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這話，說得楊夜就是一楞。

楊夜還真不知道這把劍的來歷, 別說他了, 就是秦玨明也不知道，只知道這是秦家祖上傳下來的。

不過楊夜一直沒有把這個當回事, 在他眼裏，兵器就是兵器, 除了是兇器還能有什麽別的作用？

秦柏就像楊夜之前與周遇玉對話一般，就是隨口那麽一說。

他看楊夜真的不知道，便也沒有解釋, 而是直接把右手按在了胸口。

無論是最開始的那些模樣奇特的厲鬼, 還是剛才受召喚而來的孩童的鬼魂, 他們帶來的力量，都是從心臟開始, 然後一點點蔓延到他的全身。

從這個邏輯上來說……他身上的“陣眼”, 應該也是這裏。

周遇玉哪裏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整個人都懵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她只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 也不能阻止她，縱使她救了很多人，縱使她讓很多厲鬼放下執念, 她也沒有辦法救秦柏。

楊夜眼看著她睜大了眼迷茫落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模樣, 就想上前進攻。

可惜不知怎的，在秦柏下定了決心的一瞬間，周遇玉的周圍爆發出了一陣磅礴的力量, 將楊夜震得險些站立不穩。

他凝神看去，只見周遇玉手上原本半透明的虛劍周圍竟浮起了一絲金光，看得楊夜心神一凜，直接後撤，脫離了周遇玉的攻擊範圍。

他後撤，周遇玉也沒有追，或者說她知道現在追也沒用。

殺了他，或許秦柏不會死，可是，那源源不斷供應過來的活人的生氣以及已經被吸引過來的力量根本不會停止更不可能返還，那些人還是會死。

既然他們會死……秦柏會做什麽，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而且，她也舍不得，舍不得在這種情況下，任由秦柏一個人，孤零零地做出決定。

“遇玉，我聽到那些人的聲音了，”秦柏不是想為自己辯解，他只是輕聲地說著自己聽到的一切，“他們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有運氣好的身邊的人已經撥打了120，運氣不好的，周圍一片寂靜，什麽聲音都沒有。”

他說話的時候，還看了眼周遇玉手上的那柄桃木劍。

大概是已經被力量充斥的緣故，他知道現在的周遇玉絕對能夠打贏楊夜，所以……別的什麽，自己好像也不用擔心了。

“我這個人……從來就不是好人，可是，讓我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就為了我活下去而死，那還不如我去死呢……”

雖然因為這柄劍鍛造的時候本身就凝聚了鑄劍師報恩的執念，所以秦柏能夠保留些微的情感，但絕大部分的情緒，他卻是體會不來。

他聽著那些哭喊聲，稍稍閉上眼，甚至能看到那些被吸取生氣的人周圍混亂的場景。

可他對此並沒有太大的感覺。

他感覺最深的，好像只是那幾個獨居在家裏的人。

他們感受到異常的力量撕扯自己的魂魄，並沒有哭，也沒有喊，而是有些恍惚地看著墻上孩子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來找自己了。

他們已經一個人住好久了，猝死在家裏的話，恐怕還要等很久、很久，才會有其他人發現他們的離世。

秦柏不知道這種共情是來源於青銅劍還是來源於他自己，抑或者兩者都有？

畢竟在他的小時候，他一直覺得，自己哪一天死了，恐怕也是這種情況。

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意。

“不過，如果不是他布置了一個陣法，試圖喚醒器靈，反而讓還沒來得及誕生的器靈消散，恐怕……如今也不會發生這些波折……”

秦柏看著縈繞在他們周圍的空蕩蕩的孤寂，終於不忍再看，而是睜開了眼。

他望著身邊已經淚流滿面卻不自知的周遇玉，已經逐漸冷硬的心臟還是抽了一下：“我……當初是不是……真的不應該招惹你……”

秦柏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你要小心”，決然地把所有能夠調動的力量匯聚到自己的右手，然後對著心臟的位置狠狠一拍。

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力量的傳輸都驟然停止，下一秒，已經進入他體內的力量也像來時一般，化成光退回它最初的源頭，那些厲鬼茫然無措地被重新放出，在放出的同一瞬間，他們看到周遇玉手上的那柄桃木劍，也顧不得吞噬別人，馬上四散奔逃。

可惜他們並沒有機會逃走，不僅僅是他們，楊夜也喪失了逃走的機會。

在看到秦柏凝聚力量準備自毀的那一刻，楊夜就知道自己的計劃出了紕漏。

他一直以為只要是器靈就夠了，不管是青銅器自然而生的器靈，還是人化成的器靈，都不會對長生不老陣產生什麽影響，可他錯了。

原本的器靈不是人，不會有人的情感，不會試圖自毀，可人不一樣。

想通這一切的瞬間，楊夜心中恨得發瘋，但也沒有喪失理智。

活下去，這是他現在最大的念頭，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撤出這個位置，秦柏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用他最後的力量，奪過了整個山林大陣的控制權。

霎時間，原本隱匿著的透明的陣法邊界突然變成了淡淡的青色出現在世間，所有與秦柏凈化過的力量相悖的生命體都沒辦法離開這片區域。

“打電話給二姐，讓她帶天師過來，我們必須得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厲鬼都消滅，不然讓他們逃出去，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喪命。”周遇玉強迫自己不去看秦柏，也不去想他如今是死是活。

她逼迫自己趕到那群天師面前，幾劍就把周圍清理幹凈，然後盡量平穩下語調跟他們說明情況。

會來這裏的天師都是非常厲害的天師，周遇玉稍一點明他們就明白了事情的緊急。

周遇玉看第一個人點頭，身形一個飄忽，已然往楊夜的方向追去。

快一點，再快一點。只要他們快一點把厲鬼和楊夜都清除，就可以把秦柏帶回醫院，就什麽意外都不會發生。

周遇玉這麽想著，腳步又更快了。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秦柏救回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可以把人救回來的。

她努力地催眠著自己，仿佛只要自己相信了，這件事就真的會發生一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山林陣法的掌控人換成了秦柏，周遇玉只花了二十分鐘就找到了楊夜。

後者看周遇玉追了上來，第一反應並不是交鋒，而是試圖繼續撤退。

周遇玉現在整個人都靠一口氣支撐著，大腦混混沌沌，根本沒有意識到對方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恐懼來源於哪裏，只是憑本能地直接攻了上去。

這回雖然同樣是交手，也是同樣的攻擊，但產生的效果卻是之前的數倍，不過半個小時的功夫，等有放心不下周遇玉的天師帶著一位警員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楊夜毫無招架之力地落敗，而且一身修為都散盡的模樣。

“周大師！你沒事吧！”會在這種情況下過來找周遇玉的，都是不怕死而且敬佩她的人，如今看她這精神恍惚的模樣，險些以為她出了什麽事。

周遇玉看到楊夜以外的人，理智倒是回籠了一點，她想說自己沒事，不過張了張口，卻說不出這樣的話，反而感覺心臟有些抽著疼。

她沒事，那個人呢？

“二姐他們什麽時候到？”

“快了快了，”周遇玉和秦柏的關系，那位柳家來的天師清楚得很，聽到這裏連忙安慰道，“秦先生會沒事的，等二小姐他們來了，差不多就可以帶人走了。”

“嗯。”周遇玉很想問快了是多快，不過山下等著的天師們都已經上山，也許不需要柳沁菲到就能把事情解決，也許……

“你們帶他走，我去周圍看看。”周遇玉低語了一聲，假裝沒有聽到他們讓自己休息的勸解。

休息？她怎麽可能休息？

也許是因為秦柏返還了力量之後能力不足的緣故，那個大陣只維持了兩個小時。

理論上來說，時間這麽短周遇玉應該感覺擔憂，可是她發現比起擔憂，她心中的釋然之情反而更濃。

秦柏不需要留在這裏了……不管之後如何，至少現在，他不用留在這裏了……

周遇玉這麽想著，也沒有再管別的，而是把剩下的厲鬼交給了其他天師。

她知道自己該留下來，知道自己該幫忙。可是她如何辦得到。

她已經食言，沒有阻止陣法的啟動，如今她又怎麽可能再次對不起秦柏，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那不知生死的結局？

周遇玉胡亂想著，跟兩個守在原地的警員一起，帶著秦柏下了山。

救護車裏等著的醫生不懂她怎麽一副人就不回來的模樣，試探著說了一句應該不會喪命，聽得周遇玉一陣楞神，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雖然不知道她說得是不是真的，可是還有希望，真好啊……

等秦柏醒來，已經是十三天之後。

奪過陣法控制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會死，可是他實在來不及把這件事告訴周遇玉，就昏了過去。

也不知道那段時間，周遇玉過得到底是什麽日子。

“你醒了？”周遇玉一直陪在醫院，雖然醫生說不知道什麽時候醒，可只要知道這個人有機會醒就好了，她有耐心，她可以等。

可她沒想到秦柏居然那麽快就醒了。

“我好像不能長生不老了。”跟上次生魂離體不太一樣，秦柏這次只昏迷了十多天，卻已經不太好發聲。

他花了挺長的一段時間適應，才能把一句話完整地說出來。

“不過大概可以和你白頭偕老。”秦柏又補充了一句。

周遇玉本來還哭著，聽到他這話當即止住了眼淚，起身就走了。

看他還有力氣說這些，想必是沒什麽事了。

秦柏很想再賣一會慘裝不舒服，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實踐，剛剛出去買東西的嚴素欣就剛好回來，一邊哭一邊問他有沒有事。

秦柏只能默默把還沒抖出來的機靈都收了回去，連忙安慰嚴素欣自己沒事，末了還有些無助地望向走到門口卻始終沒有出去的周遇玉。

後者看著他，忍了好一會，到底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沒事就好……其他的賬，自己可以慢慢算。

她不著急。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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