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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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之事爭論不休,最後終究還是依照老規矩——舉辦武林大會,勝者擔任。不論世道如何變化,江湖中,強者總是一呼百應。

武林大會定在二月初二,泉州。這地方太過特殊,像極了一個局。尤其江傲炎以五成功力,若實打實對戰,並不是費旬的對手。但武林大會比武,比的何止是武功高低。江傲炎似乎成竹在胸,他在房中作畫,下筆狂放潦草,數筆已成巍峨高山、江河浪濤,然後筆鋒轉細,唯見那山中一木、江上一舟,小小一處卻濃墨重彩,如龍睛鳳翎,與天地爭鋒。

端方沈穩只是面具,他做事向來不懼危險挑釁,是個熱衷奇招、信奉險中求勝的冒進家。

二月二,龍擡頭,不論以何地習俗都是大吉之日。我本該與他同行,但四妹妹傷情突變,江傲炎不放心旁人陪護,讓我親自帶她上山給師父瞧瞧。

心系一人太久,每逢有變,總有感念。我拉著他,認真道:“不要瞞我,真的無事嗎?”

江傲炎笑著擁我入懷,在我耳邊柔聲道:“阿清,你與四妹妹是我如今在這世上最掛念的人……好好的,等我來接你們下山。”

我自然不可能在山上乖乖等待。四妹妹傷情一穩定,我就駕馬急往泉州。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每次都像踩在心臟上,被心中鼓點催促著,無比惶然地前進。

初春時分,乍暖還寒,習武之人本不受影響,行到途中,我卻抵不過這寒風冷雨,幾乎從馬上墜下。一場武林大會,天地翻覆。短短一月,俠義無雙的江三公子變成了弒父殺妻的奸邪小人。茶樓酒肆、客棧驛館,各處都在說著他的惡行醜事。他們說,江傲炎勾結血雨閣,威逼利誘之下鏟除異己,犯下連個滅門血案,老弱婦孺皆不放過,手段殘忍狠辣,是人人可誅的大魔頭。

刀劍反撲,不見血不回鞘,更何況還藏了敵人的暗箭。我雙手抖得抓不住韁繩。

費旬坐上盟主之位,發布江湖通緝令。他輸了。

雷威山莊已成他人囊中之物,往日舊物付之一炬,尋不回半點蹤影。那些我視若珍寶的書籍字畫、玉笛銀簪,如同他的人一樣,被翻覆之浪整個吞沒。我闖進費家,拿劍抵著費旬的脖子逼問江傲炎所在。

“他被血雨閣的人帶走了。”費旬屏退前來救護的眾人,兩指夾著劍尖道,“雲姑娘名門弟子,何必執迷惡徒,平白汙了長風真人的俠名?”

眼前的費旬變了許多。他收起以往的客氣禮節,嘴角微翹,狡黠中透著玩味。寥寥數語看似勸導,卻將師父攀扯進來……他原本是怎樣的人,我已經無處探尋,此刻更無暇顧及。

劍氣釋放,彈開他的手指,往裏又送上幾分:“你知道他在哪兒,說。”我無意傷人,但也無法保證自己在心緒不定時手上會不會失了準頭。我確信江傲炎在費旬手上。生死尚且不論,他一定知道下落,否則絕不可能安坐如鐘。

“血雨閣殘部抓了淩劍清,他是自願的。”

淩劍清……這三個字一出,額頭血管就不受控制地狂躁起來,我使上內力才堪堪壓下。委屈也好,憤恨也罷,我決意不去理會這些滌蕩在胸口不停翻湧沖撞的惱人情緒,只管死盯著費旬,又重覆了一遍:“江傲炎在哪兒?”見不到人,一切愛恨都是枉然。

“你來晚了,雲姑娘。”費旬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然後攤開手做出大事已定的無謂模樣,“估計,他們此刻已經死了吧。”

不管這句話是威脅還是蓄意,我的身體早於理智做出了反應。何為鉆心之痛?我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番。

“血雨閣曾有一樣誅心的□□,名為同心劫。中毒之人的鮮血互為解藥,但必定一死一生。你給別人解了毒,自己必然沒命。這種□□是他們以往拿來算計愛侶、懲治叛徒的。”

“你猜,活下來的會是江傲炎,還是那個女殺手淩劍清?”

江家老宅,正是杏花盛放之時。

我剛攀上墻頭,就聽見前方屋中傳來淒厲尖叫,如同被割破了喉嚨,只能掐著嗓子哭喊。那聲音像是蒼茫平原上突降的一道霹靂,聽得我腳下一軟,直接從墻頭跌下,沾了一身花瓣泥土。

結結實實的痛感仿佛刺穿神經,就這麽闖入一場似曾相識的夢境。我抹開臉上帶著鹹味的水漬,瞧見眼前搖搖欲墜的老屋。許多年前,江傲炎就是從那裏走出,與我相遇。此刻,它四面皆被厚實的石板封閉,不留縫隙。

拿劍砍劈時,內力有些失控,燒灼一般的痛感從胸口蔓延至四肢,逼得我伏地咳血。

一墻之隔,生死之爭。我踏進屋中,內裏一片漆黑,只有缺口處透進的光線。淩劍清擁著他坐在角落,目光僵直,宛如泥塑石雕。兩人均是滿身鮮血,但目光所及,源頭盡在江傲炎身上。

我幾乎認不出他了……身上沒有一處完好,想去探他鼻息都不敢下手觸碰。他躺在那兒,似是以凡人之軀跨越忘川死地,被惡鬼抽取了生命力,灰敗枯槁,涼意徹骨。我摸出自己貼身攜帶的那枚回魂丹,以內力催動,強逼著他咽下。

沒事、沒事的……只要一息尚存,我便能為他續下這條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沒事的。我顫抖著雙手,抱起江傲炎的身體準備離開時,被淩劍清攔住。

“你要帶他去哪兒?”她如夢初醒,探前箍住了我的手腕——是招熟悉的小擒拿。她嘴角還在滲血,口齒間猩紅一片,看得我眼底發熱。那是江傲炎的血,亦是她的解藥。

有些緣分是從血地裏開出的花,美麗卻殘忍,它生著勾人的刺,痛進骨髓卻拔不出——人們稱之為孽緣。

就像初見的那一晚,我出掌拍在她肩頭,將人狠狠推開。無視掉她的錯愕,似是用上平生之力,咬牙恨道:“淩劍清,我討厭你,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所有感情都凝聚於此,再沒有多餘的話。

馬上顛簸,我只能自己小心背著,然後衣衫瞬間就被血浸透。他不只是中毒,還經歷過一場兇險惡戰,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血沿著後頸流進衣內,液體下滑的觸感清晰得叫人戰栗,我將所有神志都拋出體外,這才能扼制住那如毒針般紮在心上的恐懼,強自保持鎮定,使得腳下不亂,盡量輕快如常。

他呼吸的間隔很長,慢得似乎隨時都會停止。我口中喑啞,難以發聲,憋了許久才道出短短幾句:“一命抵一命,你不欠她了……還有,別丟下我,求你了。”

待得回山,師父第一次拒絕了我的懇求。他站在屋前,話說得斬釘截鐵:“阿清,此人攪得整個武林動蕩不安,如此罪孽深重,為師以何立場相救?”

我跪在地上,無法起身。我是師父唯一的弟子,彼此親密勝過親生父女。他疼我愛我放縱我,多年習性未改,如今遇上我此生最重要的請求,他竟然拒絕了。

“當日讓你下山,是我做錯了。”

我猛搖頭,直接在地上磕出血痕。費旬的通緝令下,我無人可求,他也無處容身。師父是我最後的依仗,即使不義不孝,也絕不允許自己放棄。我想不出什麽正大光明救人的理由,我只是不想他死,為此付出什麽代價都甘心無悔。

師父被我倔強的姿態激怒,狠狠罵了我:“心地單純的人,沾了情愛便連是非善惡也不分了嗎!”他氣得雙眼通紅,甩著袖子給了我幾個耳光。

回魂丹可保他一時不死,但內傷積重難返,誅心之毒更是難以化解,生機渺茫似秋日螢火。想他自從家逢巨變,便沒有幾天快活日子。日無真心歡樂,夜不能佳夢安睡,陷在避無可避的爭鬥算計中啃嚙殘食那遍體鱗傷的靈魂,在自戕中獲得片刻安定,在自我折磨中爭取一點贖罪。倘若他一生就此終了……那真是太過嚴厲的懲罰,殘忍且不公,我絕難接受。

“師父……”跪地求了數日終於得他松口。師父冷著臉:“這十二顆回魂丹本是我為你準備的嫁妝,一次給了你吧……想解同心劫之毒,必得全身換血,這門技藝早已失傳。南方九重山上長著一種通體血紅的草,形如鷹爪,可生肌造血。全草入浴,或可稍解。但那裏常年毒瘴……你一切當心,此後、便不必回來了。”

師父把手貼上我的額頭,那是我幼年時他做慣了的動作。二十多年的相依相伴,師徒之情、養育之恩銘刻於心,我不禁滿心愧疚,恨不能報答一二。可我也明白師父看似懶散,實則極講原則。他既這麽說,便已無可挽回。

“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

師父轉頭看向遠處。他掌中托著一枚小巧珠花,長聲嘆道:“那小丫頭我會照看的……此後無論結果如何,江傲炎已死,萬事了結,無須再提。”

五年光陰,恍似一夢。生死輪回,多少□□化作煙雨。

九重山外百裏之地盡是密林,幽深僻靜,鮮有人煙,偶一座古樸小屋掩映其中,便是我與他的住處。半年前,江傲炎從沈睡中緩緩蘇醒,但口不能言,四肢僵硬不能動彈。

如今,磕磕巴巴說出第一句話:“你、叫、什、麽?”他眼神清亮,純潔如同嬰孩,帶著溫柔笑意,依戀且歡喜。

他終歸忘了我一次。

再世為人,過往皆休。我道:“雲清,風雲的雲,清白的清。”

身體的記憶慢慢恢覆,他依然寫得一手好字,畫中山水悠遠,筆力更勝從前。天氣暖和時,若不強力催動真氣,還能自在地耍一套劍。

我倚在門邊,看他面色微紅,額頭起了薄汗,但雙目炯炯,渾身透著舒爽愜意,似原上馬、林中鳥。他喜歡穿淺色的衫子,覺得幹爽輕快。他說話愛翹著尾音,仿佛在跟你鬥嘴耍脾氣,卻又時刻帶著誘哄。他嘴巴仍是刁得厲害,像是嬌貴的小公子,見著糙了點的吃食會皺起眉頭表達不滿。但他多數時候都在笑,或在唇邊,或在眼角,如春風化雨、夏日流螢。

他始終沒有記起。某天問起,我便照實答了。

我畫了很多風景圖和人像。當年的江府,後來的雷威山莊、血雨閣,還有他娶過的奚韻、愛過的淩劍清、牽掛的江四妹妹,像講故事一樣,一天一天,一件一件,慢慢說給他聽。

他聽得很認真。有時面露茫然,不解當年心境,有時哀戚,嘆惋身不由己。但每當故事終了,他還是會變回那個簡單快活的江傲炎——瞇著眼,伸個懶腰,拖著步子去煮茶喝。

知道並不等於感同身受,他終究是個看客,最多發表些不痛不癢的事後評價。

“看來我以前過得不好……那便不用細想了。”他倒是瀟灑,雜念盡除,采了些桑葚想要釀酒喝,“阿清,我以往酒量如何?”

“很差,酒品也不好。”

“嗯?”他很意外,嘖嘖幾聲,似在嫌棄從前的自己。

我心想,也好。

就像當年在雷威山莊重逢,我誤以為他失去童年記憶時一樣,痛苦的事,忘便忘了。那樣滿身鮮血毫無生氣的江傲炎,我再也不想看見了——從內到外皆碎裂得無法拼湊還原。可那畢竟是江傲炎的過去,我無權替他抉擇,亦不能代他抹去。

如今這樣,很好。沒有江湖紛爭血仇家怨,沒有愛恨離殤苦求不得,一切都很好。

九重山周邊終究不宜人居。等他身子再好些,我們便搬去更偏遠的小城鎮,人口不多,也不起眼。江傲炎明白自己身份尷尬,商量一番,引用我的姓氏,取了個新名“雲三水”。

他閑來無事,哄了一幫稚子,今日教字,明日教拳,時日久了倒騙得一個“先生”名號,鄰裏皆很敬重。

次年,我們成婚了。沒什麽隆重儀式、熙攘賓客,不過酒過三巡,對月而拜,指天盟誓,行白首之約。他早備了一套喜服壓在箱底,火紅綢緞上赤金絲線勾出龍鳳鴛鴦,吻頸而交,意為成雙。

又是一年中秋月圓,小城中少有桂樹,他便自己在院中栽了一棵,今夜首次開花,帶著稚嫩的香氣。我應景吹了首《水調歌頭》,他聽得興起,全不顧酒灑了一地,撿根樹枝,隨性而舞。嘴裏哼唱,隱約是首蜀地民謠。

“一甲子更疊,星辰匯聚。縱我已古稀,白首即見你……”他吟得婉轉,似老者絮絮低語,回顧往昔,又似情郎款款柔情,表達愛意。

“何時恢覆的記憶?”

他只顧著笑:“很重要嗎?”

“不重要,但我想知道。”

他笑著攬過我身子,寬大的衣袍幾乎將我卷入其中。我聽見他壓著喉裏的笑音,說得溫柔繾綣,竟是道不盡的萬般旖旎:“我們成婚那晚……你說,你趁人之危了。”

他總愛這般撩撥人心,老毛病多年未改。我大概永遠習慣不了,熱火燙過胸膛,擡眼望進那雙被酒浸過的星眸明目。看,這便是我的人間煙火。

我又一次與他重逢。

江傲炎從懷中掏出那枚樣式陳舊的珠花,別在我發間,吻過我的淚眼,道:“幸不負你。”

你我所求,終得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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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不入江湖,江湖自在。即便身處偏城小地,也偶有風聲傳來。

聽說長風真人又收了一名女弟子,雖雙腿有疾,目不能視,但一手梨花針使得極妙,加上聖手仁心,頗有俠名。只是深居簡出,旁人難得一見。

費旬承盟主之位數年不倒,費家勢力如日中天,江湖無人能及。只一座玲瓏館突現於世,行事乖張,好惹爭端。費旬受苦主之托,數次討伐,卻也是有勝有敗,未能除盡。

江湖需要英雄,但英雄與惡徒光影相依,從前是血雨閣,如今是玲瓏館,他們永遠不會消失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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