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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為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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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為註15

久遠的記憶先是洶湧的進入腦海, 勾起了她的心悸之後又逐漸平息,好似只是一團雲霧拂過山崗。

白離指節抽了抽。

透明的大魚依舊在空中游蕩,是漆黑的房間內唯一的熒光。她的皮膚被粗糲的鱗片刮過, 觸感冰涼。

她敏銳地感覺到了房間內出現了第二個人,在一片瑩藍的光輝下緩緩轉身。

房間的主人不知在樓梯處站了多久, 隨著白離的目光轉過來,她面上又掛上溫和的笑容。

就像記憶裏的那樣, 如玉一般溫潤,眸子中反射著星光。

白離定格在原地, 像一座木雕。良久, 她漾起清淺的笑容——

“我大概……上了天堂。”

……

【京華軍校主先鋒京衡出局】

突如其來的廣播聲讓聯賽賽場再次動蕩起來, 屏幕前索然無味的觀眾精神瞬間被提起!嘈雜的議論聲中, 誰都不敢相信京衡居然出局了!

京衡現在在哪所軍校都還不確定,提前被人撕票了?!

在伊卡諾星賽場邊緣不起眼的小山丘上,阿倫慢慢松開手心, 露出被他掰斷的機甲手環,隨後揚起手丟出賽場邊界。

查不到登記的機甲定位,場外的工作人員急得焦頭爛額, 偏偏阿倫悠然地吹著口哨, 將口袋裏的營養液通過老式機甲艙門露出的小小縫隙塞進去。

短期內京衡大概出不去了, 所以阿倫貼心地給他準備了三天的量。

伊卡諾星賽場就這麽大點,在不幹擾比賽正常進行的情況下, 工作人員找到京衡也就這麽幾天。

解決完一個大麻煩,阿倫心情舒暢,哼著小調駕駛著機甲返回, 路上還順道給某架迷路的飛行器放了個煙花。

方信四人輪流駕駛著飛行器在空中來回盤旋了半天都沒找到目的地,無數次嘗試著發送信號請求都沒有任何反饋。

就在這時, 左側的天空乍然亮起,還伴隨著不小的轟鳴。

“哪來的煙花?”程雨婷看向窗外。

“管他哪來的,”祁釋天抓過操縱桿,“有煙花就代表有人,往那沖就是了!”

欣賞完漂亮的煙花,阿倫才從機甲上下來,一進入行宮身上的寒氣就隨之消散。

兩邊的守衛還在看著天空莫名出現的煙花打發時間,就見上尉已經出現在門口輕輕撣去身上的灰塵。

“上尉。”

他們恭聲喚道。

阿倫點點頭,卻不著急進去,反而貼心地問起來:“冷不冷?”

當然是冷的,雖然有控溫系統,但他們還是覺得手腳冰涼。

微微瑟縮了一下,他們繼續梗著脖子,“報告上尉,不冷!”

“我又不是你們隊長,跟我還說什麽假話?”阿倫戳著手,回身看了一眼天色,“都回去吧。”

“啊?”守衛有些不敢相信。

“回去休息一下,有防禦系統,哪裏需要你們守著?也就那個利奇,非得大冷天還讓人守著。又不是主星,用不著你們在這耍威風。”說完他又擺擺手,“就說我說的,都回去睡覺。”

幾名守衛面面相覷,好像還有點遲疑。

門外的風不要命地刮過來,像是要將他們臉上劃個口子,他們甚至想不顧形象把單薄的軍裝靠攏一點。

“上尉,要是出了事兒……”

“能有什麽事?”阿倫睨了他一眼,“有事有防禦系統,要是防禦系統抵不住,就你們這幾個人也不頂用。回不回去隨你們,明天我可不管你們了。”

“那、那我們先走了,謝謝上尉!”

“走走走,都走。”

阿倫看著幾個人的身影,回頭看了幾眼沈下來的夜幕,又吹起那不成調的曲子向前走去。

嘔啞嘲哳的調調一傳進來,迪恩手上試管中的液體都震了震。

他捏著玻璃瓶的手指緊地發白,掃了一眼剛進來的人沒好氣道:“你來幹嘛?”

“扔你儀器的又不是我,你沖我發什麽脾氣?”阿倫走進來圍著那堆被砸壞的器材走了好幾圈,“嘖嘖,這謝爾……可比主人格暴力多了。”

“原來是叫謝爾!”迪恩咬著牙,手掌猛地收緊一下將試管捏碎,“每次見到她都沒好事!”

“每次?”阿倫挑挑眉,“你之前還見過她?”

迪恩掃了阿倫一眼,“不就三年前?那個時候白離就人格分裂了吧?不然能有那麽大能耐弄得實驗室天翻地覆?”

雖然他親眼看見【主宰者1號】在自己老師手下爆炸,但還是將老師擇出來,將鍋全部推給白離和那個謝爾。

要不是她們,老師會銷毀【主宰者1號】?

阿倫輕笑了一聲,惹得迪恩皺眉瞟了他一眼,“你要說什麽就說,別發出奇怪的聲音。”

“要真是謝爾真的幫了白離,你覺得白離會被你老師抓回來?”

“你什麽意思?”迪恩聽到這話,怒火一下冒上頭,但立馬反應過來,“你說白離的第二人格並沒有幫助她的意思?”

“我哪知道?”阿倫聳聳肩,“說不定那個時候白離都沒有人格分裂,這事誰說的準?”

他走到實驗臺前擺弄起迪恩各種稀奇古怪的藥劑。

“我還以為你就單純弄弄機械,沒想到還研究精神力試劑。”阿倫取下一根試管在鼻下嗅了嗅,還沒咋聞到味就被迪恩奪過。

迪恩瞪了他一眼,“什麽你都敢聞!——我老師會的多,我當然得跟上他的步伐。”

阿倫沒有搭理他的盲目崇拜,腳尖踢動從儀器上掉下來的螺絲,“能制造出【主宰者1號】,想來在聯邦設計院都能做個頂級機甲師。沒想到罄竹難書的米肖都有那麽高的天賦,上帝還真是不公平,說好的惡有惡報呢?”

他閑散地嘀咕著,轉眼便見迪恩怒視著他。

“我不說了行吧。”他投降般懶懶地舉起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對我老師將你一同抓回來的事情耿耿於懷。”迪恩冷哼一聲,“你可別忘了,是你們那些所謂的同伴自己駕駛著星艦逃走,要是當時星艦上面還有個白離,指不定你們就都逃脫了。”

阿倫壓下眼皮,漫不經心道:“被折磨那麽些天,好不容易看到點曙光,他們當然不肯放棄。”

“而且我無父無母,在哪都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阿倫語氣極為輕松,倒是讓迪恩身體僵了僵,不自然地繼續鼓搗試劑。

“……說的那麽輕松,要是真的不在意,你也不會三番五次地幫助他們。”

“又是幫忙傳遞信息,又是幫著逃出行宮。不是我說,你做事也該幹凈點,別讓殿下發現了。”

迪恩認真地看著阿倫,“好歹也是殿下將你從死人堆裏拉出來的。”

“我記得。”

阿倫當然記得。

被抓回去後,他成了唯一的精神力來源,唯一的實驗品。

沾著他血液的試劑兜兜轉轉被註射到另外一個苦命人的體內,也許正是因為他們兩人也算是同病相憐,殿下才會在控制了實驗室之後將他解救出來。

他記得殿下的恩。

但這麽久的苦難,他總會想起有人背對著光,為他解開刑架的束縛。

世界上總會有一些多管閑事的人,尤其喜歡在素不相識的人面前逞英雄……

“只是覺得他們沒有那麽該死而已,世上還有那麽多卑劣的人,你不覺得他們應該長命嗎?”

迪恩指尖倏然一頓,側身看向阿倫。

對方一臉的雲淡風輕,連語氣都沒有任何的怨懟。

……

幾個身t影在黑暗中潛行著,靈敏地避開探照燈來回穿梭。

“白離真的在這?”

方信警惕地探出頭看著裏面來回巡邏的守衛,悄聲道:“我親眼看到有帝國人擄走班長,應該在這。”

“來都來了,你別插嘴!”程雨婷不耐煩地瞪了祁釋天一眼,“還想不想救人了?”

祁釋天反駁道:“我當然想,但這漫無目的,不知道白離的方位,可能我們還沒找到自己就栽這了。為什麽不告訴老師他們?”

方信心頭一跳,腦海中突然閃現科爾森與白離對話的場面。

“不行!”

這急言令色立馬引得另外三人的視線,方信趕緊說:“班長在不在這還很難說,萬一打草驚蛇把人嚇跑了怎麽辦?而且要是上升到兩個政府,恐怕就沒那麽簡單了。”

要是匯報,他們說到底也只是個軍校生,連軍銜都沒有,可以獲得多大的重視也不知道。

聯邦肯定會先調查一番再派人行動,要是這中途白離被人哢嚓了怎麽辦?

“分開來找吧,”希爾說:“我們四個人目標太大了,分開來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找到人之後直接上飛行器沖天上放信號彈。”

“好!”

……

做著實驗的迪恩表情是難得的冷峻,阿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沒想到這種沙雕認真的時候倒是難得的帥氣果決。

“我之前一直想問問你,要是給白離的實驗繼續做下去,你下一步會幹什麽?一直催眠她刺激她回憶?”

迪恩將試管擺放到架子上才空出心神,一邊擦手一邊回答:“成效太低了,而且我不能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消失,那些記憶播放太多我都怕她免疫。”

“那你會如何?”

迪恩停下動作,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會讓她從心底認為自己消失。”

“什麽意思?”

迪恩繼續說:“要想讓人格消失,得讓她自己願意消失。但白離那種,我除了刺激她的回憶讓她退縮,找不到讓她心甘情願消失的方法。——這種情況下,我只能想辦法讓她認定自己的死亡。”

“我是想著讓殿下開啟【厝火】的權限,將她投放到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副本中,讓她在副本中死去。”

阿倫端視著墻上的鐘,停頓了少頃,才收回視線繼續問:“誰都知道全息世界是假的。”

“我沒想讓她認定是真實的。只要讓她找不到任何出來的機會,以她如今的精神狀態,只會被副本同化忘記現實,最後隨著時間段流逝一同消失。”

“太狠了。”

“就怕不夠狠,”迪恩全神貫註地註視著溶液的反應,“我還會切斷副本之間的一切聯系,連系統都屏蔽,只留下物理的強制退出方式。這種方法跟殺人沒什麽區別,我要避免自己產生惻隱之心,不留給她一絲出來的可能性。”

阿倫側眸看他,“得虧你不是她的人格。”

“如果我是她的人格,是主人格也就罷了。要是副人格,我總得為我自己打算打算,一開始就避免跟主人格過多接觸。”

“一對對方有了感情,做起事情來就會危險又愚蠢。”

……

角樓內安靜的聽不見一點聲音,地面清晰可見大片的血漬。

在這片暗紅色的血跡中靜靜躺著一只銀白色的機甲手環。手環上隱隱出現了好幾條裂紋,只餘下內部鑲嵌的藍寶石苦苦支撐。

空氣中蔓延著的血腥味揮之不去,引得角樓外傳來陣陣猛獸的低吼,只是都被強大的精神力壓制著,悶得喉嚨中冒出呼嚕聲。

黑暗中只有一臺全息艙的呼吸燈忽明忽暗地閃爍。

突然,忽明忽暗地燈光不再變化,遲鈍了幾秒過後發出老式機器專有的刺耳卡頓的“吱吱”聲,隨後艙門的開合處出現一道縫隙。

嗆人的白霧湧沖出來,彌漫至整個房間。

白霧緩緩散去,艙門上倏然出現幾根白皙的指節,細看之下,指縫中還沁著絲絲血跡。

方信趕過來時,就看見商鶴從全息艙裏出來。神情恍惚,抓著艙門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班長……”方信怔楞著往前走了一步。

對面的人沒有回他。

一片寂靜中,可怕的猜想在腦海中浮現。一種酸澀的感覺沖湧到咽喉,方信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咽進一把利刃般刺痛難受。

商鶴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步朝著大門外走去,他的腳步沈重,聽得人心裏壓抑。

“她……”

聽著背後隱隱傳來苦澀的聲音,商鶴停下腳步,壓下眼底的情緒,“她已經消失了。”

這句話仿佛在方信頭上炸開一道驚雷,一直砰砰響的心跳聲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沈寂。

“是、是我……”

“跟你沒有關系。”商鶴淡淡開口,“我才是劊子手。”

他回頭看著少年略顯單薄的身影。

十七八歲的年紀,應該有自己的一片藍天,不應該參與到他的齷蹉計劃中。

“你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道後果,你只是被我利用了而已。”

讓白離精神力消失的是他,讓她誤以為兩個系統能交匯的也是他。

是他不擇手段的想要獲得自由,不該與任何人扯上關系。

“對不起。”

“還玷汙了你的手。”

少年的背影微微顫抖,他沈默地站在原地,雙腳好似與地面融為了一體。

他怎麽會一無所知?

是他自私地給兩人做了選擇……

雲霧將星辰遮擋,不讓餘暉灑在任何人身上。

角樓外的異獸在黑暗中更為興奮,它們能感覺到抑制它們的精神力在慢慢消散,被克制住的兇性也隱隱翻湧。

血泊中被人忽視的機甲手環不停地顫動著,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整片地面都在瘋狂震動!

像是有什麽東西有破土而出,商鶴身體瞬間緊繃,視線快速掃過周圍!

窗外猛然傳進的風將帷幔卷起,攜帶著危險的氣息。

商鶴心臟驟然一縮,目光看向還楞在原地的方信,一把抓過他的手腕!

“走!”他厲聲道。

就在這時,整幢樓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剎那間,地面崩裂,裏面的泥土向上突起,又層層滾落,一頭身軀龐大的異獸猛然沖出地表!

震天的聲響引得迪恩快步走向窗口。

阿倫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就見他肩線明顯僵直!

“怎麽了?”

迪恩雙目呆滯,好半天才出聲:“你、你快過來看看!”

隱隱感覺到不詳,阿倫快步上前,卻被面前的景象一驚!

只見無數異獸匍匐在崩裂的地面上咆哮著,厚重的烏雲將天空遮擋,從雲層中不停存儲飛行異獸猙獰兇惡的腦袋,整座行宮在異獸的肆虐下崩塌!

這些原本應該被精神力束縛的異獸如今瞪著兩只碩大的眼睛,四肢一震便帶動起狂暴的能量,輕而易舉讓前來壓制他們的士兵命喪黃泉。

“異獸怎麽暴走了?”阿倫語氣按耐不住的急切,卻遲遲等不來迪恩的回答。

只見迪恩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顫抖:“精神力……”

阿倫猛然發現體內的精神力像水流一般向外淌去,仿佛要被抽幹!

商鶴死死盯著被異獸卷起的白榆。

機甲手環穩穩地套在了它的尾巴尖,隨著異獸的動作不停晃動。

“啪——”

長有力的尾巴倏然向他們掃過,商鶴眉心一動,用力將方信往後一扯!

那尾巴猶如一條鐵鞭,只是拍打在地面上就撕扯開一條裂縫。

隨著不停流逝的精神力,商鶴看了一眼面色已經變得蒼白的方信,最後將目光放在獸尾的機甲手環上。

銀白色的手環隨著精神力的竄入發出陣陣白光,箍在鱗片上還傳來滋滋的燒焦聲。

異獸吼的更加可怕。就在這一刻,角樓外的異獸像是終於掙脫了束縛一般,眼睛猩紅,紛紛嘶吼著邁動四肢破門而入,撲向屋內的兩道身影!

剛跟著獸群追過來的祁釋天三人見到這一幕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沖進去,卻怎麽都比不上四條腿的異獸。

眼見那鋒利的爪子就要伸向自己,方信一時間竟沒了反應!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覆蓋上來!

“白離!”程雨婷失聲大喊。

緊接著就是利爪帶著血肉從商鶴背後抽出,同樣的畫面,恰如年少時在克洛斯星的匆匆一瞥——勁風將少年的兜帽卷下,露出的面貌恰好與如今的商鶴重合。

眼前的世界仿佛變成了深灰色,方信雙目瞪大,眼前那翻飛的血肉仿佛都失了真。

商鶴的臉上卻t是一絲痛苦也沒有,與五年前救下方信一模一樣,垂目凝視著他,卻見不著多餘的情緒。

咆哮的異獸沾了血腥更加猖狂,眼見就要將利爪伸向方信,卻被突如其來的刀鋒利落斬下!祁釋天雙目冷寒,右手反握刀柄又是一道白光,異獸震動的聲帶霎時失語。

方信渾然不覺這危險的處境,楞楞地看著商鶴在他面前無力滑下,渾身都在抖。

他覺得……

好像又有人要離開他了。

一直沈寂的意識空間隱隱傳來熟悉的精神力,商鶴這次卻再沒有任何方式抵抗這股力量。

他的精神力被他親手制造的白榆吸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靈魂在隨著精神力一同流逝。

商鶴內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就連對自由的瘋狂都就此停歇,從全息艙出來之後一直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終於得到放松。

再次認真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商鶴才恍然——方信原來已經那麽大了。

人在臨走時果然會有很多想說的話,那些話語一一湧現到商鶴嘴邊。他張了張嘴,著急的呼吸都變了。

然而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萬一沒有表達清楚,會不會成為一輩子的遺憾?

商鶴想著,眼中的光點稀疏破碎,周圍的景象也變得影綽飄渺。

像是掙脫屋檐的束縛滴下的水珠,在落地的那一刻,他短暫的自由就此停止,時間也不再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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