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禍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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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樓,瀕臨萬裏長江,雄踞蛇山之巔,挺拔獨秀,輝煌瑰麗,凡三層,計高九丈二尺,加銅頂七尺,共成九九之數。登樓遠眺,極目楚天舒,不盡長江滾滾來,江城風光盡收眼底。

當年紅景先生選址於此,開辦“錦食會”,每年如期一次從未間斷。天下第一樓的生意一年比一年火爆,如今已是要提前半年才能預約到位置了。看著會期將近,大家都期待著,天下第一樓愈加熱鬧。

此間二樓雅室,通堂大廳內,稀落散座幾組客人,大跑堂辛二悠閑的端著酒食小心伺候著賓客。錦食會還需有些時日,現在還是清閑的時候,不過能到二樓來的,當然不是一般平民,雖然後臺夠硬,但也不可唐突得罪,徒生事端。

可大多時候,都不是一個跑堂不想生事便可安生的。

靠江那面的窗口一個錦衣公子正得意炫耀自家又得了什麽寶貝,如在錦食會上獻寶必將得到來年的優待,頓時引得周圍一陣羨慕哄好之聲,鄰桌一個獨坐的黑衣人卻嗤聲大笑:“天助我也,財路不絕。”

錦衣公子正待發火,忽地從那大窗欄桿之外,跳上一抹紅影,一個翻身便落於黑衣人跟前,輕足點地毫無聲響。眾人望去,見那人挽兩個包髻,一副尚未及笄的童兒裝扮,但眉目極為俊俏,那一身紅色勁裝襯得膚色驕人面若桃花。

眾人驚嘆,這小童兒好生俊俏的容貌,好生俊俏的輕功,往後定是一偏偏好兒郎。

辛二淡淡了看了那童兒一眼,沒有上前,繼續著手中的活兒心中腹誹:明明就是個混世小魔星。

想當初江城堂堂地下賭城大老板的名頭哪方勢力見了不敬畏三分,如今在這小魔星手下就只能做個少說多做的店小二也就罷了,還被嫌棄名字難記順便就直接叫辛二了。

辛二撇嘴,又一個倒黴孩子出現了吧。

“少俠好俊的輕功!”黑衣人拱手稱讚,毫無危險預警,“在下妙手花千裏,如蒙不棄結交我這朋友,那便請坐喝杯清酒如何?”

“喝個屁喝,你這小偷,還我東西!”那孩子一拍桌子,開口就罵,一點情面都不留。

“這位少俠,我幾時拿過你的東西?”花千裏一頭霧水,把這紅衣童兒上下再打探了幾番,卻還是想不起什麽時候拿過他的東西。

“笑話,難道我堂堂火靈兒還會冤枉你麽!”火靈兒雙瞳晶亮,帶著絲調皮的笑意,“我雖然不知道你幾時拿的,不過肯定就是你拿了。”

“嗤,妙手花千裏?也不過就是一個賊而已。”錦衣公子似乎找到落井下石的機會,站起來朝火靈兒拱手:“在下陳錦生,願與少俠一同擒下這廝。”

“想我花千裏所盜之物皆是不義之財,你家若沒有貪贓枉法收刮民財,又怎會被我所盜,”花千裏慢悠悠坐回凳上,輕抿一口茶水,並不把陳錦生放在眼中,訕笑著望向火靈兒,“你口口聲聲說我拿了你家物件,不若報上名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麽,也好讓我想得起把它丟在什麽地方了!”

眾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竊竊私語,這年頭,敢明目張膽的吼著自己是義賊的人還是得有點本事才行,不然早被打成豬頭送官了。

“那玉晶墜兒分明就在你身上,偷了就是偷兒,還找那麽多屁理由,”火靈兒聳聳肩膀很不削的譏誚:“敢做不敢當,回家做婆娘。”

這小子怎麽看也不像低賤之人,哪知開口卻一副市井腔調,花千裏有些哭笑不得,“紅景先生可是有言在先,此物能者得之,憑什麽說那是你的?”

“哼,紅景大哥送我個小墜兒還要詔告天下麽?我不小心打濕了掛在窗上晾晾,你就順手牽走,這也叫本事麽?”

那兩人只顧唇槍舌劍,陳錦生討了個沒趣,漲得臉色緋紅,坐下去還狠狠的瞪了幾眼,想找回點面子與同桌拉話,順便把火靈兒也鄙視了一番:“說起來像是花千裏偷了他的東西,可也難保不是這小子知道花千裏得了玉晶吊墜前來耍賴。畢竟紅景先生的玉晶吊墜的魅力就擺在哪裏。”

陳錦生的話聽起來頗有道理,大家都覺得是這個理兒,看著那兩人在大廳裏旁若無人的爭執,俱都有理,雖然一時間難以分辨是誰對誰錯,不過卻樂得看戲,也就再無人做聲。

“難怪偷兒都要蒙頭,原來是可以不要臉啊!”火靈兒突發感嘆。

花千裏面皮一抽,周圍一陣哄笑。

辛二神色如常,對這一切都已習慣,例行公事般為旁邊好奇的青衣客人解釋:廚神紅景可是這天下第一樓的大廚,錦食會如此盛行,也是因為他在。可紅景為人脾氣極為古怪,想在錦食會上吃他親自主刀下廚的食物,須得玉晶吊墜。這玉晶吊墜雖不是絕無僅有,可也為數不多,而且大半都在當權者手中,民間想得其一還真需費點本事。

“你這小子,若真和紅景那般親密,想他下廚又何須玉晶吊墜,明明就是嘴饞不得其法,便想賴我這墜子吧!”

“哈,哈,你怎麽知道我要這墜子是為了吃啊?明明偷了我的東西,卻還死不承認,真是可笑!”

“懶得與你啰嗦!”花千裏抓起佩刀,準備離開,與這麽個半大的小孩兒爭執真是有失風範。

花千裏心下泛堵,火靈兒理不饒人,眾人都認為這囂張的小子不可能輕易放走花千裏,怎麽著也得鬧上一番。哪知火靈兒卻沒有眾人想像中的反應,而是聳聳肩膀坐了下去,扁嘴嘀咕,聲音不大,卻是清清楚楚:“那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個什麽稀罕的玩意兒,我不要了。哼!小爺我好心跑這麽遠來救你性命,不願領情那就自個兒去死吧。”

花千裏有些心驚,搞不明白這小子究竟是何用意,但卻不敢下樓,回身問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呀,我只是說我那小墜兒有毒而已,中毒者,手腕筋絡泛黑,當黑氣漫過三寸,便是無藥可救。而且一碰則癢,痛癢撓心。”火靈兒慢條斯理撥弄著桌上的小酒杯,語氣十分平靜的繼續說道,“……厄,那是人稱‘毒仙’巢機子新研制的毒藥,死狀會慘到什麽樣子,我都還沒見過呢!”

眾人一聽這火靈兒竟然與那毒仙有來往,頓時竊竊私語:哇,惹上那老毒物可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啊。

花千裏神色淒然,袖口拉高,手腕處果然泛著黑氣,抿唇從懷中掏出玉晶墜子拍在桌上問:“現在還你,可有解藥?”

“哈,哈,什麽解藥?”火靈兒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瞄了眼桌上的玉晶吊墜,調皮笑道,“我又沒下毒,怎麽可能有解藥。”

“你……先前是我不對,在此賠禮了,還望少俠指條活路。”花千裏咬咬牙單膝跪地,這遭只能認栽了,活命要緊。

“反正還沒黑過三寸,你不如砍掉試試呀。”火靈兒提起墜子嘻嘻一笑露出小女孩兒嬌態,那笑容著實可愛,讓眾人不禁一呆,可心中卻更加畏懼:這孩子看似天真可愛,卻談笑間建議別人砍掉雙手,想那妙手花千裏,去了雙手還能叫做妙手嗎?……不過,不是說有毒麽?他自己拿著怎麽沒事?

“哈哈,這回妙手變‘沒手’可就有趣了!”陳錦生在一旁大笑。

花千裏氣憤至極,見那黑氣緩緩上泛,‘三寸’的死位已然不遠,心中大驚,來不及細慮,立刻抽刀砍去左手。鮮血濺了一地,可那斷肢處卻仍有黑氣上泛,而且開始癢痛難當,而沒砍的右手卻反而沒事。

花千裏咬牙忍痛,心道上當,惡狠狠地盯向火靈兒。火靈兒一抖,擡手捂住眼睛悻悻道:“我又沒說砍了就一定行。”

眾人見狀無不心驚肉跳,這花千裏也算是個人物了,不過這火靈兒……真夠狠的,人們正唏噓著,卻聽樓上傳來一聲怒喝。

“好一個心思狠辣的黃毛小兒!”

三個道士從樓口漫步下來,年幼道童怒目瞪向火靈兒,年長道士卻無甚表情,為中長者白衣道袍銀須白發,生得極為威嚴。

火靈兒瞄了一眼,半句不肯吃虧,張嘴便回了過去:“好一個不辨是非的白毛老頭兒!”

在坐茶客見了白袍道人,都起身恭敬作揖後,退至一邊。青衣人上前拜會:“蕭該見過丹元子道長。”

丹元子輕輕點頭揮手一拂,便止住了花千裏的痛癢,年長的那個道士便上前將虛脫於地的花千裏扶起來坐於一旁的凳子上。

“你說我不辨是非?你可知何謂是,何謂非?”丹元子徑直走向火靈兒,辛二連忙趕在前面擦了桌凳,招人換上茶點。

“那你說我心思狠辣!何謂狠,何謂辣?”火靈兒揪了揪耳發,皺眉道,那聲音裏卻是沒有譏諷之意,倒像在認真求學。

丹元子瞧著火靈兒那摸樣,卻心生憐愛,只覺此子靈氣上佳,樣貌出眾,只是欠缺管教而已,便緩下怒容:“你將那眾人想得之物,染毒掛於窗上,其為狠;明知那毒要見血才發作,卻讓人砍手治毒,便是辣。”

“哼!毒又不是我下的,我還寫了條子指明有毒,他還要拿走,這能怪我?再說那是巢機子的新毒藥,誰知道要見血發作啊!這也怪我!……”火靈兒撅嘴不依,“照你這麽說來,那你吃飯噎了,喝水嗆了,也要怪我了?”

丹元子端起茶杯正準備喝,聽得此言,差點就真的被水嗆了,望向火靈兒卻又發作不得,只的幹咳一聲側頭望向蕭該。

“你可見了他說那條子?”蕭該側身問花千裏,花千裏有苦難言從身上摸出一物:“天知道這寫的是什麽!”

蕭該接過展開一看,頓時哭笑不得。丹元子有些疑惑,伸手接過,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上面冇X!

“這是何字?”

“上面有毒!”火靈兒毫無愧疚,“毒字不會寫,打叉代替,有何不可!”

“上面有毒……”丹元子氣不打一處來,四個字有一個打叉代替,還有一個寫錯了,這誰能看得明白。可是這火靈兒確實又沒有說謊,花千裏中毒只因貪念,丹元子看向花千裏有些責難。

“可那墜子是掛在珞珈山玲瓏閣的窗格上,我怎知……”花千裏十分憋氣,這事到底是自己倒黴呢還是自己倒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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