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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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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太守府。

往日此時,府中定然熄滅一切光源。

可現在卻燃著一盞又一盞石燈。

那兩位看守書房的侍衛已經被拉下去處罰,慘叫聲不絕於耳,府中人心惶惶。

趙青舟高坐明堂,手中端著青瓷杯,慢悠悠地品茶。

倒是和他們的緊張不同。

“還沒找到刺客?”

因著夜入太守府的人是奔著他書房中的機密去,趙青舟沒有對外宣稱,只讓手下人把對方說成是“刺客”。

地下跪著人猛地磕頭,頭骨撞擊地面的聲音沈悶卻又清脆無比:

“抱歉大人,屬下無能……”

趙青舟皮笑肉不笑。

發力將手中瓷杯擲到對方的腦袋上,杯中的水是燙的,可被砸的人不敢有任何躲閃,閉著眼承受趙青舟的怒火。

青瓷杯掉到地上。

碎成一地。

“既然知道自己無能,就下去領罰吧。”

一句話,就給對方定了歸宿。

可跪在地上的人不敢有任何反抗心理。

旁邊眉目和李卑枝有幾分相似的姑娘,也是鼓起勇氣,上前輕聲細語道:

“大人莫要著急,自己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看著和李卑枝有幾分相似的皮囊,趙青舟詭異地安靜了下來,倒是沒有像對待手下那般粗暴。

他撫摸上對方眉骨的小痣,微微一笑。

“你覺得那刺客,是男是女?”

“啊?應該是男子吧……”

趙青舟不言。

他盤問那昏迷的巡邏侍衛,對方也說是個穿著黑衣的男子。

可有種直覺,讓他覺得那人是李卑枝。

趙青舟古怪一笑。

不管是誰。

這膩人的局,總該有人來收場了。

而此時,距離霄雲城不遠處的t京城皇宮,亦是有人未眠。

皇帝還在夜改奏折。

他登基不過幾年,好不容易才將先帝留下的空子補好,可仍有許多事有待他來處理。甚至說,他感覺像現在國泰民安的背後,總有暗潮湧動,只是他難以窺見。

因此他更得小心,得勤政。

燭火一點點燃燼。

年輕的皇帝揉了揉眉心,看著只剩一小點的奏章,決定休息休息。

“啪——”

似乎是什麽掉落的聲音。

皇帝謹慎地擡起頭,往周圍看了看。

只見靠近窗邊的地板上,正安靜躺著一本賬冊。

他皺眉,走近窗邊往外看了看,發現空無一人後,略一思索,轉身撿起地上的賬本。

誰知這一看,竟讓他整夜都再難安眠。

.

又是一日晴天,李卑枝因昨晚的事,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

想來是有人進來過,她的窗邊擺放張木桌,上面有碗粥,配著點清淡小菜。

李卑枝用手臂支撐身體,溫吞地爬了起來。

她沒先進食,而是詢問系統事情進度。

【目前賬本臨摹體已經成功遞交到皇帝面前。】

那就好。

李卑枝舒了口氣。

她倒不擔心臨摹體會出事,畢竟趙青舟他們在事情沒有定論前,是不會自爆有真假賬本的事。

這個啞巴虧他們吃定了。

等皇帝明白這裏的具體情況,定然會派人下來調查,而她這個正在此地采詩的“采詩官”說不定也有機會面聖,一訴所見之事。

而後這裏……

大概就能恢覆到正常治理水平吧。

李卑枝心下微嘆,又不禁產生其他憂慮。

霄雲城的太守是趙青舟,徹查下來定然是要鋃鐺入獄,而殺害朱家兩兄弟的罪名,趙青舟十有八九會應下來。

但是幕後真兇,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李卑枝喝完粥,正巧碰上宋驚風再次敲門。

他敲門聲音不大,像是試探。

“大人,醒了嗎?”

“嗯,進來吧。”

宋驚風進來時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喜色,前腳剛邁進來,嘴中就禁不住宣布消息:

“今早京城就下來一批官員,其中就有大人你的堂叔,而如今他們正在調查太守府,想來事情不過多時便會有結果。”

李卑枝自然也是高興。

但她心上也有點心虛,按道理來說,她昨日受傷,得到線索後也沒辦法送到京中,到今天京中就來了人。

宋驚風作為知情人,定然會感到奇怪。

只是李卑枝覺得這種事只會越描越黑,不如讓對方自己圓。

幾番思量,李卑枝亦露出個真心的笑:

“這樣我也有時間休息偷懶了。”

“是,大人該好好養傷。”

她剛來沒多久便從閻王殿走過一遭,後來又受寒發熱,這會腰部受傷,可謂是一路波折。

等到宋驚風退出,李卑枝立馬叫出系統:

“系統,我感覺這個時間安排,多少有點問題,就是很容易讓人誤會。”

【並不會,經過科學計算,您的行動僅有宋驚風一人知曉,而他大概率會認為您有裏應外合之人,只是沒有告訴他。但若是您有異議,下次可自行操作。】

李卑枝其實最初也沒想到這一茬,聽到系統的解釋,便沒有再糾結。

總會她和系統是一條路上的人。

腹部傷口傷得深,李卑枝格外會忍受痛苦,她不好再叫宋驚風再給自己換繃帶,於是自己咬牙脫了衣服上藥綁繃帶,最後拿著桌子上疊好的幹凈衣物,換了上去。

一頓收拾下來後,李卑枝額頭又虛虛冒了些汗。

這可真是磨人。

天邊雲卷雲舒,日頭東升西落。

李卑枝閑時就拿著話本看,或者睡覺,時間倒是過得快,幾天就這麽過去了。

這幾天的消息,大多都是宋驚風口述給李卑枝聽的。

京中下來的那群官員,動作十分迅速,也許是有個事先就調查過當地的大理寺少卿,他們目標明確,一部分人去太守府搜查,一部分去周圍村落問證。

他們不僅得到了人證,還在太守府中搜查出地下室,其中擺放珍寶無數,顯然是貪汙受賄不少好東西。而李卑枝前往的那個暗室,他們也調查到了。

可那裏邊什麽也沒有。

但是似乎並不妨礙那群官員給趙青舟定罪。

可趙青舟死活不願意認罪,也不願說出背後牽連勢力,只道是一定要見到李卑枝。

這話並非宋驚風所說。

而是李秋平找到宋驚風,從而見著李卑枝後,才說出來的。

因著畢竟李卑枝是個姑娘家,趙青舟窮兇惡極,和這種人有牽連,總歸是不好的。於是李秋平把消息壓了下來,沒讓它傳出去,在暗中聯系李卑枝。

今日她傷口好的差不多,起碼下地走路沒問題,本著把這些事快點解決的念頭,李卑枝奔到了衙門。

李卑枝身份特殊,在場的幾位官員表面上對她倒是客氣。

進了獄中,李卑枝見到了趙青舟。

對方腳上套著鏈子,面容說不上太臟,明明身處牢獄,但李卑枝卻從他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解放。

“你來了啊。”

他不見頹廢,擡起眼看著李卑枝。

“聽說你要見我。”

李卑枝冷著臉。

她今日穿的是深色衣衫,頭發束起,使她看起來頗有幾分肅穆,像是審判罪人的判官。

“對,枝枝。”

趙青舟笑了笑,扯著束縛手腳的鐵鏈,鐵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未待他道:“你知道嗎?其實剛開始我不喜歡你,甚至可以說是討厭你,所以我叫你枝枝。枝枝,吱吱,我在心裏把你看作是和我一樣卑劣的老鼠,但是很可惜,你不是。”

“後來我是真有些喜歡你,我想著——那既然這樣,不如我把曾經欺負我的人,和看不起你的人,都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來敘舊的。”

李卑枝早慧。

她剛接觸趙青舟時,知道趙青舟討厭自己。她只覺得,無所謂。

後來兩人關系越發親密。

李卑枝覺得她和趙青舟會是很好的朋友。

但後來,書院中的同窗,要麽是腳滑落水溺死,要麽是騎馬斷腿。

那段時間,人心惶惶。

有些人不信邪,覺得是人為。

可查來查去,半點線索都沒有。

李卑枝沒有懷疑趙青舟,因為那群受傷的人中,還有人和他們二人無冤無仇。

直到親眼撞到趙青舟使壞。

這才知道——原來對方的報覆不分人。

只報覆那群欺負過他的人,會讓他有暴露的風險。

甚至說趙青舟也對他自己下了手。

也許真是涼薄,李卑枝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找對方的罪證。

只是她找不到。

於是李卑枝就去套了趙青舟的話,誰知趙青舟不按常理出牌,將他做過的所有事都告訴了李卑枝,並且還滿臉笑意地反問李卑枝。

“他們這群酒囊飯袋,或者也沒什麽意義,我幫他們了結生命,不是好事一樁麽?”

兩人就是這樣反目的。

受家中長輩教導,李卑枝對於是非善惡有一套固定的認知,自她知曉趙青舟的卑劣,便再也無法同對方友好相處。

只是趙青舟仍會像沒事人般,尋她樂子。

思緒回到現在。

李卑枝垂眸看向他。

外面正值午時,太陽烈的很。地牢中卻透不出一絲光,唯有燈火拉扯著漆黑,將微弱的光亮擠入到狹小的空間中。趙青舟半躺在幹草上,垂著臉。

似狼狽,又不像。

“你受傷了?”

趙青舟不知想到什麽,突然開口問道。

“……我說了,我現在不是來和你閑聊的。”

李卑枝皺了皺眉,沒有正面回答趙青舟的話。

鐵鏈碰撞的聲音“嘩啦”響起,趙青舟無所謂般笑著擡頭,站起來拍掉身上粘著的雜草,往前走了幾步:

“枝枝,你的知道,我讓你過來就是想和你敘敘舊。等這次過後,我們二人可是沒有再次見面的機會了,我得去認我那滔天的罪行啊。”

他說話都帶著調笑。

態度著實囂張又氣人。

雖說使趙青舟伏罪的證據早就找到,但趙青舟絕不認罪,並且大家心中都清楚,對方定然有同夥。可接下來幾天時間裏,那群負責此次案情的官員們,都沒辦法找出那群同夥。

就連當地的縣令,也是毫無破綻。

因此他們的突破口只有趙青舟。

而趙青舟雖然一直待在牢獄中,消息不通,可顯然清楚自己的用處,才敢如此放肆。

李卑枝深深吸了口氣,看著趙青舟:

“我沒受傷。”

“哦?那日來我府中偷東西的小賊不是你麽?”

趙青舟也同樣盯著李卑枝,不放過她面上的任何表情。李卑枝沒表現出半點異常,只反諷道:“怎麽,不是說是刺客嗎?又成小偷了,”

她表現的太過正常,以至於趙青舟都分不出對方是否在說謊。

那日夜晚進入太守府中的事,李卑枝不打算讓太多人知曉。在大多數人看來,她最多只是個看不慣當地百姓疾苦,而選擇申冤的采詩官,可若是暴露她能夠夜入暗室,甚至將消息穿破層層防守,遞到皇帝手t中——

那她大抵會被針對。

此刻即使面對趙青舟,李卑枝也不願告訴真相。

“也是,若是你是那小偷,定然會在看見我那滿屋子的畫卷時,氣急敗壞。真可惜啊,那還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結果你卻沒能看見。”

“不過沒關系,畫如今我都讓人帶走了。”

李卑枝捕捉到他話中的詞,立馬反問:“什麽畫?讓誰帶走了?太守府中的家眷,現在不都被關押在固定地方嗎?”

虧得腳鏈夠長,趙青舟又往前走上幾步,抓住鐵欄桿。

無所謂道:

“畫嘛……你可以猜猜看是什麽,至於那人……自然是我養的妾室,和你最為相像的那個。”

怎會如此?

趙青舟十八房妾室,按道理來說那群辦案官員,自然會清楚,可現在少了個人,卻沒有誰聲張過。

在來之前,李卑枝就借著身份之便,把案件了解個清楚,在她印象中,確實是說“太守府一百二十六人,皆已關押”。

這麽大的紕漏,不該出現。

除非是那群人中,也有趙青舟同夥。

李卑枝心中頓涼,但面上不顯。藏在廣袖下的手微攥,在手掌中心掐出月牙圖案。

“聊完了嗎?”

見李卑枝仍是一副油鹽不進,半點山水不露的樣子,趙青舟竟也沒有感到無趣,反而自顧自說了許多話。

最後,他頓了頓。

“李卑枝。”

李卑枝回神,看著他。

“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又是那種眼神。

趙青舟凝望著李卑枝的眸,最終嘆了口氣:“雖然你不願意說……罷了,我就裝作不知道吧。”

對方說話就像打謎語似的,但李卑枝卻曉得他在說什麽。

他沒有相信她說的話,固執地認為,她就是夜入暗室的人。

“我也沒有什麽再同你講的了,只能說我們不是一路人,還祝咱們李大官人,以後官途順遂,只待平步青雲。”

“還有,小心老鼠。”

趙青舟說完,便躺回剛開始坐著的位置,閉目養神且不再言語。

李卑枝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追問。

只盡自己的責任,道了句:

“記得交代清楚你背後的人,還有其他大大小小貪汙受賄的人。”

待到踏出獄門,刺眼的陽光迎面而下,李卑枝覺得恍若隔世。

甚至有種不真切感。

她沒敢耽誤時間,立馬把牢獄裏,和趙青舟對話得出的疑點一一同堂叔講述。

“你們那群人裏,或許有誰和趙青舟背後的勢力裏應外合。那位妾室,也許並不是普通人,否則那人不會故意隱瞞下這件事,咱們得裝作不知道,暗中調查這件事。”

“萬萬不能打草驚蛇。”

李秋平認同地點頭,詫異李卑枝的心思縝密,心中對這位後輩不禁充滿讚賞。

兩人又相互交流了些事,最後還是李卑枝先開的口:“堂妹的屍骨……”

“她在溪水村長大,自然要葬在溪水村。”

李秋平也猶豫過,可想到親生女兒字字句句寫著對養大自己的那位阿婆的敬愛,他便沒辦法做出強行將對方接回府的做法。

這對“劉玉翠”不公平,也對那位老阿婆不公平。

所以他選擇尊重劉玉翠。

暮春時節,終是有人長眠不再起。

李秋平眼中含著淚。這位素日在同僚面前死板冷漠的人,此時也難掩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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