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課測驗,現在十二點四十分,趕得及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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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簡直是坐在井底的可憐而又愚笨的青蛙。如果我們看待世界上所有的人像看待自己一樣,那麽全世界的人也一定同樣的對待我們。換一句話說,全地球上的人類都有福了。”

“說得好!”大家拍手。

“不含糊吧?”林斌得意地接下去。“其次,便是年齡的問題。我相信梅麗既然這樣的決定,也一定在心裏盼望那老頭子早一日進棺材。”說到這裏,杜嫵媚雙眼望著天,一聳肩膀說:“完了,這又完了。”林斌也自覺好笑,但還是接下去說道:“現在的寡婦們的鋒頭本來究夠健,何況是一個有錢的風流寡婦?那個老頭子沒有自知之明,以為人家愛的是他那把老骨頭,被人放在掌中玩弄,真是活該,活該,三活該了!”

“慢著,”杜嫵媚說,“你說二十多歲的李梅麗有主見,難道六十多歲的人反不及年紀輕輕的人世事懂得多嗎?哪見得那位老頭子那樣笨?要被人家玩弄在掌握中?我卻說那位老頭子用錢買得李梅麗的青春,太便宜了啊!林斌,請問青春何價?”

“李梅麗愛虛榮,老頭子愛青春,各以所有的換取所愛的,這是公平的交易!”

“這是公平的交易嗎?反過來,如果現在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結婚,那你們又該怎麽說呢?”

“我們不會說什麽,只覺得那男的如果不是神經病便是稀有罕見的軟骨頭。”林斌說得男子們都笑了。

“哼!一句話說得多麽的簡潔呀!其實,這個男權中心的社會的遺毒可大哩!自然羅,只因為一切都是對你們男人有益的,你們自然沒有第二句話的,覺得什麽都是順理成章極了的。你們男的三妻四妾,年輕的女人是遍野的花,愛摘就摘;年老的妻子是敗絮,丟開去只怕來不及;到老了還可以用金錢買得別人的青春,不拿面鏡子照照自己的面可能,還道自己真的和松柏一樣的長青不雕謝。其餘的男人除了在一旁鼓掌、讚譽、推崇、協助以外,還要叮囑那些陪伴‘梨花’的‘海棠’要‘忠貞’!不忠貞的便是罪該萬死的‘淫娃’和‘蕩婦’!唉!唉!唉!這……簡直……”杜嫵媚咬牙切齒的說不下去了。

“哎呀,哎呀,杜大姊,扯得太遠了呀!我敢發誓我們這幾個男的,誰也沒有那樣的居心啊!至於你,既不曾做過誰的妻,也沒有做過誰的妾……”

“要死啦!林小鬼!你要死啦!”杜嫵媚叫著,從地上抓起茶蛋殼和水果皮,一把一把地向林斌猛擲了過去。林斌笑著舉臂左右擋護著自己,邊叫著:“淩凈華呀,請你趕快說幾句話,救我的命吧!”

我本來不想說話,並不是覺得他們的話沒什麽道理,或是沒有討論的價值,只因為說起來話長,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的。我簡單的說,我覺得林斌和杜嫵媚多少都有點偏向著本身的立場。像杜嫵媚所說的男性在社會上所占的優勢,我以為這並不完全是男性的過錯,我們女的也得負很大的責任。比方說:個個女人都知道應該和男人一樣的奮鬥求自立,這社會難道只有男人能作中心嗎?重男輕女的觀念是原始未開化的幼稚的觀念,這觀念限制了女人的發展;而女人也在這錯誤的觀念下,因循自誤,自暴自棄,甘心為男人的附屬品。如果有日女人覺悟,創造自己的幸福全靠自己的一雙手,那種情形下所獲得的一切,才是永恒而且不朽的,也就了解歷來所受的苦痛並不完全是別人所給予的了。

大家望著我點點頭,我繼續說道:

“對於梅麗的婚事,我實在不忍相信她愚笨得甘心出賣自己的青春。如果是呢,因為愚笨所得到的苦果由她自己吃,用不著我們這些人面紅耳赤的叫嚷。同時,我覺得這完全是她個人的私事,每個人都有為自己的前程打算盤的責任和自由,不管那算盤打得夠不夠精;局外人既然不必多作讚揚,也沒有權利橫加詆貶,更不能夠以自己的意見來忖度當事人的心意。每個人所愛的目標既不相同,癖好也不一定都能一致。誰敢斷言梅麗一定愛的是錢,而不是她丈夫所擁有的為人所見不到的內在的品質?同樣的,我們也不能夠一口咬定那位外國朋友的目的在以金錢來買梅麗的青春。總而言之,這只是梅麗和她的外國朋友兩人中間的私事,只有新娘情願,新郎甘心,‘吹皺一池春水,幹卿底事!’”

“好,說的好。”林斌微笑著斜擡眼睛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好一個‘吹皺一池春水,幹——卿——底——事!’”

傍晚重踏上汽艇向著歸程,已經是六點鐘的時候了。兩艘汽艇一前一後在如鏡的太湖面上行駛著,發出蔔蔔蔔的響聲,拖著人字形的尾巴。黃昏的湖面比起清晨的,更顯著神秘和清涼,同學們也比去時顯得安靜得多,船頂上不再攀著人,甲板上也不那麽擁擠,多半到艙裏面去了。我更愛這個時刻的甲板,無邊的湖水正以無比的美麗和沈默向我們擁抱過來。王眉貞的眼裏流露著善意和感傷,坐在我們背後的幾個人,也沒有誰說出半句話來。

暗紫色的空中掠果無數小黑影,遠處岸上亮起了燈,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王眉貞在我的身旁咳嗽,秦同強陪著她進艙內去了。艙內歡笑連天,和著林斌的口琴聲,大家在唱“當我們同在一起”。

“下雨了,我們進去吧。”張若白說。

我伸手一摸頭上的綢巾,果然一片潤濕。立起來,盤坐過久的腳發了麻,後面伸出一只手,拉定了我,是水越的。這幽暗的船頭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張若白望一眼水越和我,低頭踏進艙內去了。水越一手執住我的胳臂,我微側著身子舉臂扯下綢巾一低頭,也進艙裏來了。

裏面暖和得多,我的心還在跳,悄悄地擠到坐在後面角落裏的王眉貞身旁,用勁地咬住下嘴唇。王眉貞握住我的手,說我的手怪冷的,不該在外面挨凍。

我註意艙門口,水越沒進來。雨似乎更密了,玻璃窗望出去,黝黑的湖面上生了不少長毛。我又註意著艙門口,觸上背靠著門旁的張若白的目光,不由的低下頭,把臉藏在前面同學們的影子裏。

“同強呢?”我問王眉貞。

“那中間變魔術的不是他嗎?”

我一看,果然,秦同強煞有介事地站在搖晃的油燈下,口裏念念有詞,雙臂僵硬的交叉在胸前,十個手指頭卻不停地向上下左右扭動著。林斌做他的助手,站在一旁天女散花般的,把那袋花瓣向他身上撒著去。王一川盤膝坐在“魔術師”的正對面,脫下金邊眼鏡拿在手中,腦袋向左一伸,向右一晃的監視著秦同強,說要看準準的從事拆穿對方的西洋鏡。

“看哪,鴨蛋變木球,木球變鴨蛋,不折不扣的大——魔——術!”秦同強嚷著左手一攤,手掌中沒有木球,卻從右袖口裏滾出來,他連忙用左手去接,左袖口裏的鴨蛋也滾出來了,不偏不斜地敲中王一川的腦門,黃的白的掛滿臉上。

“姆媽呀!”杜嫵媚大叫。

大家笑得好像給游艇增加了幾倍的重量了。

上岸後,搭公共汽車。下了車,尋得一家食店吃了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餐,大家抖擻精神,整隊回陳家老宅去。

陳宏因提議抄近路沿著田埂走,因見烏雲跑得緊,怕會有一場暴雨。但他也知其一不知其二,田埂狹窄,只能一個跟著一個魚貫的走,而且土滑泥軟,天色又黑,對我們不熟悉鄉居生活的人說來,真不是易事。但我們無可選擇的跟上他那權威的決定,現在想打回頭已經來不及了。只聽見前面有人嚷左腳落到水裏去,後面有人叫右腳陷入泥中拔不出來。一個促狹鬼的男同學故意說:黃頷蛇、赤練蛇、雙頭蛇、眼鏡蛇、響尾蛇,各種的蛇,都在這時候出來橫在田埂上談情說愛。杜嫵媚的“姆媽呀”的口頭禪,更喊得沒一分鐘離口了。

陳宏因在前面得意地大嚷,說他真應該研究天文學,因為他剛說會有一場暴雨,暴雨便毫不躊躇地來了。陳元元罵他前刻說雨點會有鴿蛋大,害他空擔了一會子的心,以為真的無錫的雨會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王眉貞笑得整個人滑到田裏去,好容易大家給拉了上來,滿身的泥汙,由秦同強和張若白挾持著去了。

我落在隊伍的後面,雨水沒頭沒腦的澆著來,眼睛無法睜開,腳下尋不著路,舉臂抱著頭,雨沿著手臂直流到肋下去。用手掌擠下臉上瀑布樣的水,勉強睜開一線眼,一只手電筒的光亮著,無數斜雨塞在裏面,這道光過去,四周圍塗墨一樣的黑了。又一道閃光掃過我的身子,一件衣服從我頭上罩下來,我的腳步一個不平穩,身子一傾,靠在一個堅實的身子上。不待他開口,我知道這是水越。

艱苦的路程好像一下子的終止了,他的臂膀有力地支持著我,使我的腳幾乎懸空了起來。他身上的襯衫全班濕透了,我把頭上他的上衣覆在他頭上,他的右臂緊緊地一收,我的面孔貼著他的溫熱的身體。一陣閃電亮著,照見了廣闊無邊的田野,接著一聲巨雷,同學們鼠竄呼叫。我懷著感激的心,靜聽大自然的雄偉神妙的交響曲。



更新時間:2013-04-24 23:31:23 字數:15697

我想,滿天的雲霧都該消散了。可是,事實又全不是我能想象的。

旅行回來,我沒有再會著水越,校園裏罕見他的蹤跡,在課堂裏的情形,也和以往沒有兩樣。

將近大考的時候,學校裏發生了一件事:陳元珍被開除了。原因是她和吳師母大打出手,咬得吳師母手臂上鮮血直流。同學們說雖然陳元珍的刑罰來得太遲,但卻很足夠;布告欄上貼出名字,整整一個星期中大家談論的都是她的惡行。那夜,她戴著黑眼鏡,悄悄地把行李搬出女生宿舍,離開了校園。據說,上海不能留,回寧波去了。

大考完畢,知了在樹上唱起來了。接著是炎熱的暑期班。我為了要使自己忙碌,一方面能早一天畢業離校,冒著如火的烈日上學。同學們多半都不放棄暑校,除了遠地來的人們要利用假期探親。水越是屬於這一類,但他也不差,而我們又不謀而合地同選上一門哲學課。現在,我雖然對他仍舊不了解,但卻更進一步謀求自心的評價和對他的寬宥。也許我不當用“寬宥”這字眼,因為我既然沒有理由懷恨他,也不能指點出他究竟犯上什麽罪。我不再計較他見著我時總是低下頭,漸漸的,他也開始對我的微笑起反應,還我一個疲乏而又黯然的笑。這令人心酸的笑容!我不知道這表達他心思的線索,指引著的是吉還是兇。但是,天!即使這不是兇,我也希望見到他的喜悅愉快的神情。

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了。

這是個天高氣爽的九月天的下午,我從圖書館裏出來,看見王眉貞和秦同強領著兩個我不很熟悉的男同學,遠遠地從草坪那邊向我走近來。王眉貞嚷嚷道:“淩凈華,有人找你哩!”

秦同強介紹給我那兩個男同學,都是經濟系的。前面一個瘦長個子,有一只老鷹鼻子的人叫王英久,後面一個較白較胖的,叫林因輝。

我們選處樹蔭底下坐下來,不出我所料,他們要我擔任本校參加全市各大專學校戲劇比賽的歌劇《月光公主》中公主的角色。

“大家都說蜜斯淩架子大得很,輕易請不動哩!”王英久見我答應後笑著說。

“不然的話,又怎麽配扮演一位公主呢?”王眉貞說。

林因輝不大說話,這是開口道:“我倒沒見過哪個女同學像蜜斯淩這般爽快呀!”

“這也是真的。”王眉貞笑著說,“但我希望你們別遇上她鬧別扭的時候啊!”

大家談到《月光公主》是陳教授所寫的中國歌劇,因為是個創舉,成敗很難預期。但故事動人,穿插有趣,而且每一支歌都甚美妙,陳教授的數年心血沒有白花掉。

“蜜斯淩答應扮演公主,我們的工作可就順利了,現在再去請別的角色,大家都會來的。”王英久說。

“可惜水越沒有空,鋼琴伴奏只能請林寶文了。張若白怎麽樣呢?蜜斯王,你說他能夠參加嗎?”林因輝問。

“我想現在不會有什麽問題了吧!”林因輝問。

星期六午後開始第一次排練,地點在學校交誼廳裏的音樂室。

王英久分發給大家各人一份油印的腳本。陳教授開始講解劇情:

一位穿著潔白紗裳的寂寞的公主,常常在月明的夜晚徜徉在山林間。那兒,山兔、麋鹿、松鼠、夜鶯和貓頭鷹都是她的良伴。一夜,一個年輕英俊的牧羊人到山林中尋找他失去的一只小羊,發現它熟睡在倦臥樹底的白衣女郎的懷中。晚風寒冷,牧羊人脫下身上的衣服為她蓋上,公主張開眼,接著一對凝望著她的熱情的目光,他們一見傾心地愛上了。

此後,每逢皓月當空,便是他們相會的時刻。青草為他們鋪著最柔軟的地毯,花朵發出醉人的芬芬,夜鶯唱著悅耳的歌聲。

國王為他的獨生女兒議婚,公主拒絕了。年老而哀傷的國王病逝,在一個風淒雨苦的夜晚。

公主含淚戴上王冠,牧羊人在林中悲泣,小羊倒在地上,山兔垂下長耳朵,麋鹿悲鳴著,松鼠停止了跳躍,夜鶯喑啞了,貓頭鷹閉上圓眼睛,傷心的月亮躲在黑雲裏。

張若白攜著小提琴站在林寶文身後,林寶文有副嚴肅的面貌,兩邊顴骨立著,好像用刀也削不下半點肉來,面皮繃得緊緊的,難怪她笑不出,也沒有表情。這時按了琴鍵,張若白和她對了音,便合奏一支曲。陳教授點點頭,令扮演牧羊人的先試唱一段。

這是化學系的男同學叫霍恩青,模樣兒很漂亮。王眉貞告訴我他唱得好,上次音樂會振奮全廳。可惜的是,有一些自以為了不起。他唱了一支歌,音量足,銀色美,最後有一個字的尾音還沒有收回,便一屁股地坐回長板凳上,皺著眉四處張望,一派不屑與大家為伍的氣概。

杜嫵媚扮演貓頭鷹,站在鋼琴前面手足無所措,起先雙手插在短大衣口袋裏,頭一搖縮了上來,改作歌唱家當胸握拳式,像老式人們拜新年,這時索性向後反背,又撈著陳教授的下巴。鼻嗡唇顫的唱完一首短歌,一吐舌頭一縮肩膀坐了下去,引得霍恩青呵呵大笑了。

秦同強是劇中的小白兔,沒輪著他唱,便“兔”性發作大蹦大跳起來。雙手當耳朵,努著嘴巴閃動個不停,又撤下一只“耳朵”翹在尻部當尾巴劃了劃,大家都笑了。

接下去輪到我。再下去是王英久那國王,他搔搔頭皮說:“糟糕,怎麽讓我跟在公主後面呢?即使我唱得再好,豈不只同一只烏鴉在叫嗎?”

陳教授告訴他那國王的戲雖然不多,但重要性不在公主和牧羊人之下。

“自然,”陳教授說,“一出成功的戲劇中,沒有一個角色不是重要的。這是一項協同的工作,好像疊羅漢,不能有一個人不踏穩腳步的。”

“還要,因為劇情的緣故,我不能夠在這歌劇中盡情的穿插幽默。”陳教授接著說,“無論如何,我還是利用你——”他指指王英久,“國王這個角色,來放進一些使觀眾歡笑的資料。我常常覺得:聰明的人應該知道如何使自己笑口常開,人生只不過是一場戲,何必悲傷地哭喪著臉?所以,希望人人都能愉快地笑,也常常是我心裏的一個極大的願望。”

是的,陳教授常常逗引得我們笑。可是,在他自己的生命道路上所遭受的一切,卻是最令人同情酸鼻的。他自小沒有父母,做過擦鞋童和送報生,雖然他的教育程度只不過小學畢業,但是沒有一天終止向上求進步的心。他結了婚,生了四個兒女,他的太太卻在最小的兒子剛剛滿月以後,離棄他去了。生活的重擔和兒女們的教養責任壓得他彎曲了腰,但是,他的臉上永遠露著笑。永遠的使見著他的人們也笑。

陳教授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雖然他的天才並不曾被世人所發現,難道因此貶低了它的真價值?他一生被貧苦所折磨,但是,他把貧苦看作激發自己的一種力量,而永遠不向它屈服,或成為貧苦鐵蹄踐踏下的犧牲者。

“古往今來的偉人名哲大多半都是從貧困的環境中打出天下來的。”他曾經這樣的告訴我們,“我們不能說富裕人家的子弟們便不可能走上成功的路,只因為舒適而不需要奮鬥的生活使他們失去了鬥志,像生活在金絲籠中的鳥兒,它的翅膀縱使含蓄著多少的力量,也慢慢的消失殆盡了。前哲古人所留下來使我們景仰的是他們的不朽的功業,難道有人重視當時他們享過多少人間的福,或是受過短視的人們如何的冷落嗎?可笑世人往往不知個中的真理,過分地註意轉瞬即逝的一切,而忽略了千古不朽的生命的真正意義了!”

王英久唱得真有點像烏鴉,但他很聰明,能把聲音控制得巧妙,好像在開叉的地方抹上一層油,使成獨特的令人喜愛的歌聲。他說他要表演幽默,眼睛一瞪,肩膀一聳,全身的細胞中都躍出笑料,湊熱鬧的王眉貞笑得頭顱要撞向地面上去了。

接下去輪著松鼠和小羊,松鼠叫莊一夫,是個教人見過幾十面也留不下半點印象的男同學。這種人很糟糕,漂亮夠不上,醜陋也倒沒有,只是沒有半點特征是屬於自己的。好像當初隨便把屬於別人的眉、目、鼻、嘴和耳朵,都揀來胡亂湊合成一個臉,使你看過他後想記起他的特征,卻怎樣也記不起來。他的歌聲也一樣,不冷不熱的好像溫開水。但是他會跳,身手敏捷,個子也不大,很適合套上松鼠的皮飾。陳教授摸摸唇旁,也算通過了。扮小羊的是丁再光,王眉貞笑著說:“這個‘臭哲學家’也來了,現在他是小羊,我倒要問問他,羊眼睛裏看的女人和花究竟是個什麽關系。”

夜鶯上去時有人起勁地鼓掌,她是經濟系一年級的女同學,名叫丁香。兩條烏黑的粗辮子垂在胸前,皮膚潔白,一雙黑眸子水銀珠般的溜轉著,尖而略翹的鼻端翕動著,小而豐滿的紅唇張得圓圓的;雙手放在背後,身子隨著音樂的拍子在擺動。

“再來一個的是你!小徐!”王英久笑著說。

徐天茂扮小鹿,這時屁股向後一翹對大家鞠個躬,張開缺一只牙齒的口開始唱。他的臉上有太豐富的表情,可惜那對鼻子,使他表來表去都沒有一個使人心動的好鏡頭。他的歌唱得真不錯,一大半吃香在臉皮老,唱完時嬉皮笑臉地坐在丁香的身旁,丁香一扭身,坐到我身旁來了。

三個人,六只鳥獸的角色,算是都經陳教授。他認為大家各有優點和缺點,優點應該發揮,缺點應該改善;只要我們肯用心,成功之神一定不會虧待誰的。接著他彈唱了一遍歌劇中的歌給我們聽,告訴一些應該註意的事項,然後談到服裝和布景,決定今後排練的時間,這天的工作便已完畢了。

離開音樂室的時候天色晚了,大家邊說邊笑出了校園,穿入公園。腳踏車停在學校裏的,都把車子推倒公園裏來,只因為想和大家多相處一些時候,好像《月光公主》是蜜糖,把大家甜蜜地黏起來了。扮牧羊人的霍恩青很快地走到我身旁來,問為什麽在校園裏一向沒有見到我,又為什麽我上次沒有參加學校裏的音樂會。我說我生病,他又問我第一個問題,王眉貞笑著問他:“你是幾年級的?”

“二年級。”

“難怪,我和淩凈華都是畢業班,自然不容易有什麽機會和你碰面呀。”

霍恩青的臉孔紅起來了。

“淩凈華唱得怎麽樣?”王眉貞問他。

“太好了!”

“比你差一點兒,是嗎?”

“學姊,別開學弟的玩笑好嗎?”

杜嫵媚說能系住王眉貞的腳的幾根“繩子”都是《月光公主》的人馬,從此王眉貞和《月光公主》也結上不解緣了。王英久說王眉貞雖然不擔任什麽角色,但是張羅和打氣的功勞比誰都大,他要以國王的身分封她為女公爵。

“夠臭,夠臭!”林斌在後面嚷出來。

“奇怪,林小鬼,你又在這裏做什麽?”王眉貞問。

“我來找靈感,可以嗎?”

林因輝是管服裝和道具的,陳教授說六只鳥獸要套上厚紙的面具,使他大傷腦筋。一個人落在隊伍的後面,用鋼筆在紙上不知盡畫著些什麽。秦同強給宣布出來,說他在畫一只虎頭、一只馬頭,和一條腫得像冬瓜樣的女人的大腿。

“呸!”林因輝作勢要踢秦同強,“你這個沒有藝術眼光的人,我畫的是貓頭鷹和小鹿的面具;還要——還要月光公主的長裙呀!”

“怎麽,你會做針線嗎?”霍恩青問林因輝。

“誰說我會做針線。”

“那你畫她的裙子幹什麽?”

“怎麽?不能畫嗎?”

“不能畫!”

“喲!牧羊人還沒有開始當,就——就——”

“呃——剛才說——”王英久連忙大聲地打岔,“呃,剛才說——對了,說的是服裝。額,這一項馬虎一點沒關系,反正我們每個人都這麽漂亮。效果方面可真是得註意,可記得上一次,殺人的時候槍放不響,觀眾莫名其妙地看一個人好生生地倒了下去。既然倒下去也就算了,後臺又燃起一枚鞭炮,把觀眾嚇了一大跳,臺上的死屍也嚇得跳起一尺高了。”

“還有哩!”秦同強笑著說,“那回我扮病人,沒爬上床幕就拉開了,閉幕的時候又把我留在幕外。”

“最倒楣不過的便是我的胡子了,張開口來哈哈一笑,竟掉到嘴巴裏面去。”丁再光說得大家都笑了。

園門口分手。

“再見,月光公主,”霍恩青過了對我說,“很高興認識了你。”

王眉貞隨著秦同強去搭電車時笑著對我說,霍恩青一定演得好牧羊人的。

我們騎腳踏車的在鬧街中分成兩排走,三人一排,丁香和我前後居中。大家都把車子踩得特別慢,林因輝又在稱讚我歌唱得好,王英久回過臉來說,不知道我唱得好的人簡直是井底蛙。丁香不愛聽,大聲地問杜嫵媚籍貫是哪裏,兄弟姊妹有幾人;杜嫵媚答“土產”和十個。又問她排行第幾,她要丁香猜,丁香猜不出,我隨口說第五,杜嫵媚忙問我怎知道。

“你的名字不就是‘五妹’嗎?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麽不會聯想到。”張若白笑著說。

“這麽說,你自己不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嗎?”丁香一回頭,一條大辮子摔倒背後來。

過了幾個街口,剩下三個人。這時我向右轉,張若白跟了來,丁香抿著嘴,彎下身子踩著快車走了。

“丁香真美麗,如果我是男孩子,一定喜歡她。”我望著她的苗條的身影說。

“問題就在你並不是男孩子,如果你是個男孩子,也不能把你的心意當作別人的心意。”張若白笑著說,“剛才在公園裏,她對我說要我教她小提琴,我拒絕了。第一沒資格,其次沒興趣。”

“如果我的小提琴有你的程度,一定樂意教她。”

“那麽現在讓我教你,然後你去教她。”

“你不是說沒有資格嗎?又怎麽能教我。”

“你不是說我的程度夠了嗎?所以我現在是有資格又有興趣。”

“那麽請你教丁香。”

“那我情願教我的哈叭狗。”

“很抱歉,我並不欣賞你在我面前侮辱別人。”

“這不是侮辱,記得你告訴我佛經裏面說:‘一切眾生平等,平等。’人類有什麽高?狗又有什麽低?我的哈叭狗美、活潑、愛叫、愛糾纏人,和丁香的好處缺點都相似。”

“那你既然願意教哈叭狗,為什麽不願意教和狗相似的丁香?你承認一切眾生平等,難道丁香比不上你家的狗?”

“唉!我又輸了,我生命中沒有一件事不是擊敗在你手中。”

“認輸便得認條件,明天開始教丁香小提琴。”

“這是我的意志才能作主的事,你奪不走我堅強的意志!”

“我從來不想奪走任何人的任何一件東西。”

“就是因為你什麽也不要,害別人的心沒一個去處。”

“再見,我的家到了。”

“再見,親愛的公主,感謝你答應扮演月光公主,但請你記住,我已經開始憎恨那個牧羊人了。”

《月光公主》排練過許多次,陳教授很稱讚,說我們個個都是天才。大家很高興,覺得自己本來不亞於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員,只是沒被人發現而已。現在,陳教授不必每次的督導著我們了,比賽的日期接近,在興奮和快樂的心情下,大夥兒排練得也更勤了。

這是星期日,下著毛毛雨,午後王眉貞來,裹著一件厚毛衣,陪我一路上王英久家排戲去。我們坐在三輪車裏,她怕雨,我怕氣悶,采取折中的辦法,把向我這邊的車篷開開一小角。路程相當遠,好在我們也有足夠的話來相配。王眉貞的話題繞來繞去,總是纏到張若白和丁香身上,說丁香怎樣對張若白表示好感,小鹿徐天茂又怎樣恨不能咬下張若白一塊肉。

“你說,淩凈華,張若白會愛上丁香嗎?”

我答我衷心地希望他會。

“哼,”王眉貞不以為然,“丁香只像個淘氣的洋娃娃,一點內在美也沒有,如果他愛她,真是瞎了眼。”

“愛本來是盲目的。”

“你也承認了嗎?”

“我早就承認了,但是不後悔。”

“怎麽會後悔呢?因為你還是個瞎子啊!”

我忽然覺得心裏一陣痛楚,瞇著眼睛望到街的那頭去。

前面是一式十幾幢的弄堂樓房,我們的三輪車入了一條丁字形的路,向右轉彎到了底,便是王英久的家。按了電鈴,出來開門的是張若白,手裏拿著吉他。

“我們遲了吧?”王眉貞笑著往他。

“早哩!我們的男主角還沒有登場哩!”

客室裏坐滿人,花生米皮和五色糖紙到處都是。主人家接去我們的雨衣,和林因輝倆讓出座位給我們,這場面像是讓我們打斷現在再繼續的。曲調出自一百O一首老名曲,我們都愛那些歌,真覺得它們永遠不會老。丁香蹲在地毯上,兩條辮子改梳成一條馬尾,上面系著一條青蓮紫的緞結,青蓮紫的裙子散開在地毯上,和著她的歌聲腰肢款擺著,像微風吹著的一朵睡蓮。

半個多鐘頭後霍恩青來了,脫下雨衣扔在門口一張古老的紅木椅子上便嚷道:“快些,快些,可以開始了嗎?我沒有時間哩!”

“誰的時間都不見得比你多,知道我們在這兒候駕多久了嗎?”這是張若白。

霍恩青笑了一聲,說:“讓你有機會多表演幾首吉他不好嗎?我親愛的吉士?”

“算了,恩青,又是什麽吉士的!”王英久皺著眉。

“我說他是彈吉他之士,難道他不是嗎?哈哈哈!”

第一幕“森林中的公主”開始了。

貓頭鷹蹲在桌子上,權當大樹頂。夜鶯坐在椅子上,當作停在低枝頭。小鹿在地上走,但他卻是坐著,胸部一挺,屁股一挫的算是走動;一雙眼睛鐵鑄樣的抵不了夜鶯那大磁石,口裏哼一聲,挖煤洞樣的鼻孔向上一沖,如果當時老天爺可憐見,讓他的鼻孔朝下,嘴角向上,也得靠他自己每天多洗一回臉。松鼠隨著輕快的音樂跳,腳底下好像裝上了彈簧。小白兔蹲在大樹旁,左耳朵一豎,右耳朵一顫,舉起前足摩擦著尖嘴。我望著月亮唱出了整顆的心,大家屏息無聲,只有小提琴夢幻般的伴奏著;鳥獸們發出了和聲,調子由感傷到了輕快,每一次都不能免除的自己對自己的喝采又起了。

第二幕“公主和牧羊人”,霍恩青雙手插腰,站得直挺挺地預備出場。

“這下我得用吉他伴奏了。”張若白說,“我們牧羊人的表情既好,歌聲又嘹亮,全派吉普賽人的作風,沒有吉他不能相配。”

霍恩青濃眉一揚,嘴角一撇,腳尖點地的走到“舞臺”中心,又折回到張若白面前,說:“我怕你選錯了對象了,親愛的吉士,你應該註意那只鹿,他的表情更好,歌聲更迷人,說起吉普賽的風情來,只比你差上那麽一點點!”

徐天茂正從裏面端出一杯開水個丁香,聽了這話連忙問道:“怎麽?怎麽?什麽事又扯到本小鹿來?”

霍恩青開始引吭高歌,他張開雙臂,略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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