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玉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算命先生都是騙人的。

什麽鬼啊神的, 都是大家編造出來的, 其實並不存在。

周遇玉的父母也沒有反駁過她這種觀點，所以等他們去世整理遺物的時候, 周遇玉一度懷疑，那兩本書不是他們留下來的。

可是懷疑歸懷疑, 但當時的周遇玉還是像護崽子的母雞一樣，把這“不值錢”的東西保護了下來。

她也看過這上面的內容，一本看不懂, 一本神叨叨的, 她看了幾頁就覺得都是騙人的把戲, 也沒有實踐的興趣。一直等到那個朋友去世，她才重新把這兩本書找出來, 開始學習上面的內容。

但這並不代表她認為這是多麽珍貴的東西。

畢竟那個時候她已經知道, 世界上存在身份的差距這種東西, 而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母, 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厲害的東西呢？

“然後因為一些變故, 你就自己自學？”歐陽彥說了晚上見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找不著他。

雲雅蘭也沒有生氣，而是約了周遇玉一起晚飯後散步, 一邊走一邊和她聊天。

作為一個活了一大把年紀的老人, 她還是非常喜歡這些年輕人的。

可惜柳家那些晚輩，除了柳疏其他人對她都是敬畏多於親近，難得有周遇玉這樣一個溫柔乖巧的姑娘聽自己說話, 讓她感覺很是欣慰。

“是啊，咳咳，那會我什麽都不懂，就一個人磕磕絆絆的，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我驅鬼術掌握得還挺快的。”周遇玉沒怎麽和這種年紀的長輩相處過，看對方笑瞇瞇的，心情也跟著輕松了起來。

除了秦柏，她從來就沒有和別人訴苦的習慣。即使現在聊天，她也只是挑挑揀揀了一些普通的事情說了。

不過雲雅蘭是見過多少風浪的人，從周遇玉的描述裏，她也隱約可以還原出這個小姑娘當初是多麽的不容易。

不過……就像她說的，她能年紀輕輕就這麽厲害，大概也是因為無路可退，無人可依的緣故。柳家的人比起她來，到底是溫室裏的花朵，哪裏能像她一樣，成長得那麽快。

“其實……雖然歐陽大師這麽說，不過我也不能肯定那位前輩是不是我的曾外祖父，雲大師，你知不知道其他關於那位前輩的事情？”周遇玉並不想占歐陽彥的便宜。

雖然對方的推斷有點道理，可是這完全可能只是巧合。

雲雅蘭聽她這麽問，也沒有繼續走，而是在花園裏坐了下來，然後招呼她也坐下。

“我之前還在想，你多久才會問這個問題，現在看來，你的耐心可比我家那幾個小家夥好得多，”等她做好之後，雲雅蘭就替她把肩膀上的落葉拂去，然後緩慢地開了口，“上午聽完歐陽的話，我回去就努力回憶了一番。那位前輩雖然去世得早，不過因為他很厲害，所以很多人覺得，他的孩子應該也會很厲害……”

雲雅蘭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所以，他們花了很多錢想請他的兒子幫忙，可是，不管怎麽砸錢，對方都不同意。最後被逼急了，他直接逃離了帝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人為什麽要逃，當年就有諸多的猜測。其中最為盛行的便是——那人根本沒有繼承他父親的衣缽，根本不會驅鬼。

可是他一沒騙錢，二沒什麽寶物在身，即使有人懷疑他手裏有他父親的心得語錄，可是驅鬼師的典籍並不少，這些東西也不值得他們大費周章去找人。

因此那人去了哪裏，從他離開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人知道。

顧及到周遇玉的心情，雲雅蘭並沒有把他們的猜測明說，不過周遇玉也猜得出來。

不僅如此，如果事實真的是如她所說，那麽那個消失的人是她外祖父的可能性很大。

因為……她的母親真的像是完全沒有接觸過天師界的樣子。

“你們在聊什麽？”兩人正沈默間，旁邊突然竄出一個人影來。

雲雅蘭眼皮子一跳，不過看在對方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在周遇玉面前給他留了些顏面，並沒有教訓他。

歐陽彥可不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

他獨來獨往慣了，打交道的也基本都是鬼魂，哪裏需要註意什麽禮節。

他看兩人都在，就招了招手，讓縮在後面的鬼魂走上來行禮。

那鬼魂做過不少小惡，大惡卻沒有做過，可即使如此，待在一群天師中間，還是讓他瑟瑟發抖。

“你還記得我們的交易吧？”歐陽彥才不管他抖不抖。

他拳頭一擡，那個鬼魂就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絲毫不敢反駁他給的明明是威脅而不是交易。

歐陽彥對他的識趣很是滿意，他看向周遇玉，後者無需他招手就站了起來，似乎還想解釋什麽。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可是不用說了！反正我都快死了，如果你是那位前輩的後人自然最好，但如果不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我沒徒弟，你如果能學會，把這東西傳承下去，那也挺好。”歐陽彥這段話把周遇玉所有的解釋都堵死了。

她輕嘆了一聲，看對方無所謂的樣子，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行吧，自己尊重他的意見。

眼見得周遇玉放棄解釋，專註地看向自己，歐陽彥很是高興。

只見他從懷裏取出一只制作精巧的懷表，

在那個鬼魂面前輕輕晃了起來。

他一邊晃，嘴裏一邊清晰地念叨著法訣，配合著腳下的步伐，看得雲雅蘭眼睛疼。

周遇玉卻沒有那種難受感，她專心致志地把對方所念的法訣，所踏的步伐都認認真真地記了起來。

中途那鬼魂下意識地想逃，卻被歐陽彥單手揍了一頓，很快又老實了。

周遇玉雖然心思都用在記憶上，不過眼角的餘光還是能掃到他的神情。

這鬼好像不僅是被揍服，而且……視線完全沒辦法離開那塊懷表。

“現！”隨著歐陽彥這最後一聲落下，那鬼魂的身上開始不斷有鬼氣冒出，凝聚出了更為透明的影像。

影像裏是他死前的情景，以及他念念不忘的，還沒有兌換的彩票。

周遇玉反覆看著這個畫面，也覺得這個鬼太慘了一些，難怪那麽多年了，至今執念未消。

“行了，你走吧。”眼見得術法成功，歐陽彥就把懷表收了起來。

只聽他打了個響指，那鬼魂就陡然清醒了過來，背後的影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不要緊，既然抓他的人讓他走，他馬上走就是，鬼的好奇心不能太強。

“小姑娘，怎麽樣，還需要我展示幾次？”歐陽彥看她低頭沈思的樣子，眼睛閃閃發亮。

周遇玉感興趣就好，就算不懂他也可以多教幾遍，怕就怕她覺得沒意思。

“唔……我先背一下給大師聽？”周遇玉也沒說要幾次，而是直接把她記住的東西展示了一遍。

歐陽彥看她幾乎把所有內容都記了下來，只有一些小細節記憶有些模糊，內心可謂是激情澎湃。

她果然就是天生的驅鬼師！之前老嚴給他算命說自己七十歲後就能遇到一個繼承自己讀心術的人，果然如此！

歐陽彥選擇性地遺忘了當時對方憂慮的眼神，反正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吶，給你。”指正完她的失誤，歐陽彥二話不說，就把那塊精致的懷表塞到了她懷裏，“這個是我自己研究出來的，叫做讀心術。上午我聽你說有本該消散卻喪失神智的鬼魂出現，不知道怎麽引導他們，我想這個可能挺好用的，畢竟不是每個鬼魂都是小鬼沒有什麽執念。”

周遇玉之前確實擔心過白鶴引魂的方法對成年鬼魂會不會沒用，不過她暫時也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如此。這個讀心術雖然未必可行，但也是一個思路，最重要的是，即使不能用於引魂，也可以用來審問那些投靠幕後之人的鬼魂。

“多謝歐陽大師教導，可是這個懷表，我怕是不好收下。”這個懷表的年份雖然不算久，但是一個東西的價值不是僅僅看年份的。

周遇玉用手觸摸它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有類似於蓮花古鎮那面青銅鏡的“氣”在自己的指尖纏繞。

根據秦柏告訴她的，這個懷表周圍應該也有淡淡的紫氣，想來價值不低。

歐陽彥之前擔心的都是周遇玉不肯學她的讀心術，萬萬沒想到她讀心術學了，懷表居然不想收。

他不懂周遇玉在想什麽，在他看來，除了他的讀心術，其他東西都不值錢。

“哈哈哈，遇玉你就別拒絕了。對於這個家夥來說，送你這麽一個懷表就跟見面禮一樣，不用客氣。就算不是，你繼承了他的讀心術，他肯定是要給你配套的法器的，這是我們的規矩。”雲雅蘭看她這副模樣，並沒有覺得她小家子氣，反而很是親切。

說起來她剛跟著她師父的時候也是這樣，對風水界的很多規矩都不懂，總覺得他們每天窮大方。

“是啊是啊。我還想收你當徒弟呢！不過雲姐說你的本事很厲害，我除了這個讀心術，恐怕也什麽好教你的，就不那麽不要臉了。”歐陽彥說著就笑了起來，扯動了疤痕，顯得面容更加猙獰了。

周遇玉看著他表面上滿不在乎其實還是有點失落的模樣，沈默半晌，突然行了個拜師禮：“師父。”

她這一舉動來得突兀，在場的兩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歐陽彥先是一楞，繼而狂喜，連忙把她拉起來，一股腦地就想把自己帶著的法器都給她。

周遇玉見他這樣，也是有些哭笑不得。說起來……如果沒有遇到秦柏，很多年後，她大概也是這樣，不對，恐怕比歐陽彥還不如。

畢竟像他們這種驅鬼師，跟鬼魂打得交道多了，自然慢慢也就忘了怎麽和人相處。

“我什麽都不缺，師父你別急。不如我們先到旁邊坐一坐，我給你倒杯水？”

雲雅蘭看對方一眨眼就多了個乖徒弟，不禁替對方高興。

他們年少相識，原本以為對方會孑然一身直到終老，誰曾想臨到晚年卻一下收了個那麽厲害的徒弟，倒是比自己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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