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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之妻

次日, 張黛登門向德音討教禦夫之道,談到了她家姑奶奶姬芙在宮裏頭出了事。

“我家那姑奶奶從小就被家裏人嬌寵溺愛壞了,自以為人人都得聽她的話兒、順著她的氣性兒來, 竟如此想不開去謀害皇嗣, 陛下念著公爹與我夫君為朝廷拼死效力的分上,才免去我家那又壞又蠢的姑奶奶一死,下旨將她幽禁於冷宮自生自滅去了。”

張黛是那種解恨的語氣, 德音猜她也被姬芙嘲弄戲耍過。

“謀害皇嗣?不知是宮裏哪位娘娘遭此一劫?”

張黛示意德音屏退丫鬟,房中就她們二人單獨說話,才放心與德音耳語道:“那位娘娘也是你的舊相識了, 長春宮的羽真貴嬪。陛下憐這羽真氏沒了小公主, 晉了她的位分, 如今該稱呼她為‘純妃娘娘’。這是昨夜發生的事兒,我婆母為這事還病了。我公爹則去我娘家求我爹爹到陛下面前為庶人姬氏求情。”

張黛甩袖冷哼一聲,怒色沖沖道:“庶人姬氏乃無德之人, 我姐姐在宮裏頭原為陛下的貴嬪,被那姬氏嫉恨,姬氏耍手段害我姐姐滑了胎,不到半年, 宮中有時疫,姬氏蠻橫, 奪我姐姐與其他低位妃嬪的分例藥材, 害得我姐姐沒有躲過那場時疫。姬氏今日落魄, 是她的報應,我爹爹才不會真心救她。”

德音貼心為說到動情處的張黛揩淚, 拍著張黛的背安撫了她一陣兒,心裏想著痛氏愛女的塔娜, 塔娜該有多痛苦啊。

且轉念一想,這件事情又有不對頭的地方。

按照聖徽帝以往對姬芙多有寬容,姬芙闖出比謀害皇嗣還要嚴重的禍事,聖徽帝都不會廢黜姬芙,聖徽帝驟然改變的態度,說明他對冀國公府姬氏一族的忌憚沒了。

“張姐姐,六十萬姬家軍何在?”

張黛一怔,不明白德音問這個的用意。

“當初宮府決定攻打北境,便用了五十萬皇家守備軍和五十萬姬家軍合編成一支百萬雄師,那支軍隊還駐紮在北境各地。”

德音想到近日陸元照一直悶在書房裏研究北境的軍事地圖,陸元照早將周太後給她號令駐紮在鈐州隱鳳軍的碧璽戒指要走了,那支隱鳳軍是周太後為了光覆梁室、成就周家天下而特意編制的軍隊,陸元照與聖徽帝難道是想一舉在北境除去姬家與周太後兩股勢力?

德音越往深處細想,越不寒而栗。

聖徽帝與陸元照俱是隱忍之人。

“張姐姐,考驗你與姬世子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回去想清楚自己有多愛姬世子,夫妻共富貴容易,共患難卻是難如登天。”

張黛以為德音的意思是聖徽帝會因姬芙之事遷怒冀國公府上下。

“好妹妹,我也知道大家族多是外強中幹的,像我們國公府上算上所有的奴才,裏裏外外有一千多口人,每一日海一樣的銀子花出去,進項卻就只有那麽幾樣,早就過著入不敷出的日子了,不過靠著一點聖眷撐著大家的體面罷了。”

張黛將她的姿態放得極低,“還望妹妹你為我指點迷津。”

德音道:“單算國公府上正經的主子應當不到一百口人,姐姐隨南宮夫人在貴府上當家做主這麽些日子,應當也咂摸出味兒來,有田地便是有口糧,有口糧便是有活路,姬家祖上也是耕讀人家發跡的,回歸本真方是正理。”

張黛“嗯”了一聲,向德音連聲道謝,而後早早離去辦德音提醒她的事兒。

德音望著張黛喝剩的茶,靜思了一會兒。

自己的運道兒還是不錯的,在繁榮鼎盛的大家族中長大,享盡榮華富貴,又嫁了一個天下第一能幹的郎婿,婚後事事都不用她操心。父母沒了,兄長們還不成氣候,卻有陸元照用心去維護她娘家的尊榮體面。她也吃了不少苦,但亦有成長和收獲,往日驕矜的性子收斂了不少,也只在陸元照面前才會偶爾任性……

德音進宮去探望塔娜,塔娜坐在她寢殿中望著空空蕩蕩的搖籃發楞。

德音抱住塔娜,“你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一點的。”

塔娜冷冷笑道:“酒酒,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不想看到小公主在人間受苦,所以我親手掐死了小公主,扳倒了一直欺辱我們母女的姬芙。”

塔娜突然抱頭痛哭,“酒酒,我不想變得這樣心狠手辣的,是她們逼我的,在我眼裏,這座皇城裏的女人都好恐怖啊,她們每一個都像紅粉骷髏,為了爭那麽一點點可憐的聖寵,鬥得你死我活。”

塔娜搖動德音的手臂,“酒酒,你帶我翻過喀日秋斯大雪山,我們一起回北境王城,查蘇在那裏,阿穆在那裏,伊蘭在那裏……他們都在等我們回家……”

“是啊……他們都在等小公主你回家……”德音知道了真相,萬分自責沒有早點出手救塔娜母女於水深火熱之中,“塔娜,我也是中原人,京城就是我長大的地方,我騙了你這麽久,對不起。”

塔娜不可置信地望著德音,“你是中原人?酒酒,你怎麽會是中原人呢?你是阿史那大將軍家的小玫瑰,是我最好的朋友酒酒啊。”

德音扶住塔娜顫顫的肩膀,望著塔娜藍寶石一般澄澈的眼睛道:“塔娜,我虧欠你太多。北境王庭的小公主應當回去看顧她的子民,而不是在這裏與那些無聊的女人做虛偽的爭鬥。”

德音遞給塔娜一個傀儡娃娃,囑咐她道:“將這個交給陛下,你會得償所願的,塔娜。”

她親吻塔娜的額頭,“你還記得你問過我,為什麽北境王庭不能有一位女王嗎?”

塔娜攥緊了那個傀儡娃娃,勉強扯起唇角。

“我有答案了,北境王庭當然可以有一位女王。你在中原的名字是什麽?我要永遠記住你,我的摯友。”

“崔德音。我的名字出自《詩經》,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德音道,她很喜歡自己這個名字。

塔娜喃喃念了幾遍她的名字,去了西苑玉熙宮見聖徽帝。

接下來三年,德音隨陸元照帶領軍隊入北境剿殺姬家軍。

德音熟悉北境各地的地勢,也會看這裏的天象,加上有薛搖光臨死前交給她的專屬於阿史那大將軍的圓t z月彎刀,這一場惡戰雖然持續的時間很長,但他們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縱使姬家軍全是精銳,到最後也被殺得片甲不留。

新一任阿毗羅王入主北境王庭,塔娜懷抱著一個女嬰登上王座,那女嬰便是北境歷史上的第一位女王,塔娜給她和聖徽帝生下的這個女兒取名為酒酒,紀念自己與德音珍貴的友情。

北境成為大昭的臣屬國,且世世代代將以母系血脈傳承。

陸元照與德音帶著皇家守備軍班師回朝,夫妻二人站在喀日秋斯大雪山的最頂峰,前方是大昭壯闊的山河,後方是北境粗獷的土地。

德音道:“姬家軍和隱鳳軍都被永遠留在了北境這片土地之下,朱厭塵的心頭大患已除去兩個,還剩最後一個。”

她望向陸元照的側臉,撫摸自己隆起的小腹道:“阿照,我不想孩子出世了,見不到他的爹爹。”

“不回京,是為叛國。”陸元照將德音攬入自己的玄狐大氅中,用自己的體溫暖她的身子。

“可回京,你會死的。”德音眼眶泛紅,鼻頭一酸,“我偷看了大哥寫給你的信,朱厭塵已授意禦史臺、六科廊那些言官,揭露你當‘玉面狐’時犯下的殺人之罪,還有這些年來你為周太後斂財貪墨之事。你不過是朱厭塵手裏的一把‘殺人刀’,刀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就應當被主人棄了嗎?”

“這是我與陛下早已商量好的。”

陸元照低首,吻去德音面頰上滾落的淚珠兒。

“萬世罵名,我陸元照一人來擔。”

“千秋功業,他朱厭塵一肩去挑。”

陸元照指向前方,“音音,我們的孩子會降生於太平盛世。當年在鳳桐書院,老師問我為何而讀書?我答,為了三元及第娶烏衣巷崔家的小九娘而讀書。老師讓我再想想,不厭其煩問我百遍,我百遍都是同一個答案。老師那日打斷了十根戒尺,將我留堂。可我記著你那日要隨我長姐去普濟寺燒香,我想躲在供案下聽你對佛祖菩薩會許下什麽心願,所以我對老師改口了。我說,老師,學生是為千門萬戶少疾苦而讀書的。老師聽後很滿意,我也如願聽到了崔家小九娘在佛前許下的心願,你想快快長大,穿上華美的九尾鳳袍,嫁給全天下最好看的郎婿。”

德音勾唇淺笑,“九尾鳳袍我穿過了,全天下最好看的郎婿我也嫁了,我在佛前許下的心願都實現了。那你呢?你那日在佛前許下的心願有實現嗎?”

“實現了。”

“是求太平盛世嗎?”

“不是。”

“那是什麽?”

“等我們的頭發都白了,我再告訴你。”

德音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勾住了他左手的小拇指,哽咽道:“那說好了,等我們的頭發都白了,你一定要告訴我。”

*

回京後的第一次常朝,在極其肅殺的氣氛中結束。

清流言官輪番持笏在聖徽帝面前彈劾陸元照,羅列出陸元照犯下的五罪十條。

陸元照睥睨眾人,撩起緋袍下擺,朝龍椅上神色不明的聖徽帝一跪,輕飄飄道出:“非臣蠱惑聖心,非臣蒙蔽聖目,非臣汙穢聖聽。陛下疑臣,臣願死罪。但使陛下孤立於上、無人可用,諸位居心不善,臣一死當前,先清君側。”

聖徽帝肅聲問道:“陸先生以為,何人當殺?”

“陛下!”首輔張堇按耐不住,“陸元照這賊子顛倒是非黑白!”

陸元照盯向張堇,目光陰鷙。

“先殺張堇!”

“賜陸先生寶劍!”聖徽帝眉心一跳,只待陸元照殺了他老師張堇,今日這場大戲便算唱完了,陸元照此身亦分明,陸元照日後若有反心、不能為他所用,便只將今日他殺張堇之事反過來說。

“忠奸”二字,在帝心,不在民心之中。

陸元照手持三尺青鋒,一劍貫穿了張堇的身體。

張堇倒地,弱弱問道:“你、你是為什麽、為什麽讀、讀、讀書?”

劍尖在滴血。

陸元照亦被濺了一臉熱血,他蹲下身,低聲道:“老師,學生初心不曾改。”

張堇狂笑幾聲,斷了最後一口氣。

同日,陸元照成為了內閣首輔,在常朝上彈劾他的那些官員流放的流放、貶黜的貶黜,好歹留下一條性命。

那些官員,也是聖徽帝為自己能夠約束陸元照留下的一些籌碼。

*

聖徽九年八月十五日。

德音誕下一名健康的女嬰,陸元照喜極而泣,一家三口過了一個其樂融融的團圓節。

出月子後,德音隨陸元照下江南游玩散心,他們來到素京城外的一間草廬前,有一老者在籬笆後侍弄豆苗。

“老師,我帶音音來向你求教變法之道。”陸元照朝那老者彎腰作揖,德音亦福身行禮。

鬥笠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老者的眼睛依然明亮。

德音大驚,老者竟是張堇。

“音音,你會殺雞嗎?”張堇問她。

德音“啊”了一聲。

陸元照邊綁自己的袖子,邊道:“老師,我來做飯吧,我娘子的廚藝好是好,但沒有我清楚老師的胃口。”

張堇笑道:“好啊,阿照你家裏家外一手抓,小喬挑選女婿的眼光不錯。”

“張老先生怎麽知道我母親的閨名?”德音到竹庭下張羅茶水。

張堇坐在茶案旁的石凳上談起他與周夫人、周太後的往事,接過德音遞給的茶盞道:“音音,你是福澤深厚之人。多謝你給黛娘和他郎婿指了一條明路,他們小兩口現在城郊種幾畝地,過的也是逍遙自在的日子,不似阿照還要在這宦海浮沈幾十春。”

“從江北一路下來,讀書人快把阿照的十八代祖宗都罵活過來了,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們只在乎我們的女兒阿寶,她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德音看了一眼在竈臺前忙活得不可開交的陸元照。

“人活一世,百年千年後的事情,還計較那麽多幹什麽。至少我知道,阿照是我的得意門生。”張堇欣慰地看著薰出一臉黑灰的陸元照,“他臉白,洗一洗,又是幹幹凈凈的一個俊俏公子。”

“是。”德音笑道。

*

聖徽五十九年八月十五日。

一對老夫妻來到普濟寺,老太太跪在大殿蒲團之上誠心祝禱,老先生則等在大殿外的菩提樹下。

他擡首,仿佛看見一個少年站在樹下,少年將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舉高高,女娃娃費力夠到樹枝,將祈福的經幡系在上面。

“阿照哥哥,你方才在佛前許了什麽願?”

“我不告訴你,我誰也不說。”少年臉紅起來,耳根子亦是熟紅的。

“阿照,我們繼續趕路吧,悠悠還在雨花閣等我們吃她重孫的滿月酒呢。”

老先生聞言回過神來,牽住老太太的手。

“夫人,為照妻,可悔?”

她淚眼婆娑,答:“無悔。”

換她哽咽著聲音問他:“夫君,兒時你在佛前到底許下什麽願?”

他老臉一紅,答:“願一生吃素,求菩薩保佑我吃糖不壞牙、指月不傷耳、撓痘不留疤……”

她聽後笑笑不語。

過去認識崔家小九娘的人皆知,只有玉樹臨風美少年,才入得她眼。

“早在你挑開我蓋頭的那一日,我便認定了你,因為你一開口就問我餓不餓,我知道我嫁了一個很好的郎婿。”

“我也知道,我娶了一個吃貨娘子。”

“陸元照!你又皮癢了是不是?”她艱難地撿起地上的樹枝,慢慢地追著他打鬧。

寺內的兩個小沙彌立在墻根下大笑。

“這兩位老施主真是童心未泯啊。”

圓圓的月亮掛上樹梢,那輛載著他和她的馬車,緩緩駛向屬於他們的遠方。

*

前路漫漫,她在,歲月靜好。

道阻且長,他在,現世安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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