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神策軍

關燈
第19章 神策軍

=======================

蕭偃睜眼那一剎那,宋迢迢甚至忘記了羞怯,淌著熱淚的眼眶無法收勢,震天撼地的雨聲自耳畔退潮,她凝睇著少年亮盈盈的雙眸,凍得發僵的面上,綻出了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

“阿……”長時間的沈默使她的發聲滯澀,喉音嘶啞。蕭偃楞了楞,代她開口:“阿偃。”

少女含笑的眉眼流露出少許錯愕,如夢初醒般,她再度註視少年的臉,唇瓣翕動,沒有來得及吐字,倒在了他的懷中。

宋迢迢昏的時間不算長,或許是心中惴惴不安,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便清醒了過來,她懵然打量著四遭,發覺洞內煥然一新,積塵盡掃。

她被安置在床榻上,榻間墊了厚厚的褥子,身上因摔打、跋涉摩擦出的傷口,此刻敷了草藥,被柔軟潔凈的白絹包裹,外披的衣裳亦是幹燥的。

洞角避風處搭了羹火,架著一只小鼎,鼎內咕嚕嚕冒著細小氣泡,有股淡淡的藥香。

蕭偃卻不見了蹤跡。

她欲下榻尋人,發現那雙破爛的重臺履正倚在火堆旁,不遠不近的距離,恰適合烘烤,鞋面汙垢也被清理過。

宋迢迢無法,只得赤著腳踩上地面,將將踏出兩步路,就撞上了匆匆入內的蕭偃。

少年一身水氣,額發濕漉漉的,懷裏鼓囊不知揣了什麽。

看見她,他漂亮的狐貍眼倏地亮起來,語氣頗有些得意:“你猜我找著了什麽?”

他頓了頓,見她光著腳,又曲臂將她抱回榻上。

宋迢迢從未見過他如此孩子氣的神態,總覺著若他背後有條尾巴,立刻就能支棱起來,於是順著他的話頭:“是什麽?”

蕭偃解下蓑衣,側身將護在胸口的物件取出來,是幾只黃燦燦的柑橘,小捧枇杷,還有一把羅列整齊的葦草。

枇杷倒不稀奇,柑橘則是冬日應季的水果了。

她微訝:“這時節哪裏來的柑橘?”

蕭偃笑笑,將葦草堆在一旁,挑出顆最飽滿的果實,坐在榻上剝皮,道:“你先前同我說,弗光山地勢險要,群峰高聳,又有一座古怪幽深的碧湖,常年大霧,必須繞而行之……”

橘肉豐盈,緊緊挨擠在一團,像幾彎小元寶,他將第一只元寶遞到她唇邊,她不願接,他便耷拉下唇角:“你還想不想知道原由了?”

宋迢迢抿唇,抵不住心裏的好奇,輕輕銜過橘瓣,澄黃的橘肉被她舌尖卷過,蕭偃望著她粉嫩晶瑩的舌肉,雙頰滾燙,倉皇失措的別過頭去,獨剩紅通通的耳尖對著她。

她深感莫名,只能道:“又怎地了?”

半晌,他才開口,仍不大敢看她,只悶聲悶氣道:“我從前瀏覽各地水文註釋,發覺山嶂地勢越險,往往山腳便水位越深,深潭多霧,寒濕不散,自然比平常山地更能留住冬意。”

宋迢迢聽罷,心下一沈,蹙眉道:“折沖府的兵就在外頭圍著,不知道哪個時候就會進山剿殺,為了幾株橘樹,攀高山,越碧湖,假使整好對上敵軍,豈非得不償失……”

少女話音未盡,被半只香甜的柑橘堵住了嘴。

蕭偃仰面望她,狐貍眼彎彎,轉移話題:“甜嗎?”

但見她生了怒,俏面含霜不再應答他,他又蔫了氣勢,乖覺道:“打頭陣的兩波死士全被殲滅了,哪還有人敢貿然闖進來,況且府兵的功夫比之死士是天壤之別,即便來上千百個人也不夠我祭劍的。”

宋迢迢冷笑一聲:“偃大將軍好口氣,當初不知是誰,劍都握不穩了,若追來的人不是我,只怕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況且你何嘗將死士……”

她愈說氣焰愈盛,分明已是怒極,卻突然半道剎羽,閉上了嘴。

蕭偃靜靜望她,替她續話:“你遇見了死士?”

宋迢迢不語,他笑了笑,繼而道:“那我猜你運氣還不算太差,我的劍淬了毒,尋常人沾劍即死,他們縱是銅澆鐵鑄,都撐不過一個時辰,想必在你面前已是強弩之末了。”

輕飄飄幾句話,引得她怔忡良久,待回過神來,就見蕭偃又剝了幾顆枇杷,用幹凈的闊葉包了遞給她,轉過頭還要編葦草。

宋迢迢看著他修長潔白的十指翻飛,靈巧如蝶翼,轉瞬編出一只規整的鞋頭。

她忍不住問道:“你們王公貴族子弟,平日裏都這般禮下親民?”

蕭偃揚眉:“你怎知我是王公貴族子弟。”他眨巴眼,藏不住的自得:“是覺得我很有氣度嗎?”

宋迢迢笑而不語,適時,煮藥的小鼎沸騰,他幾步下榻,將鼎撤下來,銅鼎最不耐熱,隔著絹帕仍是燙得他指尖通紅。

少年疼得撾耳撓腮,忙不疊用十指摩挲溫涼的耳垂,少女見狀,執起他的手腕,帶他去洞口滌雨。

雨幕朦朧,她輕輕啟唇,吹拂他的指尖,他仿佛是羞於側目,只敢用餘光看她低垂的眼睫,殷紅的唇珠。

連珠般的雨聲裏,他驀地開口,在平地擲下一道驚雷:“北地的女子大都晚婚,不知淮南這邊是什麽風俗?”

宋迢迢愕住,橫他一眼,羞憤交加之下甩開他的腕子,登步轉回了內室。

蕭偃的提問將氣氛拉回二人接吻那一刻的怪誕。

兩兩相顧無言,好半天,他方才壓住面上的紅暈,冒出一句:“這藥是治風寒的,我照著經方(1)抓的,趁熱服下罷。”

宋迢迢翻開案幾上被找出來的醫書,聞言輕飄飄睨他,“你初來此地,倒頗為熟絡。”

“我曾有大半年,流轉於荒郊、山澤間,見得多了,故爾能猜出六七分。”他穩穩斟下兩盅藥,空氣甫一靜謐,他又有些不自在,便道:“你對此地才是當真熟悉。”

她接過藥盅一飲而盡,斟詞酌句:“我幼時常隨兄姊來此游歷,然記著長輩囑托,從不敢靠近碧湖。九歲那年……因出了些差池,我無意闖入碧湖,霧色無際,教我險些溺斃於此……”

“幸而有這顆長明珠,讓我不至於行差踏錯。”她從行囊中取出一顆碩大的鮫珠,熠熠生輝,照得洞穴明朗幾分。

“我在原地徘徊許久,後被一名采藥的游醫所救。游醫是位妙齡女子,作異族裝扮,雖脾性與眾不同,但心地極良善,她救下我,我心裏親近她,偷偷來藥廬尋過她幾次,最後一次相見是兩年前……”

“我想,她應當是去別的地界行醫了罷。”宋迢迢嘆息一聲,垂眸盯著長明珠發楞。

蕭偃仔細聽完,手中動作不停,兩只草鞋赫然成形,他一面掬水擦拭少女的赤足,一面為她套上草鞋,道:“這樣也很好,她救了你,你救了我,說不準,日後我能為你報恩呢?”

草鞋柔軟合宜,她晃了晃腳,隨口道:“你怎麽為我報恩?”

蕭偃俯身調整草鞋的細節,笑道:“若我能平亂天下,自然就有機會為你報恩。”

宋迢迢也笑:“這話你都敢說,莫非真是位大將軍。”

“差不多,就算大將軍罷。”蕭偃擡眸,瞳仁裏映出跳動的火光,又像一泓璀璨的清泉,“你喜歡將軍嗎?”

少女沈下臉,唇齒磕絆半日,啐道:“你騙誰呢,賀燕奴,本朝開國就出過兩位大將軍。”

語畢,她歪頭倚在木枕上,背朝少年,闔目裝起睡來。

不想真睡著了。

然而睡得並不安穩,意識如墮煙海,沈沈浮浮,渾身似有游蟲行走,隱約聽到短兵相接的廝殺聲。

*

蕭偃掐著點,原打算守著宋迢迢小憩片刻,再出洞府與顏祁等人纏鬥。

按照折沖府的行軍速度,大抵巳時就會逼近此地,他還有半個時辰的空隙。

半個時辰。

既不足以讓他帶宋迢迢安然離開,也不至於毫無退路,若他能再勉力拖延上一二刻鐘,驚寒或能接引沈間辛的軍馬來到此地。

驚寒是昨日唯一脫身出去報信的。

可就在他思忖間,宋迢迢突地發起了高熱。

他雖不甚懂醫理,但觀她癥狀,絲毫不像傷寒,她的面頰酡紅,裸露的肌膚斑疹隱隱,手足滾燙,時有瘛瘲。(2)

既不似等閑外感熱病,恐怕是中了什麽癘氣、邪毒。

俱是輕易便能奪人性命的。

他呼吸緊/窒,不敢耽擱寸息,即刻翻找起續過他命的丹藥,好容易搜出兩顆,他顫著手令宋迢迢服下。

見她面色緩和些許,他伸手擁起她,像揣琉璃器般將她護在胸前,披起蓑衣,淩波步入雨幕。

為今之計,只有他持劍殺出重圍這一條。

數千騎兵紛沓而至。

兩軍對壘,他事先將少女藏身在就近的石壁,孤身迎敵。

於習武一事,蕭偃是天生的怪才,他是自幼漚著劇毒蠱蟲長成的,鞭傷虐/打同樣遭過不少,竟沒有落下絲毫病證,反使他諸毒不受,練就一副鋼筋鐵骨。

嬤嬤說,他是身體裏的毒克著毒,將自己煉作了一座天然的藥鼎。

他憑借這罕有的體質,不論嚴寒酷暑,馳馬試劍一日不落,舞槍、長垛(3)無不是行手,因有賀氏血脈又師承諸梁,肉搏時矯健,運劍時驚逸。

數年推盤點沙的實戰經驗,讓他熟讀的兵書得到了實踐。

他成長的太過疾速,曾令無數人嘆為觀止。

而今,狹長山谷中,泱泱軍士如同厚重的沙礫,自坡面向他傾覆而來,頃刻將他淹沒。

萬滴黃沙中僅有一株孤弱的星火,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必然會被湮滅。

不想星火燎原,蕭偃以一支長劍挑翻數十名甲兵,頃刻間反客為主,奪過騎兵的馬匹,效飛燕之姿游曳於陣營,所到之處長劍如鴻,割破連片的頭顱,鮮血湧濺。

敵軍因他的左突右沖逐漸潰散,間或有敗走者,擾亂軍心;亦有忠勇之士,不斷前突,惹得他分神乏術,背部傷痕崩裂,舊傷疊新傷,滿目瘡痍。

他沈著以待,一連斬殺數人後,得尋空隙,收劍換上長弓,別上鋼簇箭,凝眸對準遠處帥旗。

確切來說,是帥旗下的顏祁。

顏祁大駭,思及步弓射程雖長,倘要在馬背上用步弓,非力大神勇者不敢為,一個毛頭小兒豈有此等能耐。

話是如此,他依舊悄悄挪動了位置,命四周軍衛戒嚴。

屏息之際,兵箭破空襲來,眾人皆驚,概因蕭偃所發並非一箭,而是三箭齊發!

一箭落空,一箭射中帥旗,一箭擦過顏祁的軍翎。

帥旗傾折,軍心潰散,有人愈加慌亂,有人卻是愈加悍勇。

混亂中,有小隊人馬察覺到蕭偃頻頻顧及的角落,瞄準方向無聲奔襲。

蕭偃立時警鈴大作,掣馬疾馳,以劍格擋,殊不知是關心則亂,中了敵軍聲東擊西之計。

數只利箭,以虹光之勢直逼他命門,不留瞬息餘地。

“哐當——”,長劍橫空飛來,斬落箭矢。

神策軍身披黑甲,蜂擁現世,勢如破竹,瞬間大敗敵軍,俘獲將帥。

沈間辛翻身下馬,攜一幹將士齊齊跪俯,高呼“殿下”,稽首行禮。

--------------------

(1)醫聖張仲景的方,即出自方書之祖《傷寒雜病論》

(2)溫病血分證,可以理解為一些細菌感染、敗血癥等。

(3)連射和遠射

淪陷於初戀的純情小狗罷了,只能純情一會兒,下一秒就要黑化(>_<)

求評論求收藏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