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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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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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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幾日好晴光, 刺史府後/庭的木芙蓉被燙得打蔫。庭內畫堂前,接連等候一個晌午的醫者們紛紛蔫了陣勢。

他們多是晉州醫署中醫術佼佼的醫師,抑或是民間大有名望的坐堂郎中, 這番被刺史府的名帖聘來看診, 據言還是為一位了不得的遮奢人物效力, 無不趨之若鶩。

待得入府,眾人發覺駕臨之人與大內關聯緊密, 身邊竟有醫令、奉禦這樣超群軼類的裏手陪侍,更是憂喜交集。

憂的是怕自身力有不逮;喜的是他們身為業內翹楚, 大都心有野望, 倘若此舉事成, 離登高不過一步之遙。

眾人魚貫入內,才知是為一小娘子診病,小娘子年方二九, 容色驚人, 然而下頜尖尖, 唇瓣、胞瞼發白, 昏默不語,脈象細且無力。

詳問癥候, 心中已咂摸出七七八八, 無非是多思多慮,兼之心膽氣怯生出的怫郁之癥。

用些歸脾湯、酸棗仁湯, 效用都是頂好的, 遂要開方。

侍奉的內官突提起一項兼證, 道小娘子吃過膳食, 原先無事, 午間無故嘔吐數次, 憂心日後再發作,問及嘔吐的誘因,俱是摸不著頭腦。

一時無法,還要摸脈,小娘子的手輕輕一挪,衣袖滑動露出內臂,壓霜塞雪的肌理,其間紅痕密布,直似揉在雪地裏的殷紅梅瓣。

眾人莫不駭異,心知當中內情隱秘,不好聲張。

適時一披著鶴氅的郎君闊步行來,秋光鍍在他周身,端的是龍章鳳姿脫俗塵,風流棧盡應見畫。*

內官齊齊向他見禮,女郎卻不動,垂著眉目怯怯縮縮,全然不願讓人近身的情態。在場諸人行醫多年,各類病證參錯重出不知見過凡幾,立時覺出古怪。

觀這郎君的氣度排場,必是貴不可言,於是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個好歹來。

蕭偃落座在宋迢迢身畔,身子微傾,擋住外人大半視線,隨意點一個醫者上前問話。

那醫者穿著布罩衫,身形敦實,唇邊兩撇胡須一顫一顫,顫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蕭偃聽完孫得全稟話,本就心緒不寧,當下就要發作起來。

身邊女郎兀地擡手,柔柔覆上他的手背,他不禁頓住,一顆心慢慢落回實處,情緒平穩幾分。

女郎的手掌軟滑細膩,偏偏涼的沁骨,玉石一般。

他眉峰蹙起來,讓堂中老成持重的醫者來分說,說得大概,仍有幾處含糊不清。

依蕭偃的脾性,如何能夠忍受旁人這般搪塞,然他養氣功夫極好,不多說什麽,命孫得全去籍庫取幾人的戶籍冊子,這就是要拿人親眷開刀的意思。

鈍刀割肉,文火煎心。

他慣用的伎倆。

場中有頓悟過來的,驚得哀叫連連,忙不疊撲到蕭偃足下搶白。

最先頭的醫者尚未開口,屋外傳來急促重疊的搖鈴聲,是鄉野游方醫常用的串鈴。

宋迢迢眸子微微顫動,聽到外間的孫得全恭謹喚了一聲“賀醫官”,她抿唇,不自覺捏緊指尖。

未見其人,先聞見清苦的草木氣息。

現身的女郎頭戴方帽、背著櫸木藥箱,手中的串銅鈴丁零當啷,她逡巡一陣,視線定定落在宋迢迢身上,喚:“宋小娘子。”

這話一出,知曉前情的人無不恍神,宋迢迢忡怔良久,望著向她走來的女郎——妙目菱唇,不是禾連又是哪位?

她翦羽撲閃一下,張了張唇,終究未曾多話。

禾連觀宋迢迢清減許多,全不似當初的明媚生動,心下太息,徑自去看她的舌脈,掠過蕭偃時僅是草草行了一禮。

參診罷,她折下脖頸,叉手作肅容狀,吐出的字句毫不留情。

“陛下倘若想要折宋娘子壽元,盡管憑著自己的心意去砌磨娘子,保管娘子過不得十數年,就瘞玉埋香。”

四座聞言,登時直筒筒僵在原地。

蕭偃攥著宋迢迢的手先時收的極緊。在禾連銳利的詆斥聲中,他枷鐐般的掌指漸次松開。

松開許久,依舊怯於觸碰。

*

初九重陽日,曉色將盡,屋檐邊的木芙蓉半攏住花蕊,唯餘嫣粉懸在枝頭,似團團雲煙。

這雲煙輕而薄,順風曳入屋內,與女郎手邊熏燃的青煙糾纏在一處,醞釀出糅雜的香息。

女郎素手拂動,香息隨著動作蕩到她鼻尖,她深吸一口,末了淺淺喟嘆。

對座的禾連將銀針納入匣中,見狀搖首,“宋娘子,這安神香雖可寧神,不宜貪饕,其中麝香、冰皮用量頗大,恐於女子孕嗣有礙。”

宋迢迢頓了頓,身子退遠幾寸,偏頭朝她笑一笑,並不把香移走。

對著這樣一張俏生生的臉蛋兒,禾連生不出什麽脾氣,她仔細歸整自己的針匣,暗暗琢磨宋迢迢的病勢。

當日,她在晉州郊野采藥,順道拜訪戚翁,遇上孫得全攜著名帖來請戚翁,索性換她跟了來。

起初在堂外伏蟄,本是為了參詳各家之言,不想局勢鬧得難堪,她不得不貿貿然摻和進去。

她懸壺於市近十載,析微察異是本能,比旁的醫者更快覺出宋、蕭之間的端倪。

觀望數日後,她越發篤定——宋娘子的郁證泰半是由聖人引起的。

為人醫者,首要一則是顧惜病患。

她性子冷倔,依仗著自個兒的出身,從不忌諱在權貴面前直言,豈會待蕭偃例外,直接同他一一剖白。

既已陳明個中利害,蕭偃必當放在心上,接連幾日不曾近宋迢迢的身,第恐讓她受驚。

禾連擰著眉,思及適才撞見蕭偃時他的焦躁之態,還有尚賢托給她的一屜蓬餌,喃喃:“莫非忍耐到今日就算極限?”

大抵是被她的動靜侵擾,宋迢迢轉過頭靜靜張望她,她合攏針匣,笑說:“九九重陽日,娘子要吃糕否?”

宋迢迢頷首應下,她沈吟少頃,到底把那屜蓬餌遞給她,“娘子嘗一個罷 。”

東風乍起,木芙蓉被搖落幾片,恰恰墜在淡綠的蓬餌之上,更顯出糕點的巧致,女郎拈開花瓣,將蓬餌輕輕銜入口中。

只咬過一口,她蹙額,將屜籠推回,手中的蓬餌順勢棄在盂中,似乎十分不滿。

禾連輕咦一聲,這蓬餌色香俱全,滋味居然如此不堪麼?那內使為何要鄭重其事送來?

她懷著探究的心態咬住軟糕,霎時驚住,口感綿糯餘韻清馨,比之珍饈署的膳羞不遑多讓。

禾連自幼醉心岐黃之術,求名問利一概不屑,唯獨口腹之欲有些重。

她默默將餘下的蓬餌卷入腹中,提著空蕩蕩的屜籠出門時,與在外等候多時的尚賢四目相對。

她下意識低下眼睫,避開來人。

不必刻意去看,這位內給事熱切的目光幾乎要燎穿她的方帽,把她的發頂燒著。

她因心虛脖頸泛紅,伸手,遞過屜籠,似是而非的點點頭,轉身走遠。

賢尚乜一眼她慌慌張張的背影,不甚摸得著頭腦,抽開竹屜,裏頭空空如也,他大喜過望,捧著屜籠輕手輕腳去尋他幹爹。

孫得全原先倚在廊下長籲短嘆,得了消息抖擻起精神,面團似的臉上生出喜氣,嘆道:“可算有件順遂事!待我去向聖人報喜,好教咱們禦前的人松泛松泛。”

賢尚點點頭,心道很是,聖人因著無法與宋女郎相見,成日面色沈如深潭,渾身直有密雲籠罩般,迫得人氣都喘不勻,近來禦前的人行事當真艱難!

他兀自思量著,就見孫得全蔫答答折回來,他一驚,“仍不能教聖人展顏?”

孫得全不答,攤開手掌,只道:“聖人接過屜籠,一句話都無。”

賢尚遙望東升的明月,若有所思。

“團聚佳節,聖人與我等自是無話可說……”

*

殘陽與月色交織,似流動的斑駁河水,漫入珠窗網戶之中。

蕭偃坐在臨窗處,恍惚感到光暈附著在他骨肉間隙,試圖浸沒他。

他擱臂的如意幾上,屜籠分揭,當中墊蓬餌的大青葉被取出,細細理好,晾在窗闌,和無數木芙蓉花並排挨著,亟待來日被制成貼花。

他默默望著窗闌,唇邊漫出一絲笑意,轉瞬堙滅,哀怨與仿徨爭相爬上他的眉心。

他低眉,去看他的腕骨。

玄色廣袖半遮半掩,襯得他裸露的手腕如同玉石,白到透出淡青脈絡的肌膚,一支白玉發簪壓在脈絡之上。

簪尖凝著血,尚且溫熱,鮮血流到他鼓動的橈脈邊緣,那處紅痕深刻,血色淋漓,一筆一劃力道雋永,分明刻著個纖巧的“月”字。

郎君指尖撫過小字,眉目垂斂,脈脈如含春水。

他將手腕貼在頰邊,低聲喚著女郎小字,喚得片刻,仿佛難以遏制心中的癮癖,再度低頭,墨發披散在他肩頭,他的面皮在月色下極白,頰邊血漬點點宛若紅櫻,唇瓣艷得攝人,囁嚅之間,手臂顫動,儼然是在一面刻字,一面呢喃自語。

他刻了一遍又一遍,於常人完全是酷刑的舉止,於他竟似良藥,甚至助他安定下來。

紅痕越發深刻,每一處筆畫都趨於完滿,適時弦月掛上梢頭,蕭偃對著月光擡首,支起鎏銀鏡,擦去頰邊血漬,綻出一個清淺笑靨,扶闌起身,向外步去。

他分拂一路的枯枝黃葉,來到被木芙蓉包繞著的精巧廂房前,悄無聲息推開門扉。

好似竊賊深入到最為隱秘的寶地,蕭偃屏息,循著月光來到酸枝木寢床前,層層疊疊的錦褥中,少女睡顏寧靜,鴉羽般的眼睫覆著,面龐潔白柔軟,唇珠透著淺淺的粉色。

是世間無雙的寶物。

蕭偃甫一見到宋迢迢,就覺氣息紊亂,眼眶壓著巨石般酸脹發疼,他不舍得出聲,似一只竭力使自己看起來溫馴的敖犬,佝僂著脊背,跪伏在她床邊,用鼻尖去觸她的鬢發,用嘴唇小心翼翼碰她腮肉。

少女遍身的花香漫入他肺腑,他眼眶更酸,輕易不敢落淚驚擾到她,憶起那屜被吃凈的蓬餌,方才慢慢洇出淚來。

淚水沿著他的鼻背下滑,綴在宋迢迢的眉睫間,令她看起來愈加皎潔剔透,盈盈動人。

蕭偃情不自禁伸出舌尖,舔舐掉細碎的淚珠,唇下的肌理細膩如凝脂,他逐一吻過,留下淺淺紅痕。

少女的吐息依舊平穩,他篤信她不會醒,脫靴上榻,像一條石拒魚從後牢牢擁住她,他將頭埋進她的頸窩,貪婪的、不知靨足的汲取她的香息。

掌下的腰肢細韌如練,往上是柔軟的豐盈,往下是幽谷蘭芳,他雙臂收緊,不自覺發出吟聲。

手掌陷入一片軟白玉間,他頜骨上揚,脖頸酡紅,聳雲力間,床帳簌簌搖曳。

白光陡現之際,他頸部鈍痛,被硬物砸得退離幾步,眼前先是發黑,待昏蒙褪去,他瞧見宋迢迢披著單羅衫,手執美人錘橫眉怒目與他對峙,又驚又怯的模樣。

他心頭發緊,連忙示好,“毋怕、毋怕…月娘,是我、燕奴,我太想你……”

宋迢迢神色凝重,用一種極生疏的目光打量他,她偶爾會同禾連說一二句話,眼下情勢危急,她不好貿然喊人,啟唇冷冷道:“哪裏來的賊子?我不聲張,你好自為之從速離開……”

這話落到蕭偃耳中,無異於天崩地坼。他雙膝一軟,喉頭吞刀似的生疼,楞楞道:“是我……是我呀月娘,我、我是你的夫郎啊……”

“燕奴?子愆?阿郎?你素愛這樣喚我的……是不是未點燈,你、你瞧不清呀。 ”

說著就要尋火折子點燈。

宋迢迢不說話,緊緊盯著他,全盤戒備的神情,不見半絲熟稔之態。

似在觀望路邊的野花、街邊的乞兒。

他的心一寸一寸跌進冰窟裏,狠狠跌碎,他喉頭滾動,還是不甘心,抱著微薄的、殘存的希望,撲倒她足邊,直直跪著,獻寶般將手腕上的小字呈給她。

他雙目紅得駭人,淚水、汙漬糊了滿臉,脖邊被砸的大片淤青,狼狽不堪,偏偏神態十足虔誠。

“月娘你瞧,這是你的小字,我最愛不過……又著實思念你,就將它刻在腕上,今日、今日你吃了我做的蓬餌,蓬餌你記得嗎?是你十三歲那年陪我吃的……我高興、心裏高興,又描了幾遍,你瞧……是不是漂亮極了?”

這人生戴著價比千金的羊脂玉,生的更是郎絕獨艷,怎地瘋瘋癲癲的?宋迢迢心說。

因不想惹怒他,又怕扯謊教他覺察出來,穩著心神聽完,瞥了眼他腕間慘不忍睹的傷處,好言相勸:“我生著病……你說的這些,我一時不大有印象,你要、要執意認為與我有舊誼,不如等我養好些……”

這番言辭果然有用,眼前人逐漸鎮定一些,她握著美人錘,過度拘張下腦子轉得時快時鈍,打心底不願和他扯上儔侶關系,遂道:“只是夫郎之類的話……我和郎君的性子應是合不來,我尚年少,還未婚配,不宜宣張的……”

男子聽得她這段話,仍是平平靜靜的,只退身到燈火外,沒在陰翳中。

宋迢迢覺得莫名,模糊聽到聲響,回首去探,才看清他在笑,淚珠霖霖淌過他的雙頰,他不堪重負般彎折著脊背,喉中發出間斷的呵氣聲,掩唇的手簌簌顫動,近乎一座冶艷癲狂的塑像。

她免不得畏怯起來,掩著被褥往後躲,趁那人笑得如癡如狂,越下床向隔門逃去,她心如擂鼓,腳步輕而迅捷。

隔門近在眼前,突地一聲轟響,被人掩住,蕭偃錮著門欞,將她籠在身下,他面上的癲狂之色褪去,在月華下莞爾笑著,一派清霽。

“為什麽要是我呢。”他深深、深深望著她,忽然這麽說了一句。

宋迢迢怯得發悸,她同樣想問,為什麽要是她呢?

不過面前人好像就是隨口一問,很快丟開,他捧著她的面頰,與她抵額相對,柔柔道:“好月娘,你這說法不對……我們無一不配的。”

“哪哪兒都契合。”

她遍體一涼,巨大的陰影覆下來,激得她驚懼的叫喊,腦中眩暈動蕩,所有猙獰至極的記憶湧現逼來,天旋地轉間,她俯身嘔吐。

她吐殘羹、吐清水,臨了吐出絲縷的鮮血,吐盡一切穢物與瘡痂。

蕭偃從極端且渾噩的心緒中回過神來,目睹女郎頹然傾倒,輕飄飄仿如薄紙,他勉力支撐站穩,上前托住她,顫著軀殼,帶她踉踉蹌蹌向禾連的廂房趕。

*

禾連這夜不知緣何格外昏沈,靠著蕭偃一針紮在委中才把她喚醒。

她竭力抵抗著困意,為宋迢迢把脈,收回手後,將榻邊的團扇砸出去,原要砸在蕭偃額上,為著族人的性命榮辱,砸偏了,恰恰擦過他額角。

她沒好氣的斥道:“她這病本就是心神的問題!你還這樣激她!現下旁的無甚大礙,只這郁證,必須得好生調養!”

“你記著!往後萬不可這樣去招她!”

禾連雙足搭在承足上,揉了揉眉心,“你這病態的性子……教你全然與她隔絕,適得其反。”

她無奈道:“你實是克制不住要見宋娘子,就喬裝掩蓋罷!她這病得循序漸進,哪有一蹴而就的。”

天欲破曉,禾連開過藥自去補覺,蕭偃熬好藥,晾涼些許,一勺一勺餵給宋迢迢,湯藥和線香都助眠,女郎睡得安生,他就在旁守著。

他長久凝睇著她的側顏,睫羽垂落,天光照進來,他取出簪子,重重滑過眉心朱砂痣,不及止血,就用布條縛住。

朱砂痣不見,他立在映著波光的銅盆前,一遍遍臨摹、效仿長兄的神態舉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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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生直接狠狠代入禾連

偃狗沒幾天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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