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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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知像是清醒了, 又像是沒有清醒。

她睜開眼睛,肩膀脫力,越發覺得渾渾噩噩。

陳延川想要拿掉她手裏的匕首, 被她緊緊攥在了手裏。

眼前的血色逐漸和回憶裏鋪天蓋地的赤紅重合起來。

這把匕首就是裝在那個盒子裏的,她母親的遺物, 拿回來後, 在大部分時間裏,她都隨身帶著。

是她母親自殺時用的那一把。

陸知知麻木地被陳延川扶起來, 聽見男人在她耳邊溫柔地沈聲哄:“放松。”

這個聲音像是刻在心底的烙印,她下意識地放松身體, 感覺到一股騰空感。

陳延川抱t z起搖搖欲墜的小姑娘, 以絕對保護的姿態,把她帶回了自己車上。

在場的無論是陸悅苒, 還是陸世明,臉色都染上了幾分青白。

明眼人都能看出, 兩人關系有多親密。

氣氛一時間變得低沈而僵滯。

“陸總, ”陳延川扶著車門,回過頭, 似是不經意地開口, “我養了挺久的小姑娘, 從前在家裏,就是被這麽對待的?”

聲線禮貌而溫淡, 如往日寒暄一般, 卻平白令人遍體生寒。

陸世明渾身一凜,而一旁的陸悅苒已然捂住嘴, 越發蒼白的一張臉因震驚而浮起難以掩飾的猙獰。

怪不得在西城怎麽著也找不到陸知知的蹤跡,像是被人刻意地抹去了一般。

能在西城做到這種程度的人, 陳延川就是其中之一。

她到底是怎麽和陳延川扯上關系的?!

“延川。”陸世明臉頰抽動兩下,勉強露出了一點笑容,解釋道:“這是陳總的條件,畢竟悅苒的事……我們也很為難。”

“你和陳延冀倒是都糊塗到一起去了。”陳延川打斷他的話,神色巋然不動。

但與他相熟的人都明白,稱呼陳延冀用全名,意味著他真正動了怒。

“你求的是誰。”他稍一擡眼,“你以為,能解決這件事的,是誰?”

陸世明神情再一次僵住,隱隱有了龜裂的跡象。

人的年紀越大,越愛以閱歷先入為主,這麽多年過去,他向來把陳延川當做晚輩,總在潛意識裏認為,陳家唯一做主的只有陳延冀。

難不成……

他眼神驚疑不定,直直落在陳延川身上,似是急切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陳延川卻沒再繼續。

“陸知知我先帶走了,至於陸大小姐的事……”他極為輕緩地幫陸知知關上車門,似是笑了一下,平靜的雙眼裏透著晦暗的冷,“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

這四個字像是轟然在陸悅苒腦中炸開。

她有預感,這個“自求多福”的意思,不是放她自生自滅。

而是會讓她承受,更讓她感受到恐怖的結果。

-

一場鬧劇結束,待陳延川回到車裏的時候,陸知知仍在出神。

司機十分知趣地將擋板升上,兩人之間的空間頓時變得封閉而安靜。

陸知知身上全是星星點點的血漬,陳延川一言不發,抽過衛生紙幫她仔細擦幹凈匕首,雪白的指尖也沾了刺眼的血跡,臂彎領口也有一些,大約是剛才抱起她的時候碰上的。

像是也被她拉進了黑暗的旋渦中,也沾染了骯臟的淤泥。

陸知知垂眸,盯著男人慢條斯理的動作,混亂的思緒一點一點恢覆過來。

直到刺目的紅終於被清理幹凈,那股咬著牙才能勉力壓下的暈眩終於慢慢消散。

陳延川遞給她一件車上的備用外套,遮住衣服上的臟汙,陸知知乖乖穿上,袖口只露出一點指尖。

她仍握著匕首,像是想要從中找到一點安全感。

方才的畫面不斷在她腦中回放,此刻坐在寬敞安全的車內,仿佛噩夢初醒。

“……我恨他們。”

許久,陸知知啞著嗓子開口。

這是她頭一次如此清晰地表達恨意。

上一輩的糾葛由她承受了一切後果他們猶覺不夠,一遍遍把她往死路上逼迫的同時,還指望她像個物件一樣,逆來順受地隨意處置。

如此荒謬,仿佛她真的不配為人,生來就要一輩子禁錮在深淵裏,承受一輩子的痛苦。

她本不想恨的,但她又做錯了什麽。

陳延川沒有說話,開了一瓶水,放在她唇邊,餵她一點點喝下。

像是照顧女兒一樣,仔細得過分。

“叔叔。”

感覺到嗓子沒那麽難受了,陸知知推開水瓶,喚人時聲音清亮了許多。

陳延川“嗯”了一聲。

“謝謝你。”她擡起眼,睫毛微微輕顫著說。

謝謝他能在那個時候出現,護在她身邊。

出聲時,陸知知沒來由的有些愧疚。

她還誤會過他知道陳延冀謀劃的這件事,選擇了默許。

她以為他不要她了。

但他來救她了。

陳延川沒應什麽,擡手緩緩覆上她微紅的眼眶,“休息一會兒。”

陸知知“嗯”了一聲,往他身上靠了靠,閉上眼。

剛才受到的刺激實在太大了些,她身心俱疲,確實急需休息一會兒。

車開得很穩,男人身上溫和清淡的味道從四面八方將她包圍,如一張溫柔的網,細細密密承托住她下墜的心情。

陸知知沒有睡過去,她怕做噩夢,夢裏沒有令她安心的氣息。

她感覺自己已經,完全離不開陳延川了。

再睜眼是車停下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然昏暗下來,陳延川耐心將陸知知扶起,帶她上樓。

陳延川的外套對於陸知知來說實在太大,寬松的版型襯得陸知知像一只嬌小的蘑菇。

手機上傳來陳伊人給她發的消息,陸知知低頭去看,還覺得有些不自在。

白天的消息仍停留在聊天界面裏,接下來便是陳伊人的不斷抱怨。

陳伊人:【終於結束了,這幾天又是跪又是拜又是在老宅搞一堆瑣事,老娘簡直要昏厥過去。】

陳伊人:【此刻躺在我自己家,有一種升入天堂的爽感。】

陳伊人:【[圖片]】

圖片裏背景是陳伊人自己的別墅,她正做著面膜泡著腳,以一個有些別扭的姿勢自拍。

陸知知舔了舔幹澀的唇,試探著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下午你在哪裏呀?】

陳伊人:【在老宅指揮人呢,今年不是因為我爹非要讓客人來嗎,居然讓本小姐也一起參與幹活,非得搞些面子工程,忙死我了……】

陳伊人:【你那個時候找我了嗎?我怎麽沒看見呢?】

見陳伊人對此當真一無所知的樣子,陸知知最後一絲憂慮總算穩穩落下。

果然是陳延冀利用了陳伊人,從中作梗。

她不打算告訴陳伊人她父親對她做了什麽,畢竟揭露這件事除了讓對方難過之外,起不到任何其他的作用。

她原本便對陳延冀不帶有什麽好感,這個人太過傲慢,從前每一次見面,她都能感覺到對方對她明顯的不喜,她也不過因為他是陳伊人的父親,才對他有兩分長輩的尊重。

所以在這件事上,她並沒有因此覺得傷心。

上樓時,陸知知帶著一點告狀的心思,對陳延川說:“陳延冀他不喜歡我。”

“嗯。”

陳延川壓根沒有別的情緒,就像陳延冀根本不是他親哥一樣。

“他不想讓我跟你扯在一起。”

陸知知又說。

“是我想。”

陳延川像只是隨意地伸手,揉揉她的頭發,“你有我,不用擔心再有人欺負你。”

她有他。

他會一直站在她身邊。

陸知知清楚,陳延川向來言出必行。

心在這一刻像是定了一下,她伸手去,小幅度拉起了陳延川的指尖。

陳延川回握住了她。

到了樓層,陳延川正準備拿出鑰匙開門時,卻聽見門從裏面發出一道“哢噠”的聲音,隨後被拉開了一道縫。

……家裏有人?

陸知知本能向後一步,眨眼便見一張漂亮的臉映入眼中。

——“延川,你終於回來了?”

梁拾月半個身子探出了門,像是家中主人一般,笑吟吟對著陳延川開口。

陸知知怔住了。

……她怎麽會在這裏?

梁拾月話音落下,才註意到了旁邊還有一個人,神色也頓了頓。

她眼神疑惑地落在陸知知身上,與陸知知懵然大睜的雙眼對視了兩秒,詢問道:“她是……?”

陸知知像是沒聽到似的,一聲也不應,腦海中飛速閃過了那張兩人手挽著手的照片,想起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她好像還沒來得及問過陳延川,他和梁拾月到底是什麽關系。

而此刻,梁拾月在陳延川的家裏,等他回家。

……是陳延川帶她過來的嗎?

他們現在進展到了哪一步?

陸知知不敢再想,一顆心緩慢揪了起來。

樓道格外寂靜,燈光昏黃。

在梁拾月的目光註視下,陸知知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太適合站在這裏,於是松開了陳延川的手,第一反應只剩轉身逃開。

卻在剎那間,又被陳延川重新拉住了手腕。

陸知知不想讓自己現在的樣子顯得太狼狽,掙紮著想退開,男人的一雙手卻又順勢扣住了她的肩膀。

陳延川扶著她的肩膀,溫柔而不容拒絕地讓她轉身,重新面向了梁拾月。

他開口,嗓音疏淡冷靜——

“知知,把她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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