，卻見一人身著素衣。
正是之前在溪水村中遇到的宋驚風。
聯系到剛才小和尚所說的話，李卑枝覺得和這宋驚風確實有緣。
她頷首應了句。
“沒想到能在這和李大人遇到，大人是來找無憂法師嗎？”
宋驚風含笑。
這回李卑枝還沒回答上，就讓小和尚搶了先：“對的嘞，這位施主過來正是想見無憂師兄，我本想著你和師兄在談話，便替師兄拒絕了，這回也好，既然你們都認識，那也好辦。”
宋驚風聽了這話，也沒為難：
“剛剛我和無憂法師聽見外面有交流聲，便出來看看，本意就是請人進去，卻沒想到那人正好是大人你。”
話到如此，李卑枝也不好拒絕。
亦向兩人道謝，這才進到內室。
只見裏面的和尚正端坐在矮幾上，桌前的火爐正在煮茶，聽到動靜也並未擡頭，而是認真看著半空中漂浮的水霧。
宋驚風引著李卑枝入坐。
“好了無憂，茶已經煮好。”
他提上壺把，給三人都斟了茶。
無憂法師神色淡淡，無波無瀾的眸子對上李卑枝。
“家中長姐說，有平安符落在無憂法師你這裏，讓我來取，這才有所叨擾。”
說話時，李卑枝伸手拿住瓷杯，她今日穿的是較短的外衫，不經意露出手腕上李春葉曾贈與她的玉鐲。
那玉鐲用金絲勾芡，紋成一朵芍藥花。
無憂法師本無甚表情，卻在餘光不經意瞥見那鐲子時，臉上才有波動。
“你阿姐是李春葉？”
“……是，法師認識？”
李卑枝心下說不出的怪異，她並非過於糾結身份的人。只是無憂法師身處京城，既然知道李春葉之名，自然也能知道她阿姐早已入宮為妃。
如此直呼姓名，卻是有些不合規矩。
只是她並不多言，只當是對方深居寺廟，不通人情世故。
“……舊時好友罷了。”
對方簡短地回了句。
可李卑枝敏銳地發現，對方的情緒似乎變低沈，“既是她落在我這，取走也是合情合理。”無憂法師起身，從書架中抽出一本佛經，微一翻動，就見兩張平整的黃符。
“平安符還是放在香囊中，隨著帶著好。”
李卑枝聽他語氣，只覺得心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又來不及捕捉，還未待李卑枝細想，就聽到外面吵鬧的動靜。
“為何不讓進，佛門講究一緣字，我今日來此拜訪，正巧無憂法師也在，這不就是緣？有了緣，為何不讓我進？”
外邊女子的犀利的話語傳到屋中。
“阿彌陀佛，施主，只是今日無憂師兄不僅有朋友拜訪，更有一女施主早就前來。無憂師兄每日只受一客，這是早就定好的規矩。”
“朋友便不是客？那麽今日不就是破了一客的規矩，既t然規矩已破，再多加我一個，也不是什麽大事。”
女子聲音柔媚，說出的話卻十分強硬。
“……施主請回吧。”
“我不回，我等。”
屋中三人都沈默不已。
還是李卑枝覺得這聲音耳熟，又本著最擅和人打交道的想法，主動掀開門簾，去和那位女子交流。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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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中，淡淡熏香繚繞。
皇帝高坐，明黃色衣袍自帶威嚴，冠冕上自然下垂的玉旋掩蓋住他的神色。
“賜座。”
李卑枝自皇帝進殿後便一直緊繃著，如今落了座也並未放松。
稀疏的翻頁聲在房間中響起。
李卑枝端坐在皇帝不遠處的下座，面色淡然，僅有袖下不自覺合攏的掌心昭示內心的緊張。
“這詩冊是你在霄雲城中所錄？”
皇帝終於翻完冊子，將放置於左手邊的桌幾，銳利的目光如有重壓，落在李卑枝身上。
“是，陛下，但臣有慚愧，臣前往之地並不多，大部分時間皆停滯於溪水村，因此所錄取詩歌亦不多。”
“在精不在多，依朕之見，你這采詩冊，寫的極好。既有民間風情又有民生困苦，李家小女，該賞。”
皇帝聞言，並沒有怪罪李卑枝，反而誇她做的極好。而得到皇帝讚許，李卑枝心中並沒有得意。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她不過是個收錄者。
“不敢當，是臣之本分。”
李卑枝站起身來，深深一拜。
“聽李愛卿講，你亦參與到當地的調查中，若不是有你參與，恐怕霄雲城中之事，不知要耽擱多久才能重見天日。”
“這亦是臣分內之事，身為大景臣民，自然當替陛下分憂。且，我不過是發現了個中苗頭，真正能把這件事處理好，還得是陛下英明，各方大人兢兢業業。”
沒有攬功，李卑枝將功勞都推了出去。
樹大招風的道理她懂，她本身就要進行更深一步調查，自然不好太過惹眼。
更何況事情的落幕，靠她一人著實會更加困難。
“倒不必謙虛至此，你和你那個姐姐倒是兩個模樣。”
皇帝見李卑枝緊張，貼切地轉換過話題。
“說來，你阿姐還不知曉你已經回來的消息，她在宮中時，常常和我念叨起你，想來是姊妹情深。”
“是，臣自幼便和阿姐要好。”
“過會你若是想去見見她，可以直接前去，以後得空，常來宮中陪她。”
李卑枝詫異。
女子一旦嫁入宮中，便是等於籠中鳥雀，不得出宮，他人亦不能隨意進出。可面前這位皇帝的態度，卻稱得上是極為寬和。
她又是行禮道謝。
皇帝默了默，這才問出最想問的話：
“前霄雲城太守有本假賬，不知是何人通過何種途徑送入到宮中，既然是你最先察覺此地異常，那你可知曉那人是誰？”
李卑枝擡頭，臉上盡是茫然：
“這……臣不知。”
皇帝細觀李卑枝神色，見她不似偽裝，便沒有過多為難。
出了偏殿，李卑枝才真正松了口氣。
天子心思最為難猜。
她心中明白的很，自己只不過是個采詩官，牽扯太多勢力，總歸來說，會惹得皇帝生疑。
倒不如裝作個無辜涉局者。
踩著石階，李卑枝目光看了看周圍。
紅墻暗柱，琉璃瓦頂。
李卑枝不識路，便隨手叫來個侍女打聽，繞過幾條道，最終才到李春葉的宮殿。
未等她開口請示，就碰到想要出門散心的李春t葉。
對方穿著妃色宮裝，發髻斜斜插著芙蓉玉簪，耳上銀絲串珠搖曳生輝。
一陣風來，對方輕擡玉手拂過碎發，寬大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的雙扣鐲。
李春葉見自家阿妹如此盯著自己，經不住噗嗤一笑。
美人靈動，眉目似畫。
一雙眼看人時自帶三分情愫。
李卑枝回過神，恭敬地行了一禮；“問娘娘安。”
李春葉向前走了幾步，並不回話。
她裝作不認識李卑枝，調笑著將李卑枝的下巴勾起來，迫使對方不得不擡頭。
“這是哪家的姑娘，竟跑到深宮。”
李卑枝在女子中已算高挑，李春葉卻比她還高上一分。這般看來，確實有幾分壓迫感。
“阿姐……就莫要拿我尋樂子了。”
李卑枝拿開李春葉的手，眼中是盈盈笑意。
“這會曉得叫阿姐了，剛才怎麽不叫阿姐？好好姐妹相聚的氣氛，都能被你一句娘娘弄沒。”
李春葉收回手，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眼神掃過自家嫡親妹妹，放棄去禦花園閑逛的念頭，施施然轉身回了殿中。
“……還不跟上來？”
沒聽到後面的動作，李春葉頭也不回道。待到二人都進了屋，李春葉吩咐身邊人去準備糕點零嘴，自己則拉著李卑枝坐下。
她的房中也點有熏香。
是很濃烈的桂花香。
“說說，你當初非要去當那什麽采詩官，如今怎麽樣？”
李春葉懶懶地伸出手支撐住半邊臉。
瘦了。
她心中想。
一年前她執意入宮，兩人就沒怎麽見過面，只有偶爾書信往來，偏偏她們姐妹兩個都不是煽情的主，一來二去，交流竟少得可憐。今天這麽突然一遇，倒是有種許久未見過的感覺。
“見識了很多東西，是從前夫子都未曾提及的，也有了更多不同的感受，總歸來說……有驚無險，格外有意思。”
李卑枝依舊不提路上遇的險，話風一轉，問到李春葉的現狀。
恰巧糕點端上，李春葉叫人都出去候著，
“還行吧，總之沒什麽能讓我煩心的事，剛開始那皇帝總對我愛答不理，現在倒是好點，沒事會送點賞賜過來。”
當今後位空虛，也就是說，李春葉這個貴妃在後宮中位分最高。
李卑枝也不曉得說什麽。
她自然是知曉李春葉為何要入宮的。
一半原因是李春葉確實心悅當今陛下，另外一部分原因則是為了追求新鮮和享受。也許是經歷不同，縱使兩人再如何親密，她卻也並非李春葉，沒法明白對方心中想法，但李卑枝覺得，只要她阿姐覺得行，那便是行。
是李春葉選擇的路。
沒必要她去理解。
“你過得舒心就是最好了，阿娘昨日還暗地詢問我，你進宮的緣由，只是被我堵了回去。”
李春葉聽罷，笑容微斂，神色有些悵然。
“其實我本覺得進宮沒什麽，可到現在才發現，終歸是有不同的。普通人家尚且還有歸寧一說，日子過的不好，還能合離，可是在這宮裏，卻是不能夠的。”
這話看似只是無心之語。
可李卑枝了解她這位阿姐。
從不說什麽悲春傷秋的話，若是說了，恐怕就是心中有了想法。
她看著李春葉，久久不語。
李春葉本是有幾分愁緒，見李卑枝如此模樣，竟也消散不見，玉手戳了戳對方額頭，語氣輕松：“你怎麽出去一次，回來更像個長者。小時候又壞又笨，長大怎麽完全不同了。”
“……”
李卑枝無語凝噎。
“我雖心中有悔意，可說到底，最難熬的那段日子過去了。現在我順風順水，也沒什麽好埋怨的。”
“……真的？”
“不然當初怎麽能幫你說上話？”
她神色不似作偽，李卑枝也就沒再詢問。
兩人聊過半天，猛然聽到外面太監的傳喚。
不過多時，宮女匆匆進門行禮：“娘娘，陛下馬上就要來了。”
李春葉的面色冷了一瞬，又恢覆如常。
這細微的變化被李卑枝捕捉到，可她也僅僅是噤聲，靜待對方的安排。
“既然有人來，阿姐就不留你了。”
“以後在外面有什麽事，記得給阿姐還有爹娘他們寫信。”
李卑枝一一應好。
“哎……等等……”
見李卑枝快出了門，她又把手上的鐲子摘下來套到李卑枝手腕上。
“這鐲子好，開過佛光。你在外難免遇險，你又不喜那些個花裏胡哨的東西，這就當作阿姐送你的護身符。”
“不過嘛，你若是有心，替我去隱靈寺上柱香。還有我之前落在無憂法師的平安符，那是給爹娘求的，順便幫我送回府中。”
話落，李春葉擡手扶了扶發髻上的芙蓉玉花。
庭院深深。
她站在門前，身後只跟著兩個宮女。
.
宮外一片綠林，穿過宮門等到再走幾步，才逐漸望見人群。李卑枝記得李春葉所言之語，故而朝著京中最大的寺廟——隱靈寺前去。
未入寺中，便先見一大片郁郁蔥蔥的竹林。
矮石斜徑，綠水清風。
李卑枝踏過一百層臺階，額頭微生細汗。
她常常來這，只是很少許願求簽。
終於進入寺中，李卑枝憑著記憶來到一處僻靜之地，拿著笤帚的小和尚正坐在石頭上，有的沒的掃弄身邊的落葉。
他聽到聲音擡頭，見著李卑枝。
“施主所謂何事？”
小和尚跳下石頭，走到李卑枝身邊，圓圓的腦袋上僅有一點。
“我家長姐應是之前來寺中求平安符，後又見了寺中無憂法師，不慎將平安符落入寺廟之中。只是她近期不得閑，才讓我前來取走。”
“啊……可這些天沒有女恩客前來啊。”小和尚撓了撓腦袋，小聲嘀咕著，圓圓的眼睛看著李卑枝，心下頗有些進退兩難，“今日師兄的多年好友前來，兩人相談甚歡，恐怕姑娘來的不巧。”
因無憂法師有一副好皮囊，不少人接著禮佛名義前來，無憂法師因此煩惱不已，勒令他不許隨意放人，他也不記得師兄有提過這件事。
因此小和尚並不放人。
李卑枝聽罷，沒有過多失望，總歸不過下次再來。
她客氣著向小和尚道謝，正打算擡腳離開，卻聽見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李大人？”
回頭，卻見一人身著素衣。
正是之前在溪水村中遇到的宋驚風。
聯系到剛才小和尚所說的話，李卑枝覺得和這宋驚風確實有緣。
她頷首應了句。
“沒想到能在這和李大人遇到，大人是來找無憂法師嗎？”
宋驚風含笑。
這回李卑枝還沒回答上，就讓小和尚搶了先：“對的嘞，這位施主過來正是想見無憂師兄，我本想著你和師兄在談話，便替師兄拒絕了，這回也好，既然你們都認識，那也好辦。”
宋驚風聽了這話，也沒為難：
“剛剛我和無憂法師聽見外面有交流聲，便出來看看，本意就是請人進去，卻沒想到那人正好是大人你。”
話到如此，李卑枝也不好拒絕。
亦向兩人道謝，這才進到內室。
只見裏面的和尚正端坐在矮幾上，桌前的火爐正在煮茶，聽到動靜也並未擡頭，而是認真看著半空中漂浮的水霧。
宋驚風引著李卑枝入坐。
“好了無憂，茶已經煮好。”
他提上壺把，給三人都斟了茶。
無憂法師神色淡淡，無波無瀾的眸子對上李卑枝。
“家中長姐說，有平安符落在無憂法師你這裏，讓我來取，這才有所叨擾。”
說話時，李卑枝伸手拿住瓷杯，她今日穿的是較短的外衫，不經意露出手腕上李春葉曾贈與她的玉鐲。
那玉鐲用金絲勾芡，紋成一朵芍藥花。
無憂法師本無甚表情，卻在餘光不經意瞥見那鐲子時，臉上才有波動。
“你阿姐是李春葉？”
“……是，法師認識？”
李卑枝心下說不出的怪異，她並非過於糾結身份的人。只是無憂法師身處京城，既然知道李春葉之名，自然也能知道她阿姐早已入宮為妃。
如此直呼姓名，卻是有些不合規矩。
只是她並不多言，只當是對方深居寺廟，不通人情世故。
“……舊時好友罷了。”
對方簡短地回了句。
可李卑枝敏銳地發現，對方的情緒似乎變低沈，“既是她落在我這，取走也是合情合理。”無憂法師起身，從書架中抽出一本佛經，微一翻動，就見兩張平整的黃符。
“平安符還是放在香囊中，隨著帶著好。”
李卑枝聽他語氣，只覺得心中有什麽一閃而過，又來不及捕捉，還未待李卑枝細想，就聽到外面吵鬧的動靜。
“為何不讓進，佛門講究一緣字，我今日來此拜訪，正巧無憂法師也在，這不就是緣？有了緣，為何不讓我進？”
外邊女子的犀利的話語傳到屋中。
“阿彌陀佛，施主，只是今日無憂師兄不僅有朋友拜訪，更有一女施主早就前來。無憂師兄每日只受一客，這是早就定好的規矩。”
“朋友便不是客？那麽今日不就是破了一客的規矩，既t然規矩已破，再多加我一個，也不是什麽大事。”
女子聲音柔媚，說出的話卻十分強硬。
“……施主請回吧。”
“我不回，我等。”
屋中三人都沈默不已。
還是李卑枝覺得這聲音耳熟，又本著最擅和人打交道的想法，主動掀開門簾，去和那位女子交流。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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